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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车搭到北方,天气却是往冬天走,身上的衣服显得有点单薄,不过还好,我是青年人,这点寒冷我还是能够抵御的。只是坐在火车上,人似乎无端地害怕。我是不是会丧命于火车?我笑自己太贪生怕死了,这时候有句俗话却很好地镇定了我:命中注定你死锅里,不会让你死灶里。不能因为几列火车出了事,就对火车这种交通工具产生怀疑,人怎么能因噎废食呢?这样一想,害怕的情绪大大减轻。与此同时,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在心里上涨,就像夏天暴雨后的河水,要漫上堤岸,要漫过生命的堤岸。我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形单影只,人生如梦的感觉便不知不觉钻进人的心里,深深扎下根来,没有什么能将它拔去。车窗外,江南的风景换成了北国风光,而火车,永远是单调的咣当声。
下得车来,我进入了一个小镇,进入了我四天假期中的第一天的早晨。我在一个小吃铺吃了一碗面条。付款之前,我向店老板打听韩信庙在什么地方。店老板和其他吃早餐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好像我是天外来客似的。店老板摇摇头说不知道。他知道——这我可以断定,其他吃早餐的人也都知道,我问问他们吧,但问也是白问,他们也不会告诉我的。说韩信和与韩信有关的一切是一个禁忌,谁又想祸从口出、*烧身呢?
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我必须找一个向导。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几乎小镇上的每一个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该不会有人去告密吧?十几分钟之后,我看见自己走出了小镇,来到了乡村,这里的乡村比我所生活的乡村要开阔得多,这里没有水田,只有旱土。一个老农向我走来,肩上扛着一把锄头。我走上前去,很有礼貌地用普通话说:“老伯,你好,我向您打听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老农的回话虽然不是纯正的普通话,但我完全听得懂。
“请问韩信庙在什么地方,怎么走?”
老农警惕地问:“你找韩信庙干什么?”
我撒了个谎:“我大学就要毕业,要写毕业论文,我的选题就与韩信有关。”
“那地方早没人去了,好吧,我反正也没什么急事,你就跟我来吧。”
转过三个弯,走过一片树林,老农指着不远处一处房子对我说:“那里就是了。”
我说了声谢,并且拿五块钱酬谢他。他不要,坚决不要。
“我做自己的事去了,你也做自己的事去。”他说完就走。
我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耽误你做事了。”
不知道老农听没听到我说的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间这么小的房子,破败不堪。大门上方“韩信庙”三个字模糊得让人莫辩真假了:这里是不是韩信庙?进得庙门,蜘蛛在屋里四处纵横织网,它们困住了很多飞来飞去的小虫,我一个这么大的人走进去也没能让它们停止工作,它们把我也看做了飞来飞去的虫子吧,只是我比它们捕捉到的虫子稍大一点而已。环顾四周,我连一个菩萨像也没看到。这里确实人迹罕至,《增广》上说,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这庙所在的位置并不偏僻,但由于韩信的失败,这里少有人来:除了像我这样的人之外,还会有谁来呢?这真的就是韩信庙吗?我真的就是韩信的孙子、韩虎的儿子吗?就在我心里产生重重疑虑的时候,我感觉到背后有一个什么东西随着阳光一起飘了进来,到了我身后。我急忙转身,惊愕地看到一个白发长髯的老人惊愕地看着我。
“你是谁?”我惊骇地问。
老人却不回话,他悄无声息地飘了出去。我也从庙里走了出去。
