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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
一阵海螺声远远响起,声音不高也不尖锐,却仿佛从地狱中传来一般。
“砰砰!”
几声清脆的枪声,伴着“诛妖(2)”的呐喊,倏乎间在人丛中炸开,较诸刚才的海螺,已经近了好多。
“勿来事哉,八百万长毛洋枪洋炮打来哉~~~~”
四乡八镇的义勇惊惶地喊叫着,便如退潮一般四散开去,旗帜、刀枪,丢得满地都是。
“顶住,顶住,击首则尾应,击尾……”
林正朝从竹椅子上蹦起来,挥舞着令旗,可是那费了两袋烟功夫才好不容易布好的长蛇大阵,转瞬间已只剩得一地狼籍,哪里还分得出个首尾?再看那游击之阵,也已不知游击到何处去了。
“后退者斩,后退者斩!”
他一张堆满皱纹的脸胀得通红,抢前几步,伸手拔剑,却总也拔不出鞘,情急一扯,竟连鞘扯了下来:
“利亨!”
没人应声,利亨早已不见了踪影。
林正朝一掖官袍下摆,正要贾勇向前,便听得“砰”地一声枪响,便似在耳边炸开一般。
“当啷啷。”
连剑带鞘,悄然跌落在地上。
“林大帅,林相公,快跑,长毛多来哉……”
曹地保两臂死死抱着驴脖子,一路呼喊着狂奔下去,不远处的尘埃里,已隐隐闪出几面三角黄旗。
林正朝再不迟疑,转身便跑,险些被竹椅子绊了个趔趄。
好在河岸并不远,船也并没有真的被弄沉。
可是所有的船都已离岸,许多迟到一步的义勇家伙一扔,蓝布条一扯,便往河里跳。江南水乡,十九善泳,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可林大帅却偏偏不会水。他立在河畔,不住跺着没了靴子的右脚,想跳又不敢跳。
“阿发,下官命你速来救应!”
他从玳瑁镜片后瞥见阿发的梭船离岸不远,急忙纵声喝道。
“嗤~”
阿发扭过脸,不看他。
“阿发,好阿发,乡里乡亲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
阿发摇橹的手略迟疑了片刻,船上的人急忙大叫:
“快摇快摇,莫睬他!”
“诛妖!!”
身后南腔北调的呼啸声越来越近,林正朝仿佛觉得后颈已经僵硬了:
“好阿发,你救我一命,我赠你洋银三百,绝不拖欠!”
“好哉!”
阿发脆应一声,不顾一船的抱怨,飞也似地驶回岸边,将林正朝连拖带拽弄上了梭船。
梭船离岸已有一箭地了,岸边,十来个穿红着黄的长毛或骑或步,静静地望着河上,他们中有几个带着洋枪,却都斜挎在背上。
林正朝原本趴在船帮上发着抖,此刻见长毛们并无追赶之意,又没法子放枪,胆子不由地又大了起来,脖子一梗,使劲朝岸上喊道:
“兀那长毛!堂堂朝廷命将在此,有胆色便放马过来!”
一个全身着黄的矮个子长毛暴雷般大喝一声,甩蹬下马,三下两下除去长衣,一个猛子扎下水,直向梭船游来,身手颇为娴熟矫健,河上飘着的义勇吓得赶紧惊叫着远远避开。
“快摇,阿发,快摇!”
林正朝手足无措,浑忘了将身子伏低,只顾催促阿发摇橹,可阿发已惊得呆了,哪里摇得动?
“呜呜呜~~~”
岸上忽又传来一阵海螺,一骑快马远远驰近,马上骑士黄巾红袄,背上斜插一杆令旗:
“忠王荣千岁谆谕(3)……”
水中船上众人恍惚中听得并不真切,那矮个子长毛却听了个一清二楚,在水中无奈地凝住身子,恨恨地往回游去。
林正朝长吁一口气,正待坐起。
那矮个子忽地一转身,手里已