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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齐悦白天也不怎么敢出门,他觉得,,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条看不见的黑影远远地跟着自己。
风和巷成了他唯一的避难所。
齐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想见到子茵的外婆和卢家姐弟,只有同他们在一起,自己才有安全感。
齐悦没有把自己的恐惧告诉他们,他不想让这些善良、单纯的人因为自己而寝食不安。
他对唐教授说:“这段日子我不来‘新星’了,我在家里画画。“
唐教授以为齐悦身体欠佳,一个劲地劝他不要画了,好好休息几天。
在忐忑和焦虑中熬过了一个星期,什么事都没发生。齐悦的胆子渐渐大了些。
白天,他偶尔也走出巷子,去附近的文化用品店买颜料和纸张。
在街上,他常常没走几步就回头望一望,四下里看一看,那样子真像受了惊的小兔。
方志伟再一次打电话给那个绰号叫“蛮牛“的家伙。
“你怎么还不动手?”
“那小子好象有了防备,天天窝在家里不出来,偶尔出来时也是东张西望,警惕得很……”
“我不管这些,你尽快动手,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这是七月末的一个傍晚,天下着雨。
齐悦独自一人在屋里画画。
子茵的外婆吃过晚饭就出了门,她挎着盛满食物的篮子去探望那个疯颠的王玉兰。王玉兰病了,发着高烧。
院门被人轻轻拍了几下。
齐悦以为是老人回来了,忙出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穿一件橄榄色的雨衣,帽沿压得很低,齐悦看不清他的脸。
“我是来抄水表的。”那人嗡声嗡气地说。
齐悦很纳闷:平时来抄表的是住在79号的张大伯……这个人似乎从来没见过……
没等齐悦说话,那大汉已擅自跨了进来,门随即被他砰地一声关上。
进来的大汉正是“蛮牛”,在方志伟的一再催促下他开始动手了。
“你……”齐悦话未出口,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已到了跟前。
齐悦大吃一惊,本能地侧身躲闪。但左胳膊上还是挨了一刀,殷红的血顿时涌了出来。
极度恐惧中的齐悦忘记了呼救,只顾拼命地朝自己的小屋奔去……
“蛮牛”举着匕首在后面紧追不舍。
院子中央堆着好些碎砖,那是昨天齐悦跟小瑞一起盖“雕堡”时留下的。
这些砖头让不知底细的“蛮牛“在行动上慢了一拍,等他追到门边时,门已被齐悦顶上了。
“蛮牛”使劲喘门,单薄的木门一寸寸地破裂……
挡在门后的桌椅被一点一点地挪开,凶神恶煞的魔鬼正用力从木门的破缝里挤进来……
齐悦惊恐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装着木栅栏的窗户上。
走投无路的他上前一步,拼命摇晃横在窗户上的木栅栏,汗珠雨点般地从额头滚落,手臂上的鲜血把一大片衣襟都染红了。。
年久失修的栅栏在剧烈的摇晃中渐渐松动,石灰和木屑纷纷坠落……
终于,就在“蛮牛”破门而入的同时,齐悦卸下了那幅栅栏。他纵身跃出,落地时站立不稳,右脚的脚腕扭了一下。
“蛮牛”也跟着跳到了屋外的巷子里。
在雨中,齐悦没跑多远就被“蛮牛”快步撵上,肩膀又挨了一刀。
齐悦忍住钻心的剧痛,转身和“蛮牛”斯打。
就在这时,一个瘦弱的身影忽然从黑暗中扑过来,一把抱住了“蛮牛”握刀的那只手。与此同时,一个凄厉而苍老的声音声斯力竭地喊起来:“杀人啦!救命啊—”
齐悦简直不敢相信,那个扑上来的人竟是子茵的外婆!
子茵的外婆刚刚从王玉兰家回来,在拐出小巷的岔口时恰巧看到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弄明白眼前发生的事情后老人丢开手里的伞,不顾一切地扑向了“蛮牛”。
“蛮牛”抬起胳膊用力晃了晃,想甩掉死死抱住她的老人。
象冬日里枝头的一片枯叶,老人干瘦的身躯在“蛮牛”粗壮的手臂下剧烈地颤抖着,但就是没有落下来!
