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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被院子里的人前呼后拥地请进来,那个老人白须飘飘,淡灰的长袍上有白色的方格,说不出的仙风道骨,他没有自夸一定能治好,只说会尽力而为。他的眼神似乎有安定人心的作用,让人觉得他当得起那个词——仁心仁术。
赵家的人称他,叶神医——天下第一神医,叶问枢。
我依旧在打扫房间,只是张嫂已不再时时盯着我,也不打我。有时我路过郑雨华的房门,会听到她恭敬地汇报:“夫人放心,那小贱人最近还算听话,不过我每天至少抽她二十几鞭,她和她娘敢得罪夫人,没她的好日子过。”这个时候,我的心会轻轻一叹——人的心,毕竟是肉做的。
这里是上宾的房间,我仔细地擦着书桌。桌上摊着一本书,我一时好奇,便看了看打开的两页,里面记录着一些药材的名称特性和主治症状,我正要翻页继续看下去,忽然发现那位老人已站在桌边,和蔼地看着我。
我立刻拿起抹布,立在一旁,眼神戒备而淡漠。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老者面前我竟没有习惯性地假笑,如此轻易地卸去了保护自己的伪装。
他冲我微笑,很慈祥,就像我心目中的亲人那样。他问我:“你喜欢看书?”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什么反应,依旧站在那里,戒备着。
他拿起书,笑道:“刚才看的能记住吗?”
我扬了扬下巴,露出自豪的神色:“紫菀,又名青菀、紫茜、还魂草、夜牵牛,其根苦、温、无毒。多年生草本,根茎粗壮。花茎单一,紫色,有比值棱,被疏或密的白色长粗毛。基生叶莲座状,叶片缘绿色,长圆状匙形或倒披针形,端钝或尖,基部渐狭呈宽翅状叶柄,全缘……”
我背诵着,一字不差。他的神色由惊讶,到惊异,到惊喜,再到发自内心的喜欢疼爱。后来,师父常说,我是天赋异禀,天资过人。的确,我可以把看过一遍的东西一字不落地背出来,娘说过,我很小的时候便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小姑娘,真聪明啊。你叫什么名字?”
“赵落寒。”
“你喜欢医学吗?”
“喜欢。”我开心地点,忘记了戒备,忘记了伪装,“我听我娘提过您,我一直都很崇拜您呢。我娘死后,我也好想做一名大夫,这样就可以救好多人,让好多人都不要失去他们的亲人了。”
“那你愿不愿意以后跟着我学医呢?”他和蔼地问。
“您说的是真的吗?我,我真的可以吗?”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感到惊喜的笑容在自己的脸上绽放。
“当然,只要你愿意。我会去跟赵庄主说。”他的脸上有欣悦之色,我忽然觉得,那样温暖慈爱的眼神,应当是父亲在看自己的孩子时才有的,也只有父亲在看自己的孩子是才会有。
我几乎跳了起来,随即双膝一弯,用力跪在地上:“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发出如此欢快的声音了,银铃般悦耳动听。
“轻一点,疼不疼啊。”他扶我起来,用责备的语气说,眼神中却是充满怜爱。
他时常在我去打扫的时候把我放在膝上,给我讲一些基本的医学知识,然后我会问一些问题,他便露出欣慰的笑,说我很善于思考。
再后来,我每次去的时候,房间早已经纤尘不染。
泪水,蓦然涌上双眼,那么无法遏制。我仰起头,倔强地不让它流出来。我不能哭,我,还在虎穴之中 。
他救活了我爹,很快,那个人可以下床,可以舞刀。郑雨华总是让下人给他做这个补品,那个补汤,脸上挂了笑。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报应。
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
一天晚上,我被他们叫到厅堂,刚刚还在劈柴的我满头是汗,脸上还黑一块,灰一块,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用今天烧火时弄脏的衣袖擦着汗水。
“您看,您说的孩子就是她,就这样一个邋遢肮脏的孩子,怎么配做您叶神医的弟子。看看她这样子,也能干施诊配药这种仔细活?”郑雨华轻蔑地笑着,用尖锐的声音说。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束。忽然感到一阵恐惧,人,只有在得到之后才知道失去的痛苦,即使只是将要得到。我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师父,我害怕,真的很害怕,师父,还肯要我吗?
