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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步姗-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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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笙歌一时怔住,在他的立场,这么做是合情合理,他说的这番话,也是义正言辞,似乎无可辩驳。
  但是她林笙歌,当真就能如此活着?
  眼前浮现白漱玉盈盈笑颜,仿佛在招手叫着“弟弟,路上当心!”
  心中猛然一震,涩然躬身:“多谢四王爷抬爱,只是笙歌禀承外祖生前教诲,生而为人,本无贵贱之分,只是看你能否活得问心无愧,白姐姐视我为亲弟一般看待,对我有情有义,笙歌若要让她为我而死,便连禽兽不如,还有何面目侍奉朝堂?请王爷成全!”
  说罢,重重磕下头去。
  “男儿大丈夫,连孰轻孰重也分不出来,看来本王确实是看错了你!”
  宽袖一拂,所兜的黄花纷纷落了林笙歌一头。
  林笙歌头磕在泥地上,不言不动,显是心意已决。
  袍角微动,那高大的背影已自落花纷扬处离开,只留下了半伏在地的一尊泥像。
  黄花落,疾时似雨,缓时似雪,直至风停。
  晨光照进窗棂;一声“吱呀——”
  轻轻的脚步踏入门槛,蹑手蹑脚,靠近长案。
  厚厚堆积的案牍之中,一人伏案睡着了,淡淡的晨光垂沐着他的侧脸,也不禁贪慕那俊美的额角,流连不去。
  来人转到他身后,将手中一件轻袍展开,袍角微扬,带着一种华姿,轻悄披落。
  “张选——”
  只是一点风声,伏案而睡的宴苏已然醒了。
  来者忙答应了一声。
  “我竟睡着了。”他语声仍有些疲累,但已直起身来,双眸舒张,依然濯清星亮。
  “端河回来,您一直没好好休息,是太过操劳了。”张选将叹息声隐而不发,只轻声语。
  微笑着合上了案上的文书,将之分类堆积,一边慢声道:“在我去庆州前,总要将兵权移交清楚,各位兄弟随我南征北战,也总要有个安排,如此,才能走得安心。”
  张选浓眉皱了皱,欲言又止。
  宴苏背后似乎长了眼睛,低头微笑:“你还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走吗?”
  “不错。”张选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垂眉:“属下不明白王爷为什么要主动交出兵权,还要去那个不毛之地,难道,那个女人真的值得您牺牲这么多?”
  依他的身份,他本不该说这样的话。
  但他实在很不理解,还有些失望。
  在他心目中的十三王爷,是大英雄,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应以大局为重,以建功立业为重,为了娶一个全王族反对的女人,抛弃这天下人最重的兵权,还要远走偏僻之乡,在他来说,实在非男儿所为。
  宴苏慢步走到书房门前。
  一只翠鸟飞来,停在廊下扶槛上立着,滴溜溜的黑眼珠转来转去,浑不觉有人在窥视着它。
  宴苏轻笑着一指,“张选,你说这鸟儿生得再美丽,飞得再高又怎样?此时我手中若是有一支弹弓,这只鸟儿便会被我一击击中!”
  张选便走过来,也隔着门窗往外看去。
  “以王爷的本事,便是它飞到百里高空您也能击中它。”他实话实说。
  那翠鸟似乎突有所觉,拍拍翅膀,陡的飞走了。
  宴苏笑着偏过头来,眸色清华:“在高空之中被人击中,那也只是因为它自以为飞得很高太过疏忽太过得意,只道没有任何危险。它若是知道越是高空越危险,时时防备,就没人可以打中它了,连我也不例外!”
  张选随意应了一声,对王爷转移话题,有些闷闷不乐。
  宴苏轻轻一叹,走回到案前,示意张选坐下。
  “张选,在端河那十数条性命都是受我所累,你还不明白吗?”
  张选一惊:“您说河堤突然溃塌那是——?”
  宴苏点头,慨然:“事后我曾叫精通河道的河工查看过了,是有人早挖空了堤坝,只在外面留了薄薄一层,这一段堤坝本有官兵日夜守护,可居然还有人能做手脚,你说奇是不奇?”
  “最重要的是,他们还算准了王爷您在潮涨时定会巡堤,这潮水一个冲击,内空的堤坝自然轰塌,狂潮汹涌,便是您会泅水,也是无能为力!”
