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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宫薄,让我心疼难过,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几天后,我身上的钱用光了,比我预料的快。我不能不吃饭,宫薄也不能不吃饭,我必须尽快弄到钱,神棍是不能当了,没人会相信现在的我。
最坏的却也是最快的方法,我跪在街角,面前放着一个破碗。
宫薄过来拉我,拼命拉我,一直问我:“欢喜,为什么要给他们下跪?”
他显得很愤怒又惊讶,小脸涨得通红,我猜得出,他受过的教育,这种行为很伤自尊的。为什么要给人下跪,为什么,因为我需要他们的怜悯,我需要他们的施舍,我要怎么跟他讲,我们没钱了,连馒头都吃不起了,这是我想到惟一不偷不骗的方法。
宫薄还要拉我起来,甚至说话语气都带着不自觉的命令。
“欢喜,起来!你给我起来!”
我摇头,告诉他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饿了。”
他还愤怒羞耻的神情冻结了,很快就露出一个快哭的表现,难过悲伤地望着我,我不再说话,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破碗,活下去,只要活下去,我没有尊严那种累赘。
他没再说话,踟蹰了好久,就要跪在我身边,他要陪我,我止住他。
“一边玩去,别烦我!”
“你都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我说不可以就不可以,你还想不想再跟着我,要想跟着我,就得听我的话!”
宫薄眼圈一下红了,扁着嘴,眼泪含在眼里,不敢掉下来,怨恨地看了我一眼,蹲在一旁的小角落,不一会儿,我听到他低低的抽涕声,很小声很压抑,似乎极力在控制。
我没理会,也不知如何安慰,他太小,还太小。
那么小,他是个少爷呀,他漂亮的手指应当去弹钢琴,水红色的唇吐出来的是优美的诗句,宫薄呀宫薄,他是王子殿呀,哪能让他知道外面有诸般不美好。
难道也要他佝偻着小小的背,弯下高傲的双膝,低着头,面对偶尔扔下来的“一块,一毛”,感激涕零,点头哈腰说“谢谢”“好人一生平安”,不,不可以!这比我跪下来还让我感到羞耻,他无条件跟着我,我不能再让他受苦。
而且我跪着跪着,最初的耻辱感也淡淡,要是习惯一件事,其实也没什么。没几天,我已经能对好心人说句讨喜的话,而不是再是最初的僵硬得像石头一样不言不语。
运气好的话,每天乞讨来的钱还能存点,将来做路费,我想了一下,我们这样走,也不知何时能走到,而且还会不时挨饿,还不如存些钱,买车票。
我打定主意,乞讨的时候,就让宫薄一边玩去。刚开始,他还很别扭,看我跪在那里很生气,连我递东西给他吃,都不接。
“怎么,嫌东西脏?”
“欢喜,我不喜欢你向他们下跪,”他背过我,小声说,“我难过。”
我一滞,把窝窝头塞到他手心:“吃饱了,才有力气难过。”
宫薄的脸更白了,他抓着窝窝头沉默,这之后,再也没有说过“不喜欢”的话了,他不吵我了,我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么乖,乖得我挑不出一点欺负他的借口。
还在一个月前,我很喜欢欺负他,现在我们靠在一起,我抱着他,连戳他一下都没力气,饥饿和寒冷同样让我无精打采,其实做乞丐没那么简单。
挑一个好地段很重要,这决定收入,还要防城管不时来赶流民,这决定活路,还有“同行”的竞争,这叫人情事故。地段要好,同行要讨好,见到城管要跑。
收工的时候,我跟讲宫薄这些心得,他听了咯咯笑,我们都嘻嘻哈哈的笑,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我跪下来,他就跑开,我收工,他又回来,偶尔还递给我一两个面包。
“哪是来的?”
“一个阿姨给的。”
我看了看他,脏兮兮的小脸,粘成一团的头发,这样子,谁看了都会躲开,哪有可能给他东西吃。他拿回的东西越来越多,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天,我照常打发他去玩,宫薄走后,我偷偷跟着他,他轻车熟路隔了一条街,拿出藏在垃圾箱旁边的黑袋子,打开袋子,拿出一个脏碗,跪在面前。
他在行乞——
我惊住了,飞过去,踹掉他的碗,一声脆响,碗四分五裂,我拉起他:“你在做什么?”
宫薄脸色有些惊恐,很快就变成理直气壮,绿眼睛燃出小火苗:“你在做什么,我就在做什么?”
“我不允许你做乞丐。”
“那你也不要当乞丐!”
“不做乞丐,我们要饿死呀?”