齐悦的眼睛都红了,,发疯似地连连朝“蛮牛”挥出拳头……
无法动刀的“蛮牛”开始慌了,更用力地甩着那只胳膊。
那片枯叶终于从枝头落下来,轻轻地飘了开去……
齐悦的嗓子里迸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巷子的另一头传来了纷乱的人声和脚步声。
“蛮牛”不敢再耽搁,飞起一脚踢翻了再次扑过来的齐悦,夺路而逃。
第十六章
急救室外的走郎里挤满了神情焦虑的大人小孩。他们都是闻讯赶来的风和巷居民。
当手臂上缠满绷带的齐悦走过来时,人们自发地为他让出一条通道。
推开那两扇厚重的玻璃门,齐悦的心都快跳出了嗓子眼。
雪白的天花板,雪白的墙,雪白的病床……还有那连着导线的各种仪器,这一切都似曾相识—
是的,十四岁那年,也是在这样的一间屋子里他永别了自己的母亲。
齐悦看见小瑞趴在病床边呜呜地哭着。满面泪痕的卢霞正跟医生说着什么。
医生轻轻地摇了摇头。
齐悦的身子趔趄了一下,卢霞忙赶过来扶住他。
子茵的外婆双目紧闭,鼻孔里插着氧气管,头上缠了厚厚的纱布。
“外婆,齐悦来看你了。”卢霞哽咽着在老人耳边轻声呼唤。
老人的眼睛微微睁开,暗淡的目光吃力地搜寻着……
齐悦强忍住泪水,颤抖着将脸俯到老人的枕畔:“阿婆,我在这儿。”
老人的眼里露出了欣慰的神色。枯瘦的手哆嗦着从白色的被单下伸出来,齐悦轻轻地握住了。
接着,她又把另一只手艰难地伸向卢霞……
望着并肩站在眼前的这对青年,子茵的外婆释然地笑了。
“你所说的这些仅仅是种猜测。我们办案嘛,注重的是证据。你现在既找不出人证,也没有物证……不过,我们可以同当地的警方联系一下,对方志伟这个人作些外围调查,看看有没有什么疑点。”
说到这里,一脸络腮胡子的中年民警点着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一口,懒懒地将身子靠在椅背上。
“当然喽,以后有什么新情况欢迎你继续来反映。”
齐悦来派出所的路上满怀着希望,可离去时却极度沮丧,他心中的那股悲愤简直无法用笔墨形容。
子茵的外婆也成了一方矮矮的墓碑,紧紧地依傍着子茵母女的坟。
齐悦跪下去,冲着募碑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远处,地平线的尽头,一大片浓重的乌云正不断地聚集。
缓缓地,齐悦站直了身躯。
在滚滚乌云的最深处他又一次看见了方志伟那张狞笑着的脸……
齐悦想到了那只红皮箱,想到了那把装在红皮箱里的弹簧刀。
小时候,齐悦特别盼望夏天。
夏天里他又特别盼望下雨。
雨后,蓝蓝的天空上会出现一道弯弯的七彩桥,洁白的云朵飘飘地在它周围绕啊绕……好美,好动人,象童话里才有的仙境。
齐悦每次都看得那样出神,那样痴迷。
可童话般美丽的彩虹是短暂的,当它悄悄消逝在天边的时候,齐悦的眼里总是噙满了晶莹的泪。
他觉得,在风和巷度过的这段日子恰似一道美丽的彩虹,现在就要消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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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看,这是我齐悦哥哥画的!”