老人看看天上的太阳,然后久久地看着天边,自言自语了一阵,我不知道他都说了些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懂。后来,他唱起歌来:
刘邦胜,
韩信败,
胜者为王多气派。
刘邦胜,
韩信败,
败者为寇无例外。
人不来,
花不开,
韩信庙前莫徘徊。
这歌我听懂了,歌声一停,我正想问问他,谁知他竟然看也不看我,竟自飘走了,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我也离开了。韩信庙是个是非之地,韩信是个是非之人,我如果真的是是非之人的后代,那我自然也是是非之人。这里并非久留之地,而且,我还有其他的地方要去。
所以,我选择匆匆离开。
2
我终于在乌江边找到了那块石头,上面刻着“西楚霸王自刎处”七个大字。由于年深月久,字迹有些漫漶。
项羽是牛党的领袖,刘邦是李党的领袖,牛李党争,本来项羽占据着绝对优势,但他刚愎自用,最终在这里自杀。自杀者是失败者,是最彻底的失败者。作为李党领袖刘邦不可或缺的得力干将,韩信——我暂且称他为祖父,在此设下十面埋伏,任你西楚霸王再英勇善战,也不能逃脱。
一个艄公把船从对岸撑过来了。
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丢盔弃甲,手执卷刃的宝剑,跑过来了,他全身血肉模糊。后面鼓声大作,追兵喊杀声震天。
我看得见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得见他们,他们却看不见我,所以无视我的存在。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我吟着李白的诗句,下定决心索性做个善始善终的旁观者。
“大王,快上船!”艄公把船撑到岸边,对狼狈不堪的西楚霸王大喊。
西楚霸王却站在那里不动,任由追兵迫近。快跑呀,追兵越近,你生命面临的危险就越大。随我怎么着急,随艄公怎么呼喊上船,西楚霸王就是无动于衷。快上船呀,你听一听唐朝杜牧是怎么说的吧: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西楚霸王的刚愎自用在这时发展到了极点,他变成了一块石头,对一切都充耳不闻。
“大王,江东还是以前的江东,您过河到了江东还是以前的大王。您快上船吧,不然,就来不及了。”艄公声嘶力竭,呼天抢地。
铁石心肠的西楚霸王却陷入了梦幻之中,只听见他自言自语:“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你死了,死得至情至性,死得轰轰烈烈。我来了,你在奈何桥多站会儿,等等我……”
就在西楚霸王沉浸在梦幻之中的时候,追兵已经到了他的身后。艄公看到希望破灭,将船撑到河的中心,将船倒扣,把自己压在水下,寻找屈原去了。这一切都乱了套。完全有时间逃跑的人却不逃跑,完全没必要赴死的人却从容赴死。我的天,这一切有什么道理可讲呀?
结局我们都知道,司马迁的《史记》里写得明明白白,西楚霸王看到追兵中有一个是自己昔日的同乡,他怒睁双眼,冲着他大喊:“拿着我的头,领你的赏去吧!”说罢自刎,人头落地。
我心一惊:他是心死了,所以他选择自杀。
这是我寻找的第二天。晚上,在我住的一间小旅馆里,我写下了一首标题为《失败之路》的诗。
反正已经走投无路
索性让追兵近些再近些
爱情已随虞姬死去
江东八千子弟的命运就是英雄的命运
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七零八落
只有千年后的痴人
才会说出“卷土重来未可知”的梦话
而我的心,不是肉长的是失败长的
流动的不是血是失败
一伸一缩起起伏伏搏动不已的还是失败
成功离我远去了,我知道
失败也将离我远去
我的人生,成功也好失败也好
一直让这柄宝剑说话
艄公,不要渡我
即使身子过了这河,心也过不了这河
心不在身上,手中的剑便会哑然失声
卒子过河横直走,而我是将军
在开始的地方结束,这是英雄的宿命
去渡别人吧,对于我来说
该去的地方在剑指的方向而不在船行的方向
剑在哪里开始,剑就在哪里结束
这是远离失败的唯一方式
我不能被别人打败
我只能被自己打败!
