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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湛力文打掉权露的爪子,“慢慢来,没看见她一脸迷糊的白痴样吗?”
苏一拿着筷子的手搭在桌边,她不认为自己表现得如湛力文形容的那般生动,但她的确略微前倾着上身,预感不详,“怎么回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湛力文继续问道:“你知道冥灵里是七个家族在维持平衡吧。”
苏一又点头。
冥灵界由七大家族统领着。他们相互制约又共同合作,交织成巨大的利益关系网,自上而下,等级森严,构成一个庞大复杂难以理清的权利共和,一个纵横交错的暗世界。它的一部分与大众意识里的尘世在空间上重叠,仿佛是这个世界的神秘影子。
在这里,华夏大地被分为13个大块,分别隶属13区。苏一现在所处的重庆,不过是7区的一版块。
“那你知道7区是哪个家族的管辖范围吗?”湛力文循循善诱。
苏一回想了片刻,便微微摇头。厉秦川提及这点时她走神去了,如今印象模糊。
“是关家。”
“哦。”
“看来,你也不知道关家下一任的当家人是谁咯?”
“嗯。”她干脆地承认道,懒得再费力找答案。
湛力文的唇角上扬,一副好戏开场的面孔。
“就是差点成你室友的人啊,冥灵的未来,7区的继承者,关家的太子爷——关、羽、尘。”
“不过你是绝对不可能跟他同寝室的。”向古忽而插话道。
苏一看向向古,等待她的解释。
“关羽尘的室友只可能是他的随行官,概括地讲就是负责他日常生活的。”向古看向苏一的眼神有些异样,她抵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幽幽说道:“看来你是白子。”
苏一略微思索了一下,点头。
所谓白子,便是如她这般,中途踏入冥灵界,像张白纸干净无内容,亦或说像白纸乏味无内涵,不能展现任何神奇。苏一来之前突击的捕零术,在这里如呼吸般平常,当你与他人交流时,你甚至不需提及它的存在。谁会留意呼吸呢?而苏一来的那个普通社会被冥灵人称作白子界。
这些常识依旧是厉秦川告诉她的。
“还真是奇怪,”向古边夹菜边道出了疑点,“凡是涉及到关羽尘的人和事,校方向来都小心翼翼的,怎么突然就冒出个这么低级的失误?那管寝室档案的操作员大脑短路了?该不会是头被门夹了吧。”
苏一浅浅低头,若有所思。
此时,向古神秘地眨眨眼,意味深长地对苏一说道:“为了你的人身安全,我告诉你几则逸闻,作为迎新礼物。”
终于来了,苏一抬头,等着对方出招。
“关羽尘入学的第二个月,有人看见他跟同班的班花在绿茵小道上骑过几次自行车,两个星期后,那班花在回家的途中出了车祸。在他高一下期的时候,他请一个学妹去家里做客,不到一个星期,学校所有人都得知那个女孩子得了不知名的怪病,第三天的午夜就断气了。上个学期,高三的级花姐姐跟人打赌一个月让关羽尘成为她的裙下之臣,过了半个月,级花傲慢地向朋友们展示自己的成果,再过半个月,她就莫名其妙地从学校钟楼的顶端飞身而下,摔了个支离破碎。”
“你想说跟关羽尘走得太近的人都不得好死?”
“这是其中一个共同点,另一个就是……”向古的声音很低,很平静,“她们都是白子女。和你我一样。”
苏一不再言语其他。气压略低,氛围有些尴尬,四人都不再交谈,只默默地吃着餐盘里的饭菜。
只是苏一无法察觉到,向古在桌下悄悄用脚勾了下权露的脚踝。权露犹豫了一下,还是献宝似的从衣内摸出眼药水递到苏一眼前。
“苏一,你还没见过我们学校的镇校之宝吧。”
“这个?”苏一摸不着头脑。
“这是用来帮你疏通双眼的灵脉的,这样你便能看见平常不易见到的景象。这些景物都是实体,并不是虚幻的,只是白子们的灵脉绝大多数是堵塞的,所以他们看不见,个别有点资质的,都以为自己撞鬼了。不过别太兴奋,这药水一次只能维持十分钟,明睛眼药水,冥灵界各大药店有售。”
“向古。你一定要这样调侃吗?她会内伤的!”权露嘟嘴看向向古,向古只耸耸肩,不置可否。
苏一汗颜,默默感叹道,权露啊,你也很直接……
湛力文放下筷子,向那二人示意,“还等什么,姐妹们直接上。”
于是,开饭没有十分钟,在一干人悄悄的注视下,苏一被这没有浪费粮食罪恶感的三人风风火火地拖出了食堂。
权露帮她滴好眼药水,因药水沁着,苏一一时不能睁眼。三人牵着苏一走过一小段路,然后让她立定。
湛力文的双手搭在苏一肩上,女巫般念道:“来吧,用冥灵界的眼睛看看这景色。”
苏一缓缓睁开眼睛,天地便轻轻一笑。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月色花林,依着地势起伏不断,连绵远方。林荫密布的主干道,红砖灰瓦的老房,高耸乖张的宿舍楼在此间若隐若现。
该如何用人类的语言描述此时眼中的世界?