“我陪你饿死!”
“啪”的一声,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给了他一巴掌,脏脸看不出什么端倪,但肯定已经红了,这么用力,我的手掌疼得都有些麻:“我……”
宫薄不敢置信看着我,眼圈红了,泪水在眼眶打转,生生忍住没掉下来,绿眼睛愤恨看着我,像上次一样,头重重顶了我一下,一生气就要跑开。
我抓住他,不让他走,紧紧抱住他:“鸡丁,不要说死,不要再说死,再也不要有人死了。”
他还在奋力挣扎的身体不动了,默默地任我抱着,反手抱住我,带着哭腔喊着:“欢喜,我讨厌你。”
做乞丐的人是我,他不该跪在这里。是我不分轻重,太过自大,以后可以照顾他,要带他走,我凭什么,非亲非故。他现在小,不懂,等将来要恨我的,他本该是个锦衣华服,八珍玉食的小少爷。
可是打过哭过之后,宫薄仍继续跪在那里,继续行乞。我怎么说他,他都不听,没办法,我们坐在一起,我到路边摊给他找了幅墨镜,让他戴上,一起跪着,他这才露出个笑容,手偷偷去牵我的手,像那次陪我罚站一样陪着我。
我回握过去,其实,我不想他陪我,一点都不想。
'9'下雨了,别人看不到眼泪,欢喜就可以到…
很快我们就在乞丐集中营混熟了。
其实每个城市都有些乞丐聚集地,我们叫它乞丐集中营,像步行街,市区,天桥都有一些不幸的人,拉二胡的,用嘴写字的,卖些小东西赚些小钱,相处久了,没以前那么排斥,他们倒也很照顾我们,宫薄时常向他们借音响,唱些歌,吸引些客流量,也算劳有所得。
我们从乞丐升级为“卖艺”,自封了个“街头艺术家”的称号。最经常唱的是一首老歌邓丽君的《漫步人生路》,我第一次在长发李叔的音箱里找到,乐坏了,记得容华姐经常唱这首歌。
李叔是个好心人,扎了个长马尾,大家都叫他长发李。据说,他从小爱唱歌,年轻时候也风光过一阵子,因为不节制,弄得家破人亡,索性背着个音箱,当个流浪歌手。他帮我调出《漫步人生路》,告诉我。
“欢喜妹,这年头谁还听粤语歌,还是这么老的歌,没市场的。”
“谁叫我五音不全,这首歌是唯一不会走调的。”
我天生没有音乐细胞,以前经常听容华姐哼,给记住了,我拿着话筒,手有些发抖,等前奏过去,我张口“在——”,唱第一个字,我就停下来,脑中尽是容华姐哼着歌的样子,微眯着眼,美丽的脸很快乐很满足。
话筒被抽走了,宫薄稚姨的童声响在街头,他跟着伴奏唱一句一句的唱,“私の帰る家は/あなたの声のする街角/冬の雨に打たれて/あなたの足音をさがすのよ/あなたの帰る家は/私を忘れたい街角……”,这首歌的日语原唱,名字翻译是《惯于孤独》。②
果然不一样,精英教育出来的孩子,李叔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匆匆走过的路人也停下来,宫薄静静唱着,听到第一句我就转过头,容华姐很喜欢这首歌,还特意去学过原唱,听一句就注音标,她曾跟我说过,开头翻译是“只有你的地方,才是我想返回的家”,那时,她怎么说的,欢喜妹,你就是我的家,现在,我们早已没有家了。
伴春又循环了一遍,宫薄又唱了一遍,我跪在他身边,轻轻跟他哼着。
在你身边路虽远未疲倦/伴你漫行一段接一段/越过高峰另一峰却又见
目标推远/让理想永运在前面/路纵崎岖亦不帕受磨练/愿一生中苦痛快乐也体验
愉快悲哀在身边转又转/风中赏雪/雾里赏花快乐回旋
毋庸计较/快欣赏身边美丽每一天/还愿确信美景良辰在脚边
愿将欢笑声盖掩苦痛那一面/悲也好/喜也好/每天找到新发现
让疾风吹呀吹/尽管给我俩考验/小雨点/放心洒/早就决心向着前
……
有人停下来,扔下纸币,独唱渐渐变成合鸣,我们唱着“尽管给我俩考验,小雨点,放心洒,早就决心向着前”,对视一笑,明明笑得很真,眼睛却好涩好酸。
唱了一下午,收入出奇的多,我问今天的功臣:“想吃什么?今天我们加餐。”
宫薄想了想,咧嘴道:“窝窝头。”
“就你这点出息!”
