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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男二号又叫嚣起来:“尹碧瞳,你要杀便杀,不必多言!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水无儿叹了一口气,这个美男二号,好像就是那同容秋蕊要好的小侠女的哥哥,名唤严丹心的。名字起的真好,只怕一时半会儿的就要去照汗青了。
为什么她不喜欢江湖,就是这个原因。江湖人总把生死看得太简单了。死要是真这么容易,她早就死了。
尹碧瞳是杀手啊,那么,他会把她一起杀了么?水无儿蹲在地上,认真地思考这问题。
尹碧瞳笑了,他竟不再对容居峰下手,脚跟一转,如云中彩凤一般翩翩在容秋蕊身边落下。这女子是容居峰的心头肉,明眼人都看得出。
果然,容居峰面色刷地雪白。
尹碧瞳用一根白净的手指点在容秋蕊的眉心:“你要男子的心头血,是为了这个女人么?”
容居峰挣扎着站了起来:“你不要伤她!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容居峰并未舍得在容秋蕊的酒杯中也下药。容秋蕊这冰清玉洁的柔弱姑娘,一直呆呆地在上首坐着,冷眼看着兄长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既不阻止,也不出声。此刻,尹碧瞳那索命的指尖轻触她的眉心,她忽然瑟缩了一下。
她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终究是恐惧难当,颤然叫道:“哥!”
这一声“哥”,已经足够让容居峰为她拼命了。他怒喝一声,断剑在他陡起的气劲下竟碎成数段。而他身子暴起,竟以身为刃,射向尹碧瞳,大有玉石俱焚之意。
可惜的是,尹碧瞳只用衣袖一挥,容居峰便拐了个弯,斜撞上一旁的屏风。
水无儿这时才觉得心头寒意刺骨。
说什么众生平等,人与人之间的武功高下却能够相距如此之大。那武功高一些的,对那武功低一些的竟拥有全然的生杀大权。而像尹碧瞳这般武功已臻化境的,岂不是全天下的人都要任他宰割么?
他要杀人,当真就是那一弹指之间的事!
当初,她的亲人,她的家人,可也都是像这样一弹指间,便丢掉了性命?
容居峰如蟑螂一般有着茁壮的生命力,在尹碧瞳两次重击之下,竟还能动弹。他攀着倒下的屏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不要杀她,你要什么,都可以……”
尹碧瞳倒像是有些动容了:“你不是要人家的心头血来救你妹子么,那你就把你的心头血割一两来我看看。”他一边作出被这兄妹情深感动了的样子,一边冲一旁的水无儿挤挤眼睛。
水无儿一骇,如今,尹碧瞳的媚眼在她看来也像是骷髅的狞笑。
这一对兄妹,虽然不能说是什么好东西,可是这样死在尹碧瞳的手下,却更让人恐惧。
容居峰自然知道尹碧瞳这样说不过是想要看好戏罢了,可是他还是从腰间拔出匕首,当胸刺了下去。
容秋蕊哭喊:“哥!”
这姑娘……就只会喊哥哥么?水无儿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心想,她这时应该从后门溜走才是。她应该要忍……忍一时风平浪静,人生自古谁无死,她又不想照汗青。
“等等!”她还是没有忍住。“你能不能放他们一回?”她站出来,小声问尹碧瞳。
尹碧瞳愕然望她。他是真没想到这小乞丐会站出来,倒不是觉得她没有这个胆子,而是觉得,她没有这么义薄云天。
这小乞丐会在乎别人的死活么?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深沉起来。
“小乞丐,听说你不求人的?”
水无儿一窒。她何止是不能求人,她连求己都不能。无嗔无欲,就连大相国寺的老和尚也要佩服她这三年的修行。
“你要我放他们,那你就求我吧。”尹碧瞳收回点在容秋蕊眉心的手指,眼皮微阖,作假寐状。
容秋蕊和容居峰的目光瞬间转移到她身上来。
水无儿苦笑。这样的目光,她哪里承受得起。她连自己都救不了,为什么要拿这种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神情企求地望她?生与死,其实只在杀人者的一念之间。
她揪紧了胸口的布料。容秋蕊算对她有恩吧?算么?算吧?
就算是对她没有恩,她能眼睁睁看着容秋蕊死么?能么?
