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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爸爸生活在一起的女孩,没有头花,没有公主裙,也没有朋友。打扮精致的女孩,总是嫌弃我穿得肮脏邋遢,蓬头垢发灰头土脸的,没有漂亮的彩色发夹,没有红色锃亮的丁字皮鞋。从小,我就挤在一堆男孩子中间,玩一种拍帖纸牌的游戏。只要用一只手用力拍地面,如果把别人的帖纸翻过来,就能把别人的纸牌硬过来。我每次都把手狠狠地往水泥地上敲,一直拍,使劲拍,直到纸牌翻过来。疼痛,仿佛只是证明一种存在,是那么微不足道的事。通常只有几张破烂卷角儿的旧贴纸,最后会赢回一摞崭新的印着戏说乾隆新白娘子的贴纸牌。不服气的男孩就会耍赖转回来想抢回我手里的贴纸。可是即使被两三个男孩推拉甚至扑倒在地上,我也会死死拽住不放。黄沙漫天,鸡飞狗跳,我只是保持一种用力的姿势,死死地拽紧手,不动,不叫,不哭。直到各家的大人闻声赶来,一边骂骂咧咧地把那些男孩往家里拉,一边还自言自语着,没妈的孩子就是没教养,学人家抢别人东西……
慢慢地,男孩子也不再和我玩。
这就是我的童年。尘土飞扬灰飞烟灭的童年。
可我还是倔强地把头发留长。倔强地渴望变成一个漂亮的女孩。偷偷捡回爸爸丢掉的绑螃蟹的黄色橡皮筋,一遍又一遍地用水冲洗干净,然后夹在架子上晒在阳台上。以后无数的日子里,我就是用这些隐隐还带着腥味的橡皮筋把头发高高地扎起来,然后有一天,对爸爸说;爸,给我买个发夹吧。
爸爸是一如既往地沉默,下班回家就开始烧饭,我拿着酒瓶去十字路口的小店打酒。然后我们面对面着吃饭,爸爸沉默的脸上常常没有任何表情。这个寡言的男人,常常在静止的时候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企图从我身上找到另一个女人当年风姿绰影的模样,求索存放在回忆里变黄褪色的回忆。红烛举杯时的微笑,断桥残雪里的拥抱,确是发生过,他只是想证明给自己看。或许,他是想在我身上找到她离开的答案,一个那么爱她的男人,一个她十月怀胎险些难产带到这个世上的女孩,一个家,都留不住的,是外面怎样的精彩。我从懂事起就绝口不提这个女人,但他有时候喝过酒,会怔怔地看着我,一遍一遍问我:你恨不恨她,恨不恨?我摇摇头。那个时候,我并不真正懂得“恨”的含义。可是又会迅速地点头。“妈妈”这个温情的字眼,于我,却是如此模糊的概念。从没有见过的那张美丽的脸,和每一个陌生人无异,没有任何维系,也不带任何感情。慢慢长大的时候,慢慢学会了恨。恨她既然不能给予爱,为什么当初还要留驻,信誓旦旦,把承诺变成纸上的名字,然后再无声地撕毁,撕毁一个小孩的童年,一个男人的一生。有时候爸爸却温和地摸我的头,喃喃地一遍一遍重复,不要恨她,她只是忘了回家的路。她会回来的。她回来的时候,你要记得叫她妈妈……我想,他酒醒了就不记得有跟我说过这些话了吧。
可是那一次,在我说“爸,给我买一个发夹吧”的那一次,他看了看我,说,好的。第二天他把我放在他那辆黑色庞大的脚蹋车的前杠上踩着我去小镇的大会堂。大会堂的门口有一溜儿摆开的买头饰的小摊。我蹲在一个小摊旁,在五颜六色的发夹中挑来拣去挑了很久。他站在人群的外面终于有些不耐烦了,走过来从旁边另一推零落的发饰中里顺手捡起一个说,就这个吧。那是个银制的蝴蝶型的发夹。并不光亮,已经微微有点发黑,而蝴蝶却有美好的形状,展开的翅膀上刻着精细的花纹。
于是我开心地把它戴在头上。
我一直觉得,蝴蝶,会让相爱的人记起彼此。
1998年12月4日
晚上睡不着。我又偷偷起来走到爸的房间。我蹲在他的床前久久地凝视他的脸。年轻的时候棱角分明的脸颊随着岁月的侵蚀和长久地等待渐渐地在失去原有的轮廓,肌肉开始松弛下垂,皱纹的印记越来越深,但依然英俊。挺拔的鼻梁,睡着时有微微地抖动。眉头却始终紧锁,不放松,即使是在熟睡的时候。我总是想抚摩他的前额,帮他抹平紧皱的眉头,解开那个结,告诉他,不要再等她,她不会回来了。可是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我们好好生活。忘了她吧,不要再想她。
可是,我每次却只是在他睡着时蹲在他床前默默看他,默默期许,从来不敢伸出手。这是唯一一个让我不敢看着他的眼睛对他大声说话的人。
因为我爱他。
我怕失去他。 。。
1999年8月20日
今天认识一个女孩。她在军训的时候总是站错位置做错动作,她讲话很大声,她长得很好看,扎着马尾辫,剪得整齐的刘海,眼睛很大很圆,笑起来会露出两行洁白的牙齿。嘴唇很薄。她走到我身后重重地拍了我一下说“这样很对不起妈妈的劳动喔!”
