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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上在校门口发生的事,让艾欣着实兴奋了一阵儿。下午上美术课时,秦老师满脸欣喜地进来:“同学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著名的海洋学家廖岸先生来咱们小城考察,同时呢,他又是一位很有名气的油画家,所以为了配合他创作油画《海的女儿》,我们今天要在同学们当中找出一个小模特来……”
马上,艾欣就瞧见老校长陪着大胡子走进教室,她顿时便云里雾里,胡子伯伯会是老师说的那个画家?这嘴巴一张开就合不拢了,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啊”。
四下的叽喳声,一下子就遥远了。
她看见胡子点头笑着说:“同学们好,很高兴能跟大家坐在一起,但愿你们不要被我的大胡子吓着。”
这话一出口,校长、秦老师、小朋友们都笑了。
几个长相俊俏的女孩赶忙坐正了身子,把胸挺得高高的,眼睛随着秦老师的指指点点而眨动。但胡子只在嘴里哦哦地随声附和,最后目光撒下来,触到的却是艾欣。
那眼神是不一样的,让艾欣瞧着心一热。胡子小声对秦老师说了句,又朝艾欣指指,秦老师一愣,可能是没想到他会挑班上长相最丑的小女孩。
她走过来,说:“艾欣同学,从今天起,你便是廖先生的模特了……”课堂上轰地就炸了锅。
但此时的艾欣却并没听老师讲完,也没听到小朋友们的叽叽喳喳。
艾欣觉得自己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我们的海,像蓝宝石碾碎在那里,人亲近它,总有所捡获。
春天的风只有丝丝的薄凉,海水在它轻柔的呵护下,便像光滑的绸缎扬起抖落。黑船、白帆、绿藻,连同远处的云,都成了缎面上的饰纹。那成群的鸥鸟,则随着海水的起落,或俯冲或滑翔,让串串嘹响的鸣叫悠然远去。
这些景致落到大胡子廖岸的画笔下,已变得抽象,甚至于变形。让艾欣最不能理解的是,海水明明蓝幽幽的,为什么画布上却少见蓝色?她要画时,肯定红是红,白是白,不让它看上去脏。
可胡子告诉她,这样子画才有层次感,才能把光点和影像表现出来。说来说去,艾欣还是没搞懂。孩童的世界本就简单,事儿越复杂的反越难圆其说。所以,廖岸就换了角度去引领她。
“你想想看,热情应该是什么颜色?”
这问题对十岁的孩子来说,还是有一定难度。特别是艾欣,她从前几曾被人热情对待过?但她很快就回答是红色。因为大胡子的凝视让艾欣感到了火热。
“这就对了!”廖岸嘉许地拍拍她的肩,“有时候,愤怒也是红色的,能烧得人失去理智……你再想想看,黄色是不是让人觉着温馨?粉红会不会营造出一个梦境?”
艾欣使劲地点点头。这些都是她从前所贪恋的,每种颜色都让艾欣想起离她很遥远的妈妈。
“我们再来看这蓝色,当然喽,蓝也分好多种的。譬如幽蓝吧,常叫人心境发冷;淡蓝呢,又会让你觉着明朗。蓝可是你肉眼能见到最多的颜色,蓝天、大海,占去一半还多的视觉空间。”大胡子边说着,边指向海天一色的天际。
“我不喜欢蓝色。”艾欣突然说,“蓝色太冷了。”
廖岸身子一僵,在她面前慢慢蹲下去。不言语,平视着。
过了会儿,他轻轻伸出手去,却只触了触她的额发,还是没说出话来。风在旁代替了,浪在旁代替了,心去说了。
“孩子,知道‘想念’是什么颜色吗?”
艾欣摇摇头。
“你要知道想念是什么颜色,那你也就长大了。”
说到这里,他拍拍艾欣的肩膀:“好了小姑娘,你难道不想到海里边玩玩吗?”
“冲浪吗?”艾欣瞪大了眼睛,“水很凉的。”
胡子朝她眨眨眼:“伯伯自有办法。”
他从皮箱里摸出一个不大的瓶子来,里面盛着一些蓝莹莹的液体。
“这是什么?”艾欣好奇地看着。
“这是从极纯的水里提炼出来的‘水’。”
“所谓极纯的水,就是滤除了溶于水里的固体物质分子和极少量气态分子,再经过特别处理的液体,它的分子结构异常严密,之间的吸引力非常地强。”
艾欣似懂非懂地看着瓶子:“可它……能用来做什么呢?”