曾有长者说,生命历程中总会有那么几个时刻单纯地被大自然击中从而让时间停顿。如果他是正确的,那么在苏一睁眼的刹那,便是她此生中第二个停隔的时间画面——一个初来的冥灵人为这世界的玄秘美丽而哭泣。
“欺雪者,形是樱,神同梅,莹如白玉,透似水晶,静若冰川瀑布,动若扶风垂柳,冷香幽清定能*蚀骨,落英飘散仿佛千山来雨,坠地消融犹如空蒙烟云,绝胜流风之回雪,四季常开不败。其不生于皇院市井,僻在幻虚之境,使牡丹价重,芙蓉誉高,菊临君子,莲若空兰,惜哉,叹哉!夫天地无私,阴阳无偏,各遂其土,人间岂有幸目其容,闻其风,幸其色……”
湛力文情不自禁地背诵着苏一从未读过的文段。
银装素裹分外妖娆的冰封白雪与之相比,完全一副受气小媳妇样。叫欺雪,当之无愧。苏一轻轻问道:“谁写的?”
“佚名,初一时学的课文。当时就想,为了能看见欺雪。我也一定要考进七中。”
“那课文我就记住一句‘欺雪开,百花残’,你看看,这学校除了浓密绿茵,你找得出一朵花吗?连花骨朵都没影。谁敢来这里生根发芽呀,自取其辱。”权露兴奋的神色溢于言表,“苏一,看见了吧,这就是我校的宝贝,也是7区的宝贝,这成片成片的欺雪花树包围着关家的祖地,与他们关家的源头共存亡。这是七中能成为重点校的原因之一。”
“浪漫吧你们就,其实是欺雪灵气重,会影响其他植物的花期。”向古习惯性泼凉水。
“你玩什么唯物主义。活得有意思点,行不……”权露与向古对掐得不亦乐乎。
两人后来又争论些什么苏一已没了印象,她只知道自己沉迷其中,看着徐风袭来,卷起漫天的迷离花雨,身心便在此沉沦。难怪,这学校的气味如此舒畅,原是欺雪花香。
苏一望向天空,莹白花瓣飘荡着曲线,划亮她的目光。当它们中的一部分坠入大地化为轻烟时,苏一听见了自己内心溅起的质疑声。
自己的入学手续是厉秦川一手包办的,学费也是他借款代缴的,程序繁多但入学顺利,却单单在寝室划分上出了问题。这是巧合,还是他有意为之。如果真是他干的,那么让自己入住那太子爷的寝室,又能达到什么目的?
苏一再次看向那片花林,树影花香间,一少年闲闲立于树下。
那背影,竟然是……暮西?
为何会出现在那片银白中?
苏一瞪大双眼,猛然间被剧烈击中,心里某块缺失被血淋淋地揭开。
不曾见过的静,在曾经的相处中,很难将他与一些漫在时光里的词汇联系起来。比如光阴,比如沉寂。此时此刻,那少年挺拔的背影能让风都静止。
风怎么能呈现一种动态的静止呢。
尽管树影招摇,花雨缱绻,但在此时此刻,苏一就觉得时间仿佛未曾动过。
那少年似有察觉,微微侧过头,却只让苏一隐约看见他颧骨的轮廓。
她不可自主地走上前去。可当她向前跨步时,原本轻盈飘散的花瓣突然像被惊吓的鸥鸟,齐齐向她扑来。苏一本能地伸手抵挡,暗暗叫疼,手臂被划出道道血痕,溢出的鲜血飞速向后洒溅。每向前移动一步,花瓣的攻击就愈加猛烈。
苏一眯眼望过去,那少年仍站在原地,始终没有回头,她自己却摇摇欲坠。
体内某处开始响起咆哮声,那咆哮越来越响烈,越来越快速。苏一全身颤抖,太阳穴突突直跳,血管里嗡嗡回响,一阵紧接一阵。她不明白,自己的体内有什么东西在作祟。仿佛是个活物,它用尖锐的牙齿撕扯她的灵魂,用光滑的身躯缠绕她的躯干,用刚硬的利爪拉住她的四肢,它在阻止苏一的前进。最后,它发出了愤怒的长啸,在苏一的耳畔,震耳欲聋;而苏一的视野里,那少年瞬间消融,只剩一片白光。
“苏一!”