  张选当时因为水土不服,并未随同,此时想象当时情景,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说完这话,再也坐不住了,立时起身:“王爷,张选马上去端河,只要查一下当日是谁负责安排守卫的,便一清二楚了!”
  “张选!”宴苏摇头,阻住他。
  “当日负责安排守卫的是沈遥。”
  淡淡一语,张选又自怔住。
  苦思半天,才摇头:“他是薛侯爷的结拜兄弟,他若要害您,当日就不会舍身救您了!”
  “不错,”宴苏轻笑,“这个沈遥年纪轻轻却深谙河道治理之法,前程大好,我之所以不让深查下去,就是怕让他来背这个黑锅,这才罢了。”
  张选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妥,“可要是不抓住这意图谋害您的人,只怕还会有下次。要不,我派几个人悄悄过去,再查查?”
  宴苏两指轻轻揉了揉眉间,微叹了口气,“我和你说起这事,不是让你去追究什么,而是想说,自两疆战事平定之后,这两年,府中频频出现刺客,再加上近日这事,无非是冲着我手中的兵权而来,若是我去了庆州这种地方,必然就太平了,你明白了吧?”
  “王爷的意思是?”张选隐有冷汗爬上背脊。
  “我这些话你放在心里即可。”宴苏笑,眸光平静,“也许不过是我多心。如今边缰平定,若你愿意,随我一起到庆州,咱们在那里开土僻地,你也娶个妻室,开枝散叶,也不错。”
  张选不语。
  在他心里认为,就算王爷主动交出兵权,皇上也必不肯答应,何况凭王爷这些年的战功,就算是要皇上赐十座城池也是应该的,怎么可能只赏一个贫脊的庆州就算了?
  虽然他沉默,宴苏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张选也有他的固执,虽然他忠诚,但他的想法有时连宴苏也不能左右。
  宴苏心中暗叹,看天色拂明,要准备上朝了。
  跨出房门之际,又想起一事,“对了,那个古玩铺的老板找着了没?”
  “找着了。”张选面色一整,“已在一个小渔村把他抓住了,正快马加鞭往回赶,相信只需半个月路程就能到京城了。”
  “半个月?”宴苏长眉一皱,脚下不停,“刑部那案子几时会判,问过了吗?”
  张选紧随其后,语声却慢了一下,才回道:“好象——是今日就要判了。”
  宴苏不语,快步穿过长廊。
  廊下的内侍连忙跟上。
  回到他所住的清阳阁,宫娥们已经等着了,忙侍侯他梳洗更衣。
  “属下听说,四王爷府中昨儿来了一位客人。”张选在旁犹犹豫豫,直等他换上朝服,才说了这句。
  宴苏心中一动,“是林笙歌?”
  “是。”
  宴苏也不往下问了,双手微展,让宫娥拉平袖角,束上玉带。
  朝服穿好,将这些人打发出去,目光内敛,看不出喜怒。
  只是问:“四王爷那边还有别的话传过来吗?”
  “听说林大人一整夜都跪在院里,不过,四王爷好象没有理会。”
  张选一边回话一边打量自己的主子,连他这每日看惯了王爷各副装束的人,也时常禁不住神往。
  无论是一袭莽袍,还是一身便服,反正穿在王爷身上,连衣裳都有了灵气,神俊得很!
  宴苏却有些心不在焉。
  往外走了两步,突然道:
  “对了,今儿上完朝,我要去南山狩猎,可能要在那边呆个十天半月,你挑几个人随我一起去吧。”
  张选答应一声,急步跟上,又轻声问:“依属下看,林大人今儿一定会来求您,王爷您要不先见他一下?”