我很特别,是因为她想认识我。我从来都是没有人要的小孩,自己玩自己的游戏,自己对自己的珍惜。不企求,不索要,也不期望。我用很多年的时间建了四面没有窗的墙,我一个人住在里面。我会好好保护自己,在自己的怀抱里,美丽,寂寞,衰老。
可是她告诉我她的名字,然后停下来不说话,用炽热的目光一直盯着我的左脸,盯得我脸颊发热,快要燃烧。我犹豫着抬起头,告诉她我的名字。然后,情不自禁地对着她笑起来。
她叫尹颜。她像一个天真的小孩,快乐地拉起我的手。她小小的手掌,带着夏天潮热的温度轻轻盖在我的手指上的时候,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动。我的墙,没有预期地轰然倒塌。我听到自己心里的声音,毫无预感得隐隐疼痛。
尹颜讲话很快,可以一个人不停不停地讲上好久,开心的时候,笑得前附后仰。这个女孩,用她的方式肆无忌惮地感染着我,让我忘记忧伤。第一次有个人,我会对着她开玩笑。她安静的时候,乖巧伶俐,拉着我的手挨近我。开心起来,夸张得那么动人。说话时声情并茂,抑扬顿挫,手舞足蹈。看着她,我就会情不自禁地笑起来。她问我在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开心呀。
我没有告诉她,第一次,我相信女孩子之间的友谊。
不是,应该说,第一次,我相信我还可以拥有友谊这种东西。
这是场意外,却如此美丽。
1
高中第一次期中考后;学校要组织开家长会。消息一宣布,教室里就炸开了锅。
“哎!被我爸知道我排到年纪100名外了肯定要揍我……”
“怎么办啊?我妈又要喋喋不休很久了……”
“干脆找我邻居阿姨来冒充下吧。”
“班主任肯定会把我去网吧的事跟我爸说的,怎么办怎么办?”
这是个大家都紧张得把成绩看成是生命的年纪,相互攀比,祈祷自己考得比别人好,或者诅咒别人考得比自己差.一不小心考砸了,就愁眉苦脸垂头丧气感觉生活暗无天日困顿无望。英语一直是尹颜的强项,这次仍是意料之中地得了满分,因此总分不差,没什么担心的。估计到时候班主任也就是扶扶他那副古董眼镜,咳一咳,顿一顿,热情洋溢手舞足蹈地表扬一翻,再拍拍她的肩膀说些再接再厉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话就好。
尹颜看到莫同理着书包若无其事的样子,估计她也考得不差。于是咬着笔头蹦蹦跳跳地窜到莫同前面。
“同同,谁来给你开家长会啊?”
莫同没有里她,继续理着书包。
“怎么了?考得不好吗?家长会你妈妈来开吗?还没见过阿姨呢,也不知道……”
莫同突然抬头看着尹颜说:
“不是说一天告诉你一件事吗?”
“啊?”
“今天要说的是……”
莫同伸出手,盖住尹颜的眼睛,
“我没妈。”
像打开时会缓冲忽闪的日光灯,尹颜的眼前暗了,又亮了。她恍惚地停在原地,看着莫同从她身边走开把书包往背后一甩,出了教室。
2
尹颜愣了一分钟,赶快扔掉笔抓了书包从教室里追出来。
“同同,等我一下。”
莫同停下来回头看她。尹颜牵起莫同的手,说:
“跟我来。”
尹颜带着莫同走到自己班停自行车的车棚,骑自行车来上学的同学都统一把车停在这,每天有值班生负责打扫和整理。尹颜拉着莫同走到第一排第一辆车停的地方。车一溜排开,停得紧密整齐。尹颜转过来对莫同说:
“同同,所有的事都会过去的。我们会长大。会幸福.我们一直在一起就没事!”
