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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笙歌有些慌了,才发觉他竟将自己抱住了,忙自他怀中挣了出来,讪讪地抚了抚耳发,强笑:“左玉,这是哪儿呀?那个萧勉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左玉微微一晒,负着双手,眉眼之间便有了一丝傲色:“萧勉,不知道你还记得不,当年咱们就是他的店铺里买了那只风筝!”
林笙歌这才恍然。
“只是如今,他再非那个卖风筝的人,他已是南朝的一品丞相,位极人臣了!”
一品丞相?位极人臣——这番话,林笙歌觉得好熟悉。突然想起,绿云说过的那个红窈的意中人,难道就是这个萧勉?
一时,思绪如潮,无法静止。
在他的影子又压在了她面前时,才一惊,抬起头,眼前的左玉甚是陌生,那眉间隐有霸道之气。令她情不自禁问:“那你呢?”
他略一犹豫,微笑如莲:“如今我也不瞒你,我原是天下谋士齐聚的白门中人,本名白石,潜入沁芳院,也不过是为了接近东唐王室中人,好有所作为。今日我已令东唐南北分立,来日,我还要帮镇南王灭了北边的朝廷,终让东唐在我的手中统一,更复强盛!”
“笙歌,你可愿作我的妻子,做我那掌线人?”
温柔浅语,如微过低墙的风,让周边的花儿也晃荡。
千里寻踪见萍飘
亘乐河,昔日两岸山歌对出的情景已随着东唐的分裂而成为历史,如今随着南北对峙,两边各建起了高高的城墙,军卫日日巡视,看似飞鸟难渡。
但还是有思亲的百姓,在夜深人静之际,从亘乐河的下游,穿越那已变成一片密林的河床,意图趁守卫松懈之时穿过边界。
象这种抓到的百姓,两边都觉得难以处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最终防军们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查明了不是暗作,便叫亲朋好友交银作赎了事。
这日夜晚,南朝的边境处又抓到了一伙偷渡过来的。这伙人原来是过去做生意的商贩,为首的一人同军防的一个参赞还是亲戚,便第一个放了。
不几日,那商贩又送上百来酝上等女儿红,再加丰厚的赎银,当晚剩下的这十余人便也给放了出来。
这伙人骑上马,沿着官道一直往西行,到了一个岔口,各自告别转回家乡。
只剩三人仍是往西,到了边镇潼潘。
此时已近午,道旁有一溜儿的茶寮,生意甚是红火。
三个面色黝黑的商贩互望了一眼,中间一个年纪略大的抚了抚须,低低咳了一声,显然是觉得人太多了,依然催马前行。
再往前约一箭之地,看见斜生一条泥径,正指向柳树林间的一座茶棚子,注意道旁并没有车马停歇,看来很多人嫌麻烦,都选了近在道旁的。
为首的商贩倒是挺满意这样的,便跳下马来,将马匹往道旁一拉,一系;领头沿着泥路往下走去。
才进入林子,突闻那草棚子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孩童的哭声!
其声之凄惨,让三人脚步齐的一滞,一人便轻声道:“还进去吗?”为首之人皱起了长眉,但仍是大踏步推开了那竹门。
小小院落里一个庞大的身子正在围着一个不过及膝的小女孩转来转去,看似束手无策;只是不停地问:“小桔子,你怎么了?是肚子痛痛?还是肚子饿饿?”
小女孩不过一两岁的模样,才会蹒跚走路,穿着一件大红肚兜,那张粉桃似的小脸不停地晃动,两个小辫角甩来甩去,哭得整个脸涨红,涕泪齐飞。
一个商贩眼尖,看到一边桌上茶壶倒倾着,那小人儿又一直举着一只胖嘟嘟的小手,便低声嘀咕:“那姑娘八成是个傻子,居然看不出来这小女孩是被烫着了!”
为首的商贩长眉微皱,“请问,这里可有吃的东西卖?”
这个声音微微清亮了些,透出了年轻男子的底韵,与那颌下的长须颇为不符。
马上警觉,又轻轻咳了一声,往里走了几步。
院子里那庞大的身子转了过来,圆圆的脸肥肉嘟嘟的,眼睛倒是挺大,突然拍手呵呵笑道:“小桔子,咱们有客人了!我去叫娘娘回来!”
这肥嘟嘟的女子,居然将还在哭着的小人儿及三个陌生人一起丢在了院里,风一般冲了出去,怎么叫都叫不住。
“老大,怎么办?”年轻商贩露出白白的牙齿,显然觉得很好笑。
为首的商贩正要说什么,突觉有什么东西接近,一低头,便看到方才那一直呜呜咽咽的小人儿站立不定地走到了他身边,仰着头,泪珠儿还在黑溜溜的眸子里边转,伸出两只粉藕似的小胳膊,模糊不清地叫:“弟弟,抱!”