尹碧瞳看到水无儿唇间颤抖着吐出几个字:“我……求你,放过他们。”
尹碧瞳扯出一抹玩味的笑容。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就笑不出来了,反而惊愕地从椅上跳起来:“哎哎,我叫你求我,并没有叫你下跪呀。啊呀呀,你怎么躺下了?……你晕了?他爹爹的你吐什么血啊?”
第三章 墙内秋千墙外道(三)
尹碧瞳没有杀她,这在水无儿意料之中。因为水无儿在尹碧瞳身上,嗅到了同类的味道。那种绕树三匝,无枝可依,又无聊得要死的味道。
她会醒来,也在意料之中,三年了,她活得这个破样子,唯一的好处就是死不了,就算吐血吐一个月,最后也还是会醒过来。刚开始的时候,她尝试过拿刀自己割脖子,结果还没割断就先七孔流血晕了过去。醒了以后,只好自己拿布条裹脖子,还要拖着残破的身子把地板上的血迹清一清,免得被水有儿发现。
她一直以为,这世界上能在她意料以外的事情已经不多了,可是没有想到,她这一次醒过来时看到的情景能够让她这样地受惊吓。
水无儿醒过来的时候,尹碧瞳正在洗澡。
水无儿强撑着一点力气,勉强将身子半坐起来,便看到一方白玉无瑕的裸背从热气腾腾的木桶上方露出来。长长的乌发教水气浸了,湿漉漉搭在桶沿上,尹碧瞳手持一块方巾,一边擦拭着身体,一边在口中发出奇怪的声音。
水无儿眼睛发直。
她定力算很好的了,她在心里默念了几回,那不是人肉那不是人肉,那是猪肉那是猪肉。念了几回,她觉得心平气和了许多,便躺回床上,把脸转向墙壁,再把被子当头一罩。
她自捂得好好的,外头却有人来拉她的被子。
水无儿拽紧了被子不松手。可是被子有四角,她也不是蜈蚣,给外头的人掏了个缝,整床被子便被一掀而开。
“来,帮我抹抹。”尹碧瞳嘟嘟囔囔地道。
水无儿出了一身大汗。
尹碧瞳却把一个凉冰冰的小瓶儿放在水无儿手心里。
水无儿睁眼,一怔。她摸摸那小瓶,又看看尹碧瞳。
尹碧瞳的左胸前有一道不短的刀痕,很显然是出自容居峰那把匕首。
水无儿错愕极了:“你受伤了?容居峰怎么伤得了你?”
尹碧瞳很得意地道:“他自然伤不了我,这是我自己割的。”
水无儿无语了。她板着脸把小瓶塞回给尹碧瞳。
“来帮我抹一抹吧,还是挺疼的,方才沾了水,就更疼了。”尹碧瞳脸苦了一下。
水无儿瞪他:“你是有病么?”
“不是,我是想看看,我的血是不是真的能救那个女人。”尹碧瞳想了一想,又道:“如果我的血救不了,那我们就去京城,挖百里青衣的心头血来试试看。”
水无儿和他大眼瞪小眼,瞪得很是泄气。
容居峰要绝世美男子的心头血来给容秋蕊做药引子,好去除她体质冰寒的毛病。这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庸医说的?也不知道那个庸医是否说清楚了,美男子的美丽程度是否和药效成正比?
“尹碧瞳,我是叫你饶她,又没有叫你救她。”
尹碧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话说的是。可是她要是一个不小心死了,我饶她岂不饶得很没有意义么?”
水无儿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拉回被子继续自捂。
尹碧瞳又来拉她:“你还要睡?你都睡了一天了,还睡不够?”
水无儿喘着气:“我不是睡不够,我是爬不动!”
水无儿思考了许久,仍然思考不出这是个什么情状。
她捧了一碗老卤面蹲在床边吃,卤面和她身上经年积攒下来的异味交织成一股绝妙的嗅觉刺激,在屋里涌动。而尹碧瞳,则穿了浅绿的大袖长袍倚窗而立,如云散发垂出窗外一段,神情朦胧静远。
然而水无儿却知道,他呆在窗边不过是因为那里有一些新鲜的空气,而他朦胧梦幻的水眸,则是刚才捏鼻子憋出来的。
她的运数向来莫名其妙,可是命运怎么会把她怎么和这个怪物搭在一起的呢?