说完绽开灿烂的笑容。
莫同有些感动。我不能带你回我的过去,可是,可是你可以带我去你的未来呀。有你一起的未来,那么色彩斑斓。她对着尹颜点点头。
尹颜却狡黠地朝莫同眨眨眼,慢慢伸出一条腿。
“一、二、三。快跑!”
她把腿用力一踢,拉起莫同的手拔腿就跑。“哗”地一声,一排车,莫同拉着尹颜的手一边拼命地跑,一边听到身后排山倒海般金属相互敲击的声音,反复回响。
放学的时候,回到作案现场去推车。大老远就看到车子多米喏骨牌般一溜倒在地上。尹颜附和着别的同学认真地抱怨着“怎么会这样啊?谁干的呀?起风了吧?”然后大声地数着:
“哆,来,咪,发,索,啦……啦是我的车啦,谁帮我把’索’推开,我好把我的“啦”推出来……快点啦,帮帮忙吧……”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3
其实尹颜一直为自己的轻率和失言耿耿于怀,可是莫同却若无其事地每天和她一起上学、吃饭、回家,会零碎地告诉她一些家里的事,但不再提及任何有关她母亲的事。她们是班里为数不多走读生,莫同每天都是先走到尹颜家,等她磨磨蹭蹭地打点完,再一起去学校。一个星期至少有三天,她们是伴着振奋的晨读铃声在班主任无可奈何的目光中冲进教室。尹颜一边佯装镇定地拿出课本卖力地朗读,一边暗自想,真怀念老班以前怒气冲冲的表情。待班主任摇摇头叹口气转出教室的时候,尹颜就扔下书,从书包里抽出早饭。
“一日之即在于晨,不补充营养怎么行?”
尹颜喃喃自语。
莫同没有吃早饭的习惯,可是尹颜每次都会给她也带一份,逼着她吃下去。这段时间,尹颜喜欢上吃罐装的西湖藕粉,几乎每天早上都带,自己一盒,莫同一盒。教室后面有饮水机。她们两个平排站在饮水机前面,尹颜端着两盒藕粉,莫同把两只手臂环抱在胸前,两个人一起认真地凝视饮水机红色的指针,看着她慢慢旋转,“咯哒”一声终于跳到100摄氏度,才按下热水的开关。热气在微凉的空气里氤氲着散开,藕粉则慢慢凝结成洁白的琥珀,有金色的桂花均匀镶嵌,晶莹剔透。
莫同总是对着凝结好的藕粉看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白色小勺挖下去。看似什么都不在乎的莫同,却常常有些细小的精致让尹颜啼笑皆非。
这是段极有规律的生活。有规律的意思是周而复始,却并不无聊寂寞。
有时候下午放学,尹颜带莫同去“Take Me Home”。高中的时间多么宝贵,从开学典礼开始,目标明确的班主任就教育大家:
“同学们!要一切以高考为核心,为重点。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学习,学习,再学习!”
吃饭聊天,这可是争分夺秒的事。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尹颜练就了说话犹如炒黄豆频率比常人快一倍的超能力。谁和谁好像有点暧昧,谁又刚刚和他的女朋友分手,楼上那个帅气的学长在操场中间和隔壁班的女生kiss。莫同总是耐心地听她喋喋不休,待到她稍稍停顿咽咽口水换口气的间隙乘机骂一句,说“怎么那么八卦”,然后低头抄一行单词,或者吃一口蛋糕,接着突然抬头问:“后来呢?”
“后来我怎么知道啦……”
这个时候,莫同会很配合地摆出一副很疑惑的表情。
有时候,莫同跟着尹颜回家,就会磨磨蹭蹭地赖着不肯走。喜欢踢掉鞋子把整个身子陷在客厅的沙发里面看电视,声音开很大声,并不停地换频道。渴了会自己开冰箱喝苹果汁,饿了会自己倒开水泡泡面。从来不会客套地对尹颜的妈妈说,阿姨做的菜真好吃,不会说阿姨给您添麻烦了,阿姨辛苦了,只是会在要离开的时候感激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笑笑说,尹颜妈妈,我走了。
尹颜的妈妈不喜欢这个女孩,她说,这个女孩,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冷漠和散淡。她是在莫同走过语重心长地坐到尹颜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