  宴苏突然停步,张选连忙站住。
  “张选,若无证据,我绝不会徇私,你还不明白我的脾气吗?”他头也不回,冷冷的语声已教张选脸上火辣辣的,低声应:“是属下错了。”
  “你叫白洋别管那什么老板了,马上回来吧,直接到南山与咱们会合。”
  张选答应了,心中却在想,王爷为了避开林大人,所以才要走得远远的吧?这一去,定是要一个月半个月的回不了京城,那时,估计那个白姑娘也已经给斩头了,即使林大人来求王爷也没用了。
  这样王爷也不算不讲朋友义气,两人也不会翻脸,这主意,果然不错。

  朱砂

  风止,花雨骤歇。天边第一颗启明星已在闪闪烁烁。
  林笙歌仍跪在四王爷的庭中,跪在那棵黄花树下。
  随着天色将明,她心中已下了最后决断,既然四王爷坚决不肯释了白漱玉,她唯有自己上刑部去敲那伸冤鼓。
  她抬起了头,最后一眼望向四王爷消失的那重庭院,看灯光已尽熄灭,已知无望。
  起身时,因为跪得太久,膝盖本来就有伤,一直苦苦忍耐,此时稍一用力,却发现腿脚不听使唤,整个身子前倾,幸得手一撑,才不致弄个满面尘泥。
  饶是如此,整个人只能伏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
  这时,有一盏灯笼出现在眼前。
  是一名青衣侍从。
  林笙歌还记得每回在府门前挡驾说四王爷不在府中的正是此人。
  “林大人,小人扶您起来吧。”这青衣侍从眼中隐有不忍。
  他还没见过这么执着的人。
  “不,我自己会起来。”林笙歌咬着唇,使劲用手撑起,虽然缓慢,终究是站定了。
  “我来给您照路,您小心点。”青衣侍从在前面给她打着灯笼。“天已经亮了。”她微微一笑,一指天边微露的曙光。
  青衣侍从不语,依旧在前面小心奕奕引着她。
  林笙歌轻轻拍干净了手上的泥土,整了整衣襟,忍着痛,大步往外走去。
  今天就是白漱玉要被判刑的日子,时间已无多。
  这一走,才知这府院深深,若无这青衣小厮引路,自己根本找不着正门。
  到了府门外,林笙歌微笑着与这青衣小厮道谢。
  “林大人!”
  门外停着一顶轿子,是青和怕马车路上颠簸,特地为她所备。
  只是累得这些轿夫在外边等了一日一夜,甚感歉疚。
  就在她刚踏进轿子里,突闻那青衣小厮出声招呼,一转身,就见他已匆匆走了过来,俯身轻声道:“听闻林大人与十三王爷关系匪浅,为何您不去找十三王爷商量商量呢?”
  林笙歌吃了一惊,不禁睁大了眼:“你说,十三王爷从端河回来了?”
  青衣小厮一笑,双手一拱:“林大人好走!”他竟不答,转身回去了。
  林笙歌的俊脸红一阵白一阵,心中一忽儿冷一忽儿热,回来了,是刚回来的?还是早就回来了?
  他知道我被关押的事吗?为什么一直未曾露面?
  这么一想,刹时心头发凉。
  或许,四王爷这么尽力施救,就是受了他的委托!
  转念一想,热血又在心头涌动。
  怔了半响,直到轿夫轻声相催,才知道上轿。
  轿子快要走出这长长的皇城脚下时,忽听轿中吩咐:“回去,去十三王爷府!”
  轿夫们自然不敢怠慢,连忙掉头,心中却各个发愁:这位大人若是再往那府里呆上一日一夜,我们岂非又要干等?
  清晨的风,轻拂着轿帘。
  晨光一缕,正照着府门前的石狮子上,耀眼的红,随着帘子的飘坠时隐时现。
  不禁掀起轿帘,看得越发清晰。
  原来门前的石狮子披上了大红的彩缎球,那围墙更粉了,朱红的门柱更鲜亮了,显然刚刚粉刷过,随着轿子行近,还能闻到朱漆未干的气味。
  一排大红灯笼在门前晃悠,一眼就知道这府中有喜。
  掀起帘子的手微微一颤,轿子停住了,林笙歌的脚步竟跨不出轿门。
  是了,她怎么忘记了——再过一个月,就是五月十五了,曼儿与十三王爷的大婚之期,不就是那一天吗?
  王爷府上下,一定正在为大婚的事忙碌着吧!
  “走吧。”轻轻一声叹息,轿帘轻轻落下。
  轿夫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明白这位林大人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但轿帘隔断了他们的视线,没人看得清轿中人的表情,自然也猜不透这轿中人的心思。
  一轿如风,在四名轿夫疾快的脚步下,倾刻飘离了这皇城的脚下,越行越远……
  轿子先回了青云街,刑部侍郎的府邸。
  林笙歌将自己锁在书房中,先将手头所有案卷已办未办事宜,整理、详录。
  此时她已做了最坏打算。
  万一自己不能回来,身后事如何安排自然要做交代。
  所以先处置公事。
  她特地写了一道奏折,将自己查处舞弊案的经过及怀疑详述清楚。
  而后,便是自己的身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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