搞不懂。
尹碧瞳这时敲了敲窗框:“有人来找你。”
水无儿“噫”了一声,探头一看,竟是容秋蕊从楼下进了客栈。
尹碧瞳见她一颗又黑又臭的大头挤过来,伸手极优雅地把她推开。可是他一个不察,用力过猛,不仅把她推翻在地,还打掉了她手中的老卤面。
水无儿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尹碧瞳还在盯着自己的手看,十分震惊和委屈。
“你竟然这样地不经推。”
水无儿冷笑得几近抽搐。业报,绝对是业报,天给她的业报。
这时容秋蕊推门进来。
容秋蕊看到尹碧瞳,神色愈发苍白了。尹碧瞳晶亮的眸子在两人身上绕了一绕,笑着走出门去。
容秋蕊长出了口气。她在桌边坐下:“我……我来是要向你道谢的。”
道谢?“难不成尹碧瞳的心头血真是治病的良药么?”水无儿奇道。
容秋蕊却忧虑地拢了眉黛,声音清愁地说:“并没有什么好转。可是,你救了我和哥哥的命,也是事实,我今日来,就是要向你道谢的。”
她低低唤了一声,门口转进来一个顶着双环髻的小丫头,捧了一个小锦盒。
“这夜明珠,请你收下。”
水无儿盯着那小丫头看了许久,口中漫不经心地道:“我哪里救过你?杀与不杀,都是尹碧瞳一时高兴罢了。”
“那这夜明珠……”
“你放着吧。”反正她懒得拒绝。
容秋蕊柔和一笑:“谢谢你。”她打算离开,想了想又停下来问:“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水无儿。”水无儿神色自如地回答。
容秋蕊怔然:“是真名么?”
水无儿笑:“就算尹碧瞳把他的灰指甲点在我脑门子上,我也是这个答案。”
“水……呃,我可以叫你水姑娘么?”
难为容秋蕊还能看出她是女的。水无儿摸摸脸:“你叫吧,随你。”
容秋蕊道:“水姑娘,我哥哥,并不是一个坏人。我们父母早亡,我从小是他带大的,他……他为了我,做过很多事情,很多你都无法想象的事情。他……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水无儿静了半晌,才涩涩地道:“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容秋蕊却不理她:“水姑娘,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爱到绝望,爱到宁可杀了自己也要成全对方?”
水无儿摇摇头,忽而想到了什么,笑起来:“爱到非要杀别人才能成全自己的,我倒是见过。”
容秋蕊以为她是在说容居峰,惨然道:“他也是不得已。水姑娘,我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他做了什么,我都会原谅他。”
水无儿认真地思忖了一阵。
“容姑娘,”她拉开门,笑笑。“这是你家的事,又不是我家的事。你不用和我说这么多,还是尽快离开吧。对了,也赶紧把你的丫头带走。”
容秋蕊脸色一变。
那捧锦盒的小丫头哈哈大笑起来:“尹碧瞳怎么会喜欢你这么又脏又丑又无趣的女人,简直太伤我自尊了。”
水无儿奇道:“你又是谁?”
小丫头狂傲地跳上桌子:“我,就是‘无痕’第二杀手,勾魂。”
第三章 墙内秋千墙外道(四)
传说“无痕”第二杀手勾魂,是一个易容天才,她可以通过化妆和缩骨改变容貌和外形,这也就是说,她可以变成世界上任何一个人。
当一个人可以随意变成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的时候,她常常会忘了自己是谁。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别人就更不可能知道她是谁了。
水无儿很有对待易容高手的经验,她幼年的姐妹淘石漫思就是一个比勾魂更勾魂的易容高手。石漫思的易容,与勾魂不同,她的易容是由内而生的,她从来不通过外力来改变自己的体型样貌,却照样能变成千百种不同的人。她女装做过名妓,做过菜妇,男装做过货郎,还考过科举。只要石漫思愿意,没有人能够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认出她来,连自小和她一起长大的水无儿也不能。
只除了一个人,岑律。岑律是一个很倒霉的人,在十二岁上被迫签下了十六年的卖身契。水无儿一直心怀怨恨的是,明明她才是设计让岑律签下卖身契的那一个,为什么岑律却摇身一变,便成了跟在石漫思后头替她收拾烂摊子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