为首的商贩退了一步,那小人儿似乎知道他是要走开,扁扁嘴,眼泪儿似荷叶上的露珠滚滚而出。
“爹爹,痛痛!”这一句,叫得格外清晰。
“张选,你听到了没有?她叫咱们十三王爷——爹爹呢!”年轻商贩睁大了眼睛,又好笑又觉得好玩,直拍着旁边人的肩膀。
一直沉默的另一商贩——张选,躲开了他的手,轻轻咳了一声,目光却是直直地盯着那小人儿。
但涂黑了脸还粘了一把胡子的宴苏,可一点不觉得好笑。
只是厌恶地皱皱眉,闪了开来。
不想那小人儿竟跌跌撞撞又跟了过来;口齿还越来越清楚:“爹爹——爹——”
她怎么能追得上大人的脚步呢?自己绊了自己一脚,眼看要摔倒,一旁的白洋倒是不忍心,忙从后抓住一只胳膊,提了起来。
“爹爹——”小女孩冲着他咧开粉嫩的牙床,露出两颗虎牙。
白洋第一次被人叫爹爹,不禁怔了一下,不好意思再将她象只小鸡一样提着,便笨笨地用两只手把她捧了起来,看看那两弯山色一样青黛的眉,眼泪隐去后那双清亮的眼,惊讶地发现,此女的眉眼,好生熟悉!
“张选,你来瞧瞧,她是不是象极了一个人?”
张选垂着眼,木然道:“不觉得。不过这衣兜上的宫绣确实很精致,不象普通人家的孩子。”
他这么一说,白洋也自低头看那粉嫩嫩肚皮上裹着的大红兜子,小人儿也不怕生,似乎知道大家在看她的衣裳,便伸指在自己身上指着:“衣衣——桔子娘娘做的,娘娘——爱桔子——”
说完了,又挣开他的手,努力要下地。
“小孩子肉嘟嘟的,长得还真可爱!”白洋捏捏那粉嫩的胳膊腿儿,一时还舍不得放手。
“你要是喜欢就自己生一个吧,咱们换地方——”宴苏已等得不耐,转身要走。
“唉呀,客人,不好意思,我去挑水了——”远远的一个圆滚滚的身子大步而来,后边跟着先时见的那个胖姑娘。
“大娘,给我们来些吃的喝的;越快越好;我们赶着上路。”白洋边说边把小人儿放下地,看她摇摇晃晃奔向了挑着一担子水的妇人。
这妇人一看就知是那胖姑娘的娘,一双小眼笑成了缝,直应着有,利索地将肩上的担子交给了身后的胖姑娘:“小可,快把水挑进去,我给几位客人上茶。”
边说着边大步上前,俯身又把那小人儿抱了起来,胖胖的下巴蹭了蹭小人儿的玉脸蛋:“小桔子,咱们有客人上门了,你可要乖点哦!”
小人儿咭咭地笑,不停地点头。
“桔子乖,娘娘给桔子买糖糖。”
“好,等下叫小可姑姑给你买糖糖,现在桔子自己到那边玩,好不好?”
小人儿乖乖地爬下胖妇人的身子,便跑到院角自个儿玩去了。
“你们说,谁是这小孩子的娘啊?”白洋看来看去,总觉得无论是这个年纪大的还是那个年纪小的,都不象是能生出这么玉琢似的女儿的人。
“你不会真是想当人家的爹吧?”宴苏渴得厉害了,喝了一大口,觉得这水还挺清甜的。
“有这样一个女儿也不错啊!”白洋的目光直向那小人儿飘去,看她自己捡了一个树枝,在泥地上划来划去,玩得不亦乐乎。
“难道王爷一点都不想有自己的子嗣?”
“不想。”宴苏想也不想,淡淡地回道。
白洋回过头来,咧着嘴:“那,就算是林姑娘给您生的孩子,您也不要?”
宴苏虽然脸上作了伪装,但此时眸子中那淡然已被撕开,陡然升腾的怒气,却是隐不住的。
“是我错了,对不起,只是一时忘形了。”白洋忙不迭道歉,可不希望再挨一记拳头。
“爹爹——爹,虫虫!”那边的小人儿却又高高兴兴地脚步不稳地冲了过来,胖胖的手指间抓着不知什么东西,献宝似地踮起脚跟,放到了宴苏面前。
一只蚂蚁!宴苏毫不犹豫,手中筷子准确一挑,桌面上的黑蚂蚁就不见了。
“虫虫——”小人儿找来找去,回过头来,大眼睛怔怔地望着宴苏,不明白虫虫怎么不见了?