3
坐十几个钟头的火车,又坐几个钟头的汽车,之后,我到达了目的地。这个小小的渔村是和平而宁静的,我沐浴在椰子树和带腥味的海风中。我从遥远而陌生的北方来到了同样遥远而陌生的南国。对我的出现,这里的人们显出了少见多怪的神情。被人注意不是什么好事,而要不被人注意,我的眼神和身体都不能表现得躲躲闪闪。于是,我一路旁若无人地走去,这一招还真灵,人们看我时的眼神跟看本地人时差不多,我想,我身上肯定也染上了海风的腥味。
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家小吃店,吃过早饭后是八点多钟,我心里有些矛盾:向人打听海角天边的具体位置吧,我讲不得本地话,普通话一出口就暴露了我外地人的身份,这虽然不会带来多致命的危险,但总归是不方便的;不向人打听吧,人生地不熟的我瞎闯瞎撞,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经过再三权衡,我还是作出向当地人打听的选择。
果然,被我问到的老人一脸疑惑,他认为我找海角天边是不可思议的。我只得耐心向他解释,我说,海角天边在你们这里可能很稀松平常,近处菩萨远处灵,墙里开花墙外香,在我们这些外地人眼中,它是一个值得寻找的地方。老人也许觉得我言之有理,脸上大惑不解的神情慢慢褪去,他指着一幢房子说:“看到了那幢房子吗?那是海角小学,从海角小学过去,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再走十二三里路就到了。”我郑重地说了声谢,踏上了自己的寻找之路。
走到小学跟前听到琅琅书声的时候,我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个问题:这所名为海角小学的学校为什么建得如此靠近海?如果台风登陆怎么办?当然,我可以思考这个问题,但我无能解决这个问题,现在有一句最为流行的话是:官事在官肚子里。像我想到的事就是官事,它自然在官的肚子里,不在像我这样的老百姓的肚子里。不要多久,我也将成为一名教师,这不是命运,而是制度的规定。太阳毫无阻碍地照射下来,我的皮肤有一种被轻轻打击的感觉,好在海边有水的湿润,不然,这样没遮没拦地任太阳曝晒,不晒死人才怪呢。路上碰到一些人,他们看样子都是本地人,他们匆匆赶他们的路,他们要去做他们的事,所以我的到来并没有惊动他们。走了大约十里路,我已经汗流浃背,脚下的沙软软的,我突然有了一种紧张的期待心理,快了,就快到了,我就要找到那梦寐以求的东西了!
我想到了黄洁,要是她能跟我一起来那该多好!我知道自己又伤感了,于是我停了一会,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在我前面,我看到一个小女孩的背影,她也在往前面赶,莫非她也是去海角天边?她应该正是读书的年龄,为什么不在学校而在这里走?
又走了好几里路,从那位老人给我指路的地方算起,绝对超过了十五里。前面那个女孩还在我前面走,我曾几次加快脚步追赶她,想上前去看个究竟,可都没有成功。我快,她也快。我慢,她也慢下来。这就像电影和电视里玩的看似危险的追逐游戏。这里已经没有了其他人,这个小女孩在我眼中变得神秘起来。在她眼中,我不也是神秘的吗?神秘在她这时候的心中,怕就是可怕的同义语吧?走,走,走,还没到,我只得走,不停地走。
蓦地,一片蓝色飞进我的视野。我看看太阳估摸了一下,我大约走了二十里路。海,我终于看见你了!灿烂的阳光,蓝蓝的海水,还有几只海鸟在海面飞翔尖叫。我离那个秘密应该很近了,但离得越近,我似乎越是感到害怕。为什么会这样?我说不清。哪怕你是死亡之海,也无损于你的迷人魅力。恰恰是你在我眼中是死亡之海,所以我才不顾一切地要来看看你,要来寻找一样东西,你的迷人魅力就来自于最深的人生之谜。
我看到了两块紧挨在一起的石头,一块石头上写着“海角”两个字,另一块写着“天边”两个字。海水就在离石头极近的地方动荡,海面上金光闪烁。那个小女孩,在我面前十多米远的地方停下,回过头来看着我,一脸警惕,几分恐惧。我向海上望去,没有船,只有无边无际的蓝,只有闪闪烁烁的光。这就是我祖父和父亲他们葬身的地方?海水没过的我的脚踝,这感觉跟以前去江边没什么不同,我向海走去,海的深处大概藏着我要寻找的秘密。
“别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