其实我知道,他是想省钱,懂事得让我更难受,那晚,我们在天桥下,继续啃窝窝头,兴奋计划着,明天要继续,保持冲劲,很快就能到南方了。
宫薄和我靠在一起,说:“今天唱到小雨滴时,我想要是下一场雨就好了。”
“你这个猪头,要下雨,这里漏雨,我们住哪。”
绿眸子特别认真地看着我,他说:“下雨了,别人看不到眼泪,听不到哭声,欢喜就可以到雨里哭一场,就不用忍得那么辛苦。”
我一楞,抱住他:“傻瓜。”
'9'下雨了,别人看不到眼泪,欢喜就可以到…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心里没那么苦,还没到最坏,起码他在我身边。
刚开始几天,运气出奇的好,我们收了不少钱,每天我和宫宝乐滋滋地数钱,把零散的钱铺平,从大到小一张一张叠在一起,钱不多,大部分都是一块的纸币,但一天天慢慢变厚。
每天宫薄用手指认真量钱的厚度,抬起头,很高兴对我说:“欢喜,又厚了一点。”
“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我信心满满,把放在鞋底里,这样可以防止有人偷走。
可惜这样的好景并没有持续多久,来听歌的人少了,我和宫薄商量了一下,决定换个地方继续,向李叔借了音响,他爽快借给我们,还嘱咐我们:“到外面小心,别让人欺负了。”
你看,这世界好人还是比较多的。
我们点头,背着音响到市中心的金碧广场,听他们讲,这个广场人流量很大,只要我们唱得好,肯定可以赚到钱。
果然没错,那一天的收入特别多,我和宫薄眼都红了,唱得特别起劲,到最后都舍不得收摊,晚上十点多的时候,我特意买了两个煎饼果子,一个一个,咬着回家。
“鸡丁,好吃吗?”
“好吃!”
“我放两个蛋呢,有钱人才加得起两个蛋,我们是有钱人。”
“我们是有钱人。”
宫薄跟着我喊了一句,抬起头,咧着嘴笑,嘴唇都沾带蛋黄,我帮他擦掉,拉着他回去,街上的人很少,难得的安静,仿佛这里全部属于我,我忍不住雄纠纠吼了一声。
“唱歌!赚钱!买车票!回家!”
我喊一句,宫薄也跟着我喊了一声。我们笑了笑,容华姐说得对,面包会有的,房价会降的,生活还是充满希望的,我现在心里满满的都是希望。
有人挡住去路,四五个人,看起来十三四岁,为首的是个戴着墨镜的男孩,把墨镜推到额头上,手里拿着要根拐杖,嚣张放在肩头,叼着烟,懒洋洋问。
“听说,你们抢我兄弟的位子?”
来者不善,我把宫薄藏在背后,低着头要离开,拐杖横在我面前,那小痞子凑过来:“在金碧,还没人敢爷说话,装作没听见。”
我握着的拳头紧了又松,抬头堆着谄媚的笑:“对不起,我们不知道那里有人了。”
小痞子呲牙咧嘴笑了一下,又沉下脸:“如果道歉有用,我就不是坏人了。”
“那你想怎么样?”我擦!小小年纪,脸变得跟天还快。
“先把我兄弟的损失给补上。”
我不情不愿捞出今天的钱,宫薄抓住我不让,脸涨得通红,我按住他,这里不是学校,小孩子打一打闹一闹的,我把钱递过去:“这是今天的。”
他却看也不看,吊着眼睛:“就这点钱,你打发乞丐?”
“你本来就是乞丐!”宫薄不甘心回了一句。
后面的少年都笑了,小痞子眼睛瞪过去:“笑,笑个屁!”
他又走近了几步:“小子今天唱得不错,要不要跟了哥哥,包你吃香喝辣什么都有,我们丐帮需要的就是你这种人才,那什么鸟语都懂。”
“老大,是日语!”后面的狗腿子说了一句。
他径自走到宫薄面前,惊道:“原来是个洋鬼子。”
手掌不客气要去捏住宫薄的下巴,抬起他的脸,手指要去抠他的眼珠子,啧啧道:“这眼睛真稀奇,绿得跟翡翠似的,要卖了值不少钱吧?”
宫薄早气红了眼睛,拉下他的手,狠狠咬住虎口,那人啊呀一直痛叫,眼中全是戾气,我趁机踢了他一脚,拉起宫薄的手。
“鸡丁,快跑。”
“追,给老子追,打死他们!”
我拉着宫薄使劲跑,这小子太狠了,要落他手里,准完了,可我们唱了一整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