师父的眉头皱了皱,似乎想说什么,但却什么都没说。
郑雨华得意地笑着,刺耳的声音又响起来:“我看您还是把我们的谢礼收了吧,这白银千两、蓝田美玉还有刚找来的长白雪参,哪一样不比这个下贱的臭丫头金贵百倍。”
“我只要她,别的都免了。老夫心意已决,夫人不必多言。”我看到师父的眼神,坚定而平静。他看看我,目光中没有一丝轻视,还是那样和蔼慈祥。
“这……”郑雨华的表情极不自然,却说不出什么,只是给那个人,那个我应当叫他爹的人使着眼色。
沉默。良久的沉默。我忽然感到,那似乎是师父与那两个人的对峙。
沉默还是被那个人打破了:“既然神医执意如此,那就以神医所言吧。”
我欢欣雀跃地笑着,扑到师父怀里。师父抱起我,毫不犹豫,一点不顾我脏兮兮的衣服。我忽然觉得,我有了亲人,一个真正的父亲。
一直到很多很多年后,师父那句波澜不惊的“我只要她”还时时在我梦中回荡,激起层层涟漪。那,是我一生的转折点。
跟师父离开的时候,我带上了几本没看完的书;娘最满意的几幅画,还有娘的琴。
走出大门,我握紧了拳,望着那牌匾上金漆的“赵府”二字,默默地说,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八章 同窗看花开
我开始与他们一同读书了,在花家的私人学堂濡墨居,这是师父的要求。师父,从来都是对我最好的,他似乎真的是位神仙,总是知道我想学什么,做什么。
和我一同上课的是五童花浩阁、六童花盛亭,还有他,花满楼。
第一天的第一堂课,学的是琴。
苏老师一袭青衫,捋着短须,闭着双目,听着他们弹那曲《紫竹调》,很惬意的样子。一曲终了,他点评道:“满楼弹得形神具备,颇有意境;浩阁、盛亭弹得虽熟,但曲中神韵把握不足,还要多加练习,根据曲中的情感变化,控制弹弦的轻重。”
他信手拿过我刚写上名字的纸:“云清寒,小小年纪,字写得不错。”
我腼腆一笑,算作回答。
苏老师看着那张便签,缓缓点着头,若有所思。他的眼神中好像有很都问题,这个孩子学过琴吗,弹得如何,要不要从头开始单独教她……
“老师,小寒初来,只怕您还要多费些心思。”是花满楼的话,他看不见,但似乎能够“看”穿苏老师此刻的心思。
他抬起头,问:“学过琴吗?”
我抿嘴一笑,柳眉轻扬:“略懂。”
“那就弹一首吧,随便弹一首你会的听听看。”
我坐在那里,面前放着娘的断纹。轻勾,慢打,急抹,快托。沧桑古朴的琴音在我指尖周围的空气中萦绕,如淡烟般化开飘散,静静流淌满室。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久久不绝。(注:古筝中大指弹弦称托或大托,食指弹弦称抹,中指弹弦称勾,无名指弹弦称打)
“一个孩子,竟能弹的出沧桑大气、沉郁顿挫的广陵散,实属难得啊。”他轻轻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花满楼淡淡笑着,笑中带着惊讶。花浩阁也面露讶色。花盛亭更是双目睁大,作不可思议状。
花家的课开的很全,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一点不比娘教我的少。
只是书法,花满楼是单独学的,只是按照老师教得笔顺位置一遍一遍的练习;而且,他并没有丹青的课程。
刚开始的几天,我总能让他们感到惊奇。看着他们的神色,尤其是花盛亭夸张得快要掉出来的眼珠,我会暗自得意地一笑,唇尖勾起一个自信的弧度。我,会很出色的。
上午与他们一同上课,下午我便要跟着师父学医。
跟师父在外行医的一年,我的课程还只是穴位针灸和药材识别。
我现在已能够闻着气味或者浅尝一下就说出九种混煮在一起的药材名称,但还远远达不到师父的要求。令我惊奇的是,我学了那么久的药材,辨别能力竟没有花满楼灵敏。他总能很准确地说出甚至连我都察觉不出的气味,不过毕竟他不是学医的,若遇到很不常见的药材,他便只能描述,却说不出药名了。
他们三个下午学的是武艺。