每当路过齐悦所画的那几幅广告牌时,小瑞总这样自豪地向身旁的同学夸耀。
但现在,这些户外广告已成了齐悦的绝笔,因为两个月前他辞去了在那家广告公司的工作。
“你是嫌薪水太少吧?”赵经理狡黠地眨了眨那双肉乎乎的小眼睛,“是这样的,根据你前一阵子出色的工作表现,我们已决定从下个月起提高你的薪水……”
“不,不,”齐悦慌忙摇头,“我不是为了钱。”
“那是为了什么?”赵经理真的有些困惑。
“我找到了自己更喜爱的工作。”
齐悦所说的更喜爱的工作是在一家名为新星的画廊做签约画手。
画廊的老板姓唐,是一位从浙江美院退休的老教授。唐教授是个地地道道的儒商,他开设画廊主要是出于对美术的热爱,他希望以此来发现和培养美术领域的新人。
齐悦这匹千里马是唐教授在四明山踏青时意外发现的。
齐悦当时正在那儿创作一幅水彩画,题为《四明山的春天》。
唐教授一眼相中了齐悦那出类拔粹的美术天赋。他认定眼前这个翩翩少年在绘画上的才华恰似一块璞玉,若仔细琢磨其前途无可限量。
齐悦很快被唐教授招到自己的麾下,“新星”与他签定了为期五年的合同。
唐教授看好齐悦的未来。齐悦则看好“新星”和教授本人,他觉得这位博学的老先生在各个方面都能给予自己帮助和指导。
唐教授对齐悦创作的那幅《四明山的春天》赞誉有加。
“我在你的画中听到了婉转的鸟鸣和潺潺的流水声……”老教授在画作前指点着,“如果这儿稍稍收敛些,再多一点层次感,那我还可以闻到草木幽幽的芬芳……”
齐悦不住地点头,认真记下了教授的意见。随后,他对作品进行了细致的修改。
五月初,唐教授将《四明山的春天》送到杭州参加省美术大奖赛。
新星画廊离风和巷并不远,步行大约二十分钟就到了。
画廊紧挨着月湖公园,齐悦每天走着去上班。这段二十分钟的路程对他来说是一种美的享受。
月湖岸边绿柳成荫,呼吸着早晨清新的空气,听着那婉转的鸟鸣,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会油然而生。
“新星“在湖的对岸,齐悦天天要经过一座弯弯的石拱桥。。他很喜欢这座桥,喜欢它的古朴、庄重。
站在桥头凭栏远眺,弥望的是一派蓝天碧水的绮丽风光。齐悦走在桥上时常会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
可这么雅致的一座古桥偏偏叫作魂断桥,齐悦总觉得有些怪异。
现在,齐悦快要走近那座魂断桥了。
昨夜刚刚下过一场雨,微微湿润的空气闻起来格外清新。
千万条翠绿的柳枝在柔和的晨风中沙沙地婆娑着,四下里出奇地静,静得能让人触摸到夏天那洋溢着的活力。
齐悦沿着湖岸轻快地穿行在枝叶扶疏的垂柳间。此刻他的心情格外振奋。
和眼前的景色一样,一幅美好的画卷正缓缓地在他的生活中展开……
刚才,出门前他接到唐教授从杭州打来的电话,老先生告诉他,“新星”送展的那幅《四明山的春天》在省美术大赛中获得了二等奖!
对一个刚满二十岁的青年,第一次展露头脚就在强手如林的大赛中脱颖而出,这确实令人鼓舞。
“小齐,我没有看错,你在美术领域确实前途无量!”
回味着唐教授这句由衷的赞叹,齐悦开心地笑了。
边走边想,不知不觉间齐悦已跨上了石桥。
齐悦没有注意到,在魂断桥的最高处,一双悲喜交集的眼睛正痴痴地注视着他。
“齐悦。”一个怯怯的声音低低地呼唤着。
这声呼唤虽然孱弱,但在齐悦听来不啻是炸响的惊雷。他的身子猛然一颤,惊愕地抬起了头。
站在面前的果然是许倩雯!
倩雯穿了一套天然色的连衣裙,黑瀑般的长发随意披散着。
齐悦愕然。
倩雯孤零零地倚在桥栏边,看上去那样的忧伤、无助。
齐悦的腿仿佛灌了铅。他犹豫着,艰难地走上拱桥。
半年不见,齐悦看起来成熟多了,身体也健壮了不少。唯一没有改变的是那双澄澈的眼睛,依然那般清纯。
“你……你怎么……”齐悦不知所措地嗫嚅着。
朝思暮想的人终于近在咫尺,倩雯的眼圈红了:“放假了,来看看你……你过的还好吗?”
“我过得很好。”齐悦的情绪慢慢恢复了平静。
俩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好半天,倩雯重新抬起头,声音里明显带着哭腔:“你就不问问我,这段时间我过得怎样?”
齐悦无语。
“你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齐悦不敢正视那含泪的双眸,把目光移向了桥栏外的湖水。
平静的湖面不时被晨风吹绉,他的内心也漾起了微微的波澜。
“你还是不能忘记刘子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