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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碧瞳皱眉,极认真地回答:“我并不想背叛什么人,我只属于我自己。”
阮筠一阵无语,半晌,她道:“有时候我真想掰开你这孩子的脑子,仔细看看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你当初肯为了养活你妹妹为我杀人,却又不从此再也不肯认这个妹妹。你明明对我言听计从,却又不肯承认你是‘无痕’的人。你究竟以为你是谁?尹碧瞳,你活在这世上是为了杀人,不是为了救人!”
尹碧瞳笑笑:“我原本也以为是这样。可是我现在明白了她的心情,那种不愿意别人在自己眼前死去的心情。现在,我也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在我面前死去。”
阮筠险些被他气昏过去,她说不出话来,只得大笑三声:“好,好,好!”
尹碧瞳道:“既然你也说好,那我就要救人了。”
殷悟箫和百里青衣面面相觑。忽然觉得,尹碧瞳或者并不是一个恶人,他只是一个思维和许多人都不太一样的人罢了。
百里青衣松开手中绳子,上前几步,道:“尹公子既然有此觉悟,可否替在下先将箫儿带离此地……啊!”
他话音未完,殷悟箫就在他身后踹了他一脚。
“百里青衣!”她拖着一身的伤,狼狈不堪,咬牙切齿地怒吼,“你再敢和我玩这样的把戏,我就……”她一时想不到有效的威胁方式,于是脱口而出,“我就再也不理你!”
百里青衣愕然失笑,忙转身扶住她道:“你先脱身,我解决了此事就去找你。”
殷悟箫瞬间被他眸中深情给迷惑了一回。她垂眸犹豫一阵:“你说话算数?”
她知道自己在这里对百里青衣而言,的确是个累赘。这天底下唯一一个能让她放心托付一切的人,也就只有百里青衣了。
可是练成了灭魂绝杀第三层的阮筠,事先埋藏好的炸药,还有剑拔弩张的乔家兄弟,这一切事情要如何善了?她实在又无法全然心安。
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百里青衣微笑着握住她的手:“相信我。”
殷悟箫深深看着他。
“我相信你。”她起誓一般一字一顿地说。
随后又补上一句:“你要是敢骗我,你就死定了!”
百里青衣一哂。
阮筠不敢置信地瞪着这两人,他们居然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还有心思打情骂俏?可是看殷悟箫的样子,却似乎和落崖前相比换了一个人一样。
阮筠无暇细想,于是冷笑着道:“我怎会让你们这么轻易离开?”她袖口一抖,手中已现出一件形状怪异的兵器,通体墨黑,刃口泛着森冷的寒光,阴邪十足。
百里青衣见此情形,神情也不由得慢慢凝重起来。
“你先走。”他轻推殷悟箫。
尹碧瞳将这两人之间的互动看得一清二楚,当下一把捞过殷悟箫,冷笑:“小殷我带走了,今后也绝不会还给你。”
百里青衣头也不回,也笑:“你不需要把她还给我,她自己自然会来找我。”
对于这两个男人,殷悟箫彻底无语。
殷悟箫和尹碧瞳缓缓落在崖顶,等待他们的却不是石漫思,也不是百里府众人,而是静静站立的宇文翠玉。
宇文翠玉胸口插着一节剑尖,手捂伤口,神情却清冷之极。殷悟箫在看到她的那一霎那,有些恍惚,甚至误以为她就要轻飘飘地自崖顶一跃而下。
看到殷悟箫,宇文翠玉唇边展开浅淡的笑意。
“殷悟箫,我已将岑律交给石漫思了。他虽然头部受创,性命却应当是无碍的。就当我还你一条性命。”
殷悟箫漠然:“你欠我的,何止一条性命?”
宇文翠玉一窒,而后道:“剩下的,你什么时候愿意来找我讨还,便来吧。”
殷悟箫语塞,竟不知如何作答。
宇文翠玉见她没有要动手的打算,便冲她敛一敛裾,转身离去。
殷悟箫注视着她的背影,瞬间十分茫然。她原本是要报仇的。
如果到头来,发现仇人也不过是别人的一颗棋子,那她还要报仇么?