宴苏很想继续吃茶,吃包子,但身旁这红色人影儿很耀眼地很坚持地在看着他,他纵使很不喜欢,也只好回过头来,说:“小孩,走开——”
突然看到那个黑蚂蚁就在小人儿的粉脖子间往下爬,爬到了大红的肚兜上,肚兜上那个在花丛下负手而立闲看落花的身影,似真似幻。
人生何处不相逢
东唐的沁春,如今已成镇南王的据点,不过数月,最中心的一片民居被推平,拔地而起一座庞大的宫殿,金漆宝顶,夜色之中份外鲜明,人称金鼎宫。
金鼎宫的西门外,还辟出了一条官道,专门另建了一排官邸,镇南王的心腑重臣,就入住其间,议事之时,金鼎宫只须金钟一敲,这边也已知悉,即刻驱车入宫,不须半柱香的时辰。
林笙歌此时正身处于这么一座官邸之中,趁着斜阳,闲画一株墙角的蔷薇。
虬劲的枝桠间再下几笔,就有了那淡淡粉粉,娇而不傲,还有那悄而萎的,也无那颓败之色,只含着花开花落自有时的娴静,淡寞。
管毫微起,还待细润一笔,院门被推开,进来了笑吟吟的绿云。
“看绿云姑娘春风得意,看来与萧大人相谈甚欢?”林笙歌直起身来,笑语。
绿云脸上微微一红,但她原是泼辣的性子,一脚踹上了院门,才边走摸出了袖里的手绢子,低声咤道:“你这个没良心的,不是为了你,我何须跟那姓萧的套近乎?”
林笙歌眸子一亮,忙掷了笔,迎上去:“怎样?萧大人可给了通行牌?”
绿云瞅瞅四下,林笙歌拉着她进了一边的小亭子,微笑:“放心,我说要静心作画,都谴出去了。”
“通行牌没有——”绿云便与她坐在青石凳上,扇着手绢子,脸红红的,好象热得很了。
“只不过呢——”
林笙歌搂着她的脖子只叫好姐姐,绿云便耐不住笑了,青葱玉指一点额头:“鬼灵精,你说中了,那萧勉果是重情重义之人,他听得红窈为他而死,惊骇之余,说定要同我们一起往西潭湖祭奠,所以,咱们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林笙歌松了口气,但她还无法象绿云那样高兴得意,轻轻皱起了眉:“萧勉若是同往,咱们即使出了城,恐怕还是难以摆脱他呢!”“你放心,萧勉酒量最浅,到时借酒浇愁,更容易把他灌醉了,到时你就一个人骑上他的马———”
林笙歌一惊:“姐姐不跟我一起走么?”
“我反正是一个人,无牵无挂,在哪儿不是一样呢?”绿云挽了挽耳边的鬓发,妩媚得近乎有些伤感。
回眸又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笙歌,你不用替我担心,萧大人不是恶人,他不会为难我,倒是你,我听萧勉的意思,好象是这个白石有意以你为饵,要引什么人上钩,你是非走不可,越早越好!”
林笙歌从没想过这一层,白石——她轻叹,在她想来,白石只是对她私下爱慕,所以当日在东阳,不惜与马太守翻了脸,强带着她二人离开,到了沁春,又一句不许走,不欲她离开,就将她困在了国师府,只有萧勉偶来,并带她二人出府走走,但从不及城关。
无奈之下,林笙歌与绿云一琢磨,惟有借萧勉脱身,来个不告而别。
但此时绿云一番话,却让她心潮迭荡,哭笑不得。
原是她太高估了自己,却低估了他的野心。他定是以为宴苏曾经想娶她为妃,只道奇货可居,却不知那不过是宴苏的一个迷雾阵,她一个林笙歌,哪值得宴苏王爷一瞄?让他以身犯险前来沁春,那更是痴人说梦了!
但如此也好,倒让她对白石的歉意顿消。一个别有用心的人,谁知救她出东阳城,是不是他早布好的一个陷阱?人之可怕,一旦起了一点疑心,此人所做的一切,都将被推翻。
这一日,正是三月十五,是昔年安长宝月楼最红的姑娘红窈的生辰,也正是她的死祭。
月上柳梢时,远在南地的沁春城外,三人正对着潭心湖祭奠亡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