花满楼自然还是单独的,他除了要学花堡主的武功,还要学闻声辨位、流云飞袖。流云飞袖由花夫人传给他,是毓袖门武功,毓袖门的武艺在武林中可算少有的几门绝学之一,而且每代只传一名弟子。花满楼眼睛看不到,携带兵器多有不便,也难怪七个儿子中花夫人会独独偏爱他。也算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
每日申时我都会到他练武的庭院,端着放有药碗的木托盘,伫立风中,白衣如羽,雪般的蔷薇零落,在我的发间身畔蹁跹起舞,我将素手放在药碗上方一段距离,挡下某片顽皮的花瓣,让它不致落入碗中。直到申时四刻,我才会走上前,提醒他该吃药了。药很苦,我知道药方,真的很苦,但他还是微笑着接过,毫不勉强地喝下。我问他苦吗,他一笑,被小寒端了那么久,还用手放在上面,早就变甜了。他,真的看不见吗。
“小寒,每次一站就半个时辰,不累吗?以后让下人来吧”花夫人道。
“不累。伯母,师父让我把这药露天放置半个时辰才可以拿来给七哥哥喝,师父之命,小寒可不敢假手于人。而且,在哪里晾着我都得在旁看着,所以,我想直接来这里,我,我想看看七哥哥。”感觉到自己的脸上火烧一般,想必已是绯红若春桃了。很庆幸七哥哥刚喝完药被花夫人支开,否则,我怕真的说不出口了。
花夫人笑了,如花的面容上画了三道清弯,嘴角眉梢都漾着欣慰的涟漪。她整个人都沉浸在无限的春光中,眼中流露着母亲的满足。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猛地一顿,仿佛那一曲高山流水正要顺势而下,突然弦断音阻。
我立刻意识到了她心中所想。“小寒根本不会武功,就算看也看不出什么来的。请伯母不要多心,伯母,可以吗?”我试探着问,一双明眸小心翼翼望着她。
她思考了一下,笑了,欣然地望着我,点点头。
“谢谢伯母!那小寒先告退了。”我欢呼雀跃着,蹦蹦跳跳地跑出院子。
我开心,我以后都可以去那个院子看。可我知道,我看的不是他,是他学的武功——我答应过娘,我会学武功,盖世武功。但,每当看到飞絮飘花中那翻飞的袍袖,那温暖俊朗的面容,我总会有一刹那的迷茫——我要看的,真的不是他吗。
他还要学很多常人不需要学的东西,听觉,触觉,嗅觉。位列日后陆小凤最信任的十二样东西,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各种器具敲击的声音,物品摩擦的声音,乐器的声响,银针落地的声音,清风拂柳的声音……通过走路的声音辨别不同的人,根据声音推测人的动作,由步法、脚步声、真气穿空的声音判断何种武功……
还有各种气味、味道、触摸的感觉……
他说他将来会独立地生活,不管眼睛是否治得好。我知道,他一定能做到。只是,要比常人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
五童稳重,做事有条有理;六童活泼,大大咧咧,不修边幅。五童、六童与院子里其他孩子一起玩时,他会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淡淡地微笑。他们不是不想和他玩,只是害怕伤着他。
记得到花府的第三天,我跑到他的身边,摊开他的右手,轻轻放上一朵没有刺的白蔷薇,笑靥如花:“是你说要和我做朋友的,以后我找你玩,你可不许不理我。”
他微微一愣,笑着点头。把花托到鼻尖,说,很香。
他问我是不是想学武功,他可以去求他的父亲教我。
我摇头,说,我不想学。原因只有我知道,我不会学花如令的武功。除了师父之外,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突然心头一悸,那——他呢?
他没有说话,许久,轻轻一叹。突然发现,他原来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