“小殷。”尹碧瞳负手站在她身边,高深莫测地道,“你若愿意,我这就去替你杀了她。”
殷悟箫摇头。
“尹碧瞳,为什么你们这些人,都能够把杀人看得这么简单呢?爱了要杀人,恨了也要杀人,高兴要杀人,不高兴也要杀人。”
尹碧瞳默然。
许久,他说:“或许,是你将杀人看得太复杂。在这个江湖,杀人原本就是件极简单的事情。”
殷悟箫苦笑:“或者是我错了。毕竟,我原本就不是江湖人。”
她转脸看向尹碧瞳:“尹碧瞳,你以后要去哪里?”
“我去哪里,都会带着你。”尹碧瞳也看她,绿眸亮闪闪的。
殷悟箫认真地摇摇头:“我不跟你走。”她再看崖下,“我要在这里等他。”
尹碧瞳愕然。
他还没有听过殷悟箫这样明确而简单的拒绝。
怒气在他眸中集聚:“难道你真的爱上百里青衣了?”
殷悟箫点头:“是,我爱上百里青衣了。你把我做成人皮荷包吧。”
“……”
尹碧瞳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尹碧瞳。”殷悟箫将目光投向远方,“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你是如何长大的。你是一个奇人。”
尹碧瞳皱眉:“这是称赞么?”
殷悟箫笑笑:“不是。”
尹碧瞳气窒。
“小殷,你实在是一个让人恨的牙根痒痒的女人。可是偏偏,我又舍不得杀你。”
“尹碧瞳,你根本还不懂得什么是爱呢。所以就不要做这种强抢民女的勾当了。等有一天你懂得了如何去爱一个人,再说吧。”殷悟箫在崖顶坐下,她实在是站不稳了。
“你怎知我不懂得什么是爱?”
“你除了杀人,还懂什么?”殷悟箫白他一眼。
尹碧瞳沉默良久。
“小殷,你说的极是。”他叹气,然后握住殷悟箫的手,“丈丈说,喜爱一个人,就应该让着她,顺着她,只做让她开心的事。这样的事情,我果然是不懂得。等有一天我懂了,再回来找你。”
“好。”殷悟箫满口答应。
“在那之前,你不可以嫁给百里青衣。”
“这我可不能保证。”
尹碧瞳怒极咬牙:“就算你嫁给他,我也可以把你抢过来!”
“我拭目以待。”殷悟箫笑眯眯地看他。
“……我希望百里青衣干脆死在这里算了。”尹碧瞳念叨。
“他不会的。他答应过会回来找我。”殷悟箫信息十足地眺望着远处,然而眸中却添了一抹忧色。
第二十三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二)
暗室之中,木离与乔逢朗对峙着。
阮筠和百里青衣,并没有直接动手,阮筠提出,要让木离和乔逢朗当着她的面,解决他们二人之间的问题。
而百里青衣亦没有反对。毕竟,那是他们两人之间的问题。
“你忘了么?你忘了他对你所做的一切么?你不是说过要十倍百倍地讨回来么?”这句话是对乔逢朗说的。
“你呢?你甘心把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再拱手相让吗?你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
“你们两个,是男人就给我拼个你死我活!”阮筠口中吐出的是刻薄的字眼,她终于明白,她等了这么多年,所等的,不过就是这一刻而已。这手足相残的一刻。
乔木两人直视着对方,却都没有动,仿佛最后一次要看进对方灵魂里一样。
终于,其中一人扬起了剑。
是木离。
他扬起了剑,却转头看向阮筠:“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看我俩自相残杀么?”
“是,是又如何?”阮筠笑了。“事到如今,该做的,不该做的,你们兄弟俩还有什么是没做过的?你们还能不动手么?就算没有我在,你们还能当作一切都不曾发生么?”
木离苦笑:“是不能。”他再不逃避地望住乔逢朗的双眼,“当日我把你推下悬崖,就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乔逢朗冷笑:“你该不会是要说,你后悔了?”