“给你做套水膜衣呀。”胡子说,“你只要把它均匀地涂在身上,就能在你皮肤上形成一层保护膜,可以随时调节你体内的温度,冬暖夏凉,比穿游泳衣可要好多了。”
“真的吗?”艾欣高兴地拍起了手,“那我以后就能像鱼一样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游了,还不怕感冒。”
说着便脱了衣,让胡子帮她把那些蓝色的液体涂在了身上,随着廖岸手掌的摩挲,她觉得皮肤麻酥酥的,竟真的觉不出一点寒意来。
之后,她就跟廖岸牵了手,走进海里。没想到穿上这水膜衣后,浮力也增大了,她美滋滋地游了两个来回。
廖岸看着她手脚并用地戏了会儿水,说:“怎么样,伯伯要带你进海底下看看,你怕不怕?”
“怎么不敢,可是……”艾欣支吾着,“我的气憋不长,害怕被水呛着。”
“没事,有伯伯帮你呢!再说,一旦穿上水膜衣,这些问题就解决了。”廖岸跟她解释道,“我先考考你,什么哺乳动物能够生活在海洋里?”
艾欣歪着头想了想:“鲸鱼……还有海牛!”
廖岸点点头,冲她跷了跷大拇指:“它们可不像鱼类能用鳃来呼吸,必须靠肺来完成呼吸。所以,现在你也可以做到和它们一样,在水里用肺呼吸。”
“真的吗?我能跟鲸鱼一样?”
“当然喽,你肺部的储氧量是很有限的,但水膜衣可以帮你从水中分解氧分子,并把它一点点地储存在血液和肌肉里,这种化学结合状态的储存可了不得,是肺储氧量的十二倍呢。”
“真有这么神奇?”艾欣听了他的话又惊又喜。
“说穿了也没有什么,自穿上水膜衣后,你血液里的红血球浓度就比以前高出了许多,所以可以储存很多氧气。”
说到这儿,廖岸抓住艾欣的手,两人同时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便一头扎了下去。
他们像两条大鱼一样,在海底下游弋着,那些红色的、黄色的珊瑚像花木一样竞奇斗艳,一大群一大群叫不上名来的鱼和软体动物不时地在身边穿梭,有的拖着六条长长的触须,有的形状像顶帽子,有的则在头上挑起了一盏小灯笼,一闪一灭的。
在一块乌黑的大礁石下面,廖岸从一个大贝壳里掏出颗葡萄大的珍珠,塞到了艾欣的手里,她兴奋得小脸通红。
蓦然,头顶上一片乌黑,艾欣仰头一看,见一条两米多长的鲨鱼正慢腾腾地游过来。她吓得一哆嗦,嘴里咕噜一下差点呛进水去,幸好廖岸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
待那个危险的家伙像艘舰艇似的开走了后,两个人才浮上水面去。艾欣一待头露了出来,就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水膜衣虽然有神奇的功效,但毕竟不能代替正常的呼吸。
廖岸显然是已经习惯了长时间的潜水,浮上来后依旧有兴趣做别的动作。他像鲸鱼一样,时而纵身向前跃去,腹部先着水;时而侧身跃起,背部朝下着水。
艾欣看了,高兴地拍起巴掌:“好啊!胡子伯伯,你是条大人鱼!”
“艾欣就是条小人鱼。”
一周有两天艾欣会跟廖岸去海边,其余时间上学不误,但这孩子心野了,晚上也会跑去胡子那里。
她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要对廖岸讲,恨不得每天都粘在他的屁股后面。“伯伯,你怎么那么喜欢在水面上钻来跳去的,嘻嘻,就像海豚表演杂技似的。”
“那可不是表演。”廖岸倒是好脾气,耐心地给她作解释,“你不常潜水是用不着这么做的,我不行,长年累月地在海底下活动,肺部承受的压力非常大,所以便借跳跃来增加肺活量,同时,也把水膜衣分解氧分子时产生的废物排泄出去。”
“原来是这个样子啊!”艾欣眨着眼问,“那你为什么要呆在海底下?”
“那是伯伯的工作。”
“这工作不好,太辛苦了。不过呢,海底下也是蛮好玩的。”
“像今天在浅水处转转,当然没什么好景色,你要是能到深海湾的海底花园去,那风光才迷人,准保叫你流连忘返。”
“那好,伯伯你一定要带我去,去看海底花园。”艾欣拉着廖岸的手一个劲地摇晃,撒起娇来。
“现在还不行!你的呼吸道软骨顶不住深水的重压。”
“可……为什么你可以?”