她一个激灵,被湛力文唤回意识,回过神来。
湛力文拉着苏一的手臂,指甲陷进肉里。“苏一……”眉头紧锁,锁不住关切的目光,“你没事吧?”
苏一赶紧看回去,大片的花林消失了,飞舞的花雨消失了,树下的少年也消失了。
“刚才那里站了个人,你们看见了吗?”
湛力文三人大惑不解,权露小心翼翼地告诉苏一:“刚才起了阵大风,我眼里进沙子了,没看见什么。”
“哦。”
犹如幻梦一场,一切事物无影无踪。
“别说这个,苏一,你受伤了,快去找校医。”
“哦。”
在身体左摇右晃的情况下,苏一机械地回答着,感到头脑发热,单手摸去,额上竟沁出豆大的汗珠,和着血水往下滴落。湛力文和向古马上左右搀扶着苏一向医务室移动,权露不停跟她说话,她却只感到一阵晕眩。
在天旋地转中,苏一带着质疑陷入了深沉的黑暗里。
“向古,你这次玩得太过分了。以前只是吓吓人就行了,现在居然把人弄成这样子,欺雪花林本就有防护阵法,她没注意到地上划出警戒线也就算了,你怎么能把她直接拉到警戒线上呢。以前都是在警戒线外二十公分的!”
“这事儿,你们不都有份吗,单冲着我骂有什么用,我怎么知道她突然跟中邪似的?再说了,谁叫她本来好好的,突然往前走,连我先讲讲故事再推她一把的力气都省了,拉都拉不住,活该。”
“你闭嘴,快送医务室。”
不远处的后门旁,有人靠在斑驳的石墙上,流云贴于高空,光影变幻,石墙上印着他淡淡的影子。他叉手搁在胸前,注视着向古三人手忙脚乱地把瘫软的苏一往医务室方向抬去。他向身侧调侃道:“你家小宝贝受伤咯,不心痛吗?”
他身旁仿佛没有任何人。却见近旁的蔓藤泛起一阵波浪,好像有人散步经过,用手拂过那片片叶子。
“嘿,我话还没说完呐,你急着去哪儿?你现在没有实体,不能待太久哟,我警告你,时间一到就乖乖回来,别像上次那样低级犯错误,否则连老大都保不住你。”他向着空荡荡的小路一阵乱吼,这下真剩他孤零零一个人。他挠挠头,无奈地自言自语,“这小子……真倔。”随后熟练地打了个响指,瞬间消失在原地。
石墙依旧斑驳,付着的蔓藤颤颤地静了下来,不再翻飞。
作者题外话:【下期预告】
苏一看清了那男生的模样。瘦削的脸型,白净的皮肤,眼里透着一股与他的年纪全然不符的安然淡定,眼波流转间,隐着皑皑的忧伤,远远望去,极配恬静娴雅的百合。
只见他审视着苏一,坦率地报上了自家姓名,“二年一班,关羽尘。”
……
那活物又沉入黑暗里。苏一能体会到它的失望与隐怒,那感觉更像是她自己的不快。她惊恐地瞪着关羽尘,惶然无助。忽然猛地推开眼前的少年,失控地吼着,“离我远点!”
瞬息的城楼
醒来时,苏一倒在向古的床上,湛力文和权露陪在她左右。
“对不起,我忘了提醒你,那花林有很强的法阵,不可以轻易靠近的。花林旁是学校的右侧后门,也是被禁止通行的,以后如果要从另一方向进出学校可以走左侧后门。”权露拉着苏一的手撒娇道,“你昏迷了九个多小时,吓坏我和力文了。”
她被缠绕得酷似木乃伊,所幸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