“不,我不后悔。”木离负手,将长剑移到身后。“从前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可是我对于我所做的事情,是决计不会后悔的。你要杀我,就动手吧。”
“我对于我即将要做的事情,也是决计不会后悔的。”乔逢朗嘴角噙着一丝残忍,“从这一点上看,我们还真是不折不扣的兄弟。”
“可是,我不想跟你两败俱伤。”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乔逢朗不耐烦地振剑相向,剑尖穿过血肉的声音也没有让他有半点迟疑。他恶狠狠地将长剑刺到了尽头,这才有些错愕地定住。
“你是认真的?”他蓦地退出染满了血迹的长剑。
剑尖一离开体内,木离便不支地倒地。
“你说呢?”他微笑。
乔逢朗厌恶地再刺入一剑。
“你不配做我的兄弟,在最后一刻摇尾乞怜,太可笑了。”
“我没有摇尾乞怜。”木离以手捂住伤处,带着仍在体内的剑强行站了起来。
“今日我打也好,不打也好,都是注定要死在这里的了。我不想看到箫儿知道真相后看我的眼神。”他低着头,教人看不清他的神情。“我们两人之中,活一个就够了,活着的那个,就可以连死了的那个的份一起活下去。”他抬头,“当初我把你推下悬崖时,就是这样想的,我要连你的份一起活下去。如今……如今掉了个个,也不是行不通。你可以连我的份,一起活。反正你活着和我活着,并没有什么区别。”
“你……”乔逢朗有些心浮气躁,他握紧了剑柄。“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心软么?”
“你……心软也好,不心软也好……”木离握住身前的剑刃,不顾身体内剑刃摩擦的剧痛,缓缓向自己的孪生弟弟一步步走过去。
“我是活不了的了。可是你得记得,我们还有个亲娘。”他转头鄙夷地看看筠姨,“自然不是这个可怕的女人。我们的娘,你并不欠她的,可我却欠她的。如今也只有你替我还了。还有箫儿……箫儿,她只能有一个逢朗哥哥,只能有一个……”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一旁观看的阮筠再也忍耐不住,一掌劈断连接两人的剑刃。“你们该拼杀的,拼杀!不是这样深情款款地交待遗言!乔逢朗,你这个孬种!你跟你爹没什么两样!你为什么不干脆点下手?还有你,当初的狠心都被狗吃了吗?怎么现在像个女人一样哭哭啼啼?我……我要把你们全杀光,全杀光!”
“够了!”大声喝止她的是乔逢朗。
“该杀的,我一定会杀。该报的仇,我一定会报。可是我们没有义务让你称心如意!娘!”他停顿一下,一字一顿地吐出:“或者我该叫你,师父?无论如何,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你这可怕的女人,你骗得我好惨,好惨。”
阮筠一怔,脸色忽地苍白起来。她这个继子,无论是在毁容前,还是在毁容后,都不曾对她说过半句重话,半句也不曾。
她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这一次她是失去了什么。而她原以为,她早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
乔逢朗却转头去,看奄奄一息的木离。
“无论如何,他是我兄弟。”
“说得好。就冲这句话,我百里青衣敬重你。”
缓缓站起身来的是百里青衣。他知道,在他拖延的这段时间里,九庄十八会的人已经将悬崖下的大部分江湖人士都转移了出去。他虽没有把握胜过阮筠的灭魂绝杀,却能够让更多的人有逃离的时间。
他思量着,阮筠的炸药启动机关虽被殷悟箫破坏,却不能排除阮筠仍有引燃炸药的方法。想到此处,他心中凝重起来。
乔逢朗不屑地轻哼:“人,我还是要杀的。”
“不要!”大喊着出声阻拦的却是阮筠。“你……你这样杀了他,对我还有什么意义?”她倒退着,喃喃自语,“乱了,都乱了。”
蓦地她仰天大吼:“乔百岳!乔百岳你这阴魂不散的!你到死了作了鬼还不肯让我如意么?我辛辛苦苦策划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哈哈哈……你生的好儿子,好儿子!”
她原本一丝不苟盘好的乌发因狂怒而纷纷下坠,配上扭曲的脸,显得她整个人狰狞而可怖。她神思恍惚地靠近木离,看着他即将失去血色的脸庞,忽然像个小女孩一样甜甜地笑了。
她伸手捧起木离的脸:“可是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啊,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可是无论是你爱的,还是你不爱的,你都可以这么无情,这么无情……”
“那就一起死吧,一起死……你说好不好?”
百里青衣警觉地大呼:“小心!”
只是一切已经太晚。
阮筠庄严却迅捷地拔下头上金钗,单手一扬,金钗便准确地插进石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