廖岸摸摸自己的脖子,“伯伯跟你不一样,呼吸道的软骨都是加强型的。再说,在深水处,肺部受水的重压,只有紧紧收缩,差不多把所有的空气都从气管里挤走了,完全停止供氧。这个时候,我可是全靠水膜衣来维持的,并要启动另一只人工肺来辅助呼吸。”
艾欣歪着头打量他:“伯伯,你不是人了么?”
“我是水陆两栖的特种人。”
廖岸说到这儿,又郑重地嘱咐艾欣:“答应伯伯,关于水膜衣的事儿,最好不要在别人面前提起。”
“为什么?”
“我不想因为它而打乱你的生活。小鱼儿,你的年纪太小,平静是福这句话不一定理解得透,我之所以喜欢呆在海底花园里,多半也是爱那里的清静。”
“可……你在海底下能跟谁交朋友呢?”
“跟鲸鱼做伴。”廖岸说,“你伯伯的工作就是利用那些抹香鲸来人工培育龙涎香。”
他说着就拿出一大堆图片来,其中几张就是介绍龙涎香的。艾欣看到上面写着,那是当今世界上最珍贵的一种香料,“有价无市,有市无价”。自从1984年全世界禁止商业性捕鲸后,世上的龙涎香就少之又少了。
“我把一些特殊材料做出的食物喂给这些抹香鲸吃,之后它就以浮状物的形式存在于鲸鱼的肠胃里了,并且很难排泄出来,除非到了快收获的时候,它才会自动脱落。”
接下来,廖岸又对照着各种图片给她讲解鲸鱼的不同种类。
最大的鲸是蓝鲸,体长可达三十一米,大约有九层楼高,也是地球上嗓门最大的动物;
游得最快的鲸是虎鲸,也是海洋里最厉害的食肉动物;
潜水潜得最深的是抹香鲸,深达三千二百多米;
牙齿最长的鲸是独角鲸;
最吵闹的鲸是雄驼鲸;
迁徙距离最长的鲸是灰鲸……
艾欣听得津津有味。
因为艾欣经常跑去廖岸下榻的宾馆,甚至晚上连作业也不做了,所以,艾大力这个做爸的便不得不一下班就去接她,两个男人于是也相识了。
有时候,这位公交司机也会留下来,跟廖岸絮叨些做男人的辛苦,换来他的同情和理解。一句话,谁活着都不容易。
每夜站在阳台上,目送司机领了艾欣而去,粗大的身影牵着小小的影子,转眼就溶入夜色里,廖岸感到有些怅惘,会想起很多事,从前的,现在的,甜蜜的,哀伤的。常常,他会跟云天上的月亮一样,失眠了。
但那幅《海的女儿》,廖岸却迟迟没有开画。他和艾欣的足迹印遍了沙滩后,又转向了别处。他似在寻找什么,或等待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大多时间是在想一个女人。
甚至是天上的云朵,廖岸看着它,想着想着,也会不知不觉地把云幻化成那个女人的脸,她冲他笑。他给她系上条红丝巾,让它开成一朵莲花。
耀眼的红,像舞动的焰火。莫非,这就是他心目中“想念”的颜色?
可心动,云也在变,女人脸上的笑意逐渐稀淡了,慢慢染上怒色。终于——啪的一声,重重一记耳光,分开了两个人,写下一段冲突……廖岸痛苦地闭上眼,四下一片阴暗。
一晃,他来到小城已快十天了,识透了这里的风土人情。
除去到海边写生,他倒更愿在一些老街小巷走走,那些坍破的老房子有种怀旧色彩,让画家情不自禁地想起十年前——他们在海上认识时,那个女人经常跟自己讲起这小城的点点滴滴。
这些老巷注定是清冷的。生满锈的门环,裂开缝的门板;摇晃的狗尾巴草,从瓦檐硬挤出来;凹凸的石板路,染了苔,挂了绿。
他想像七八岁的她,一蹦一跳地穿过小巷,两条麻花辫子来回摇荡,那两个红色的大蝴蝶结,便拍翅飞舞了……
雨像雾一样下,小巷朦胧着,十三四岁的她撑着竹伞,月白色的衫子,黑色的裙,弯弯的刘海,眼眉总是压得低低的,笑也不露齿。那种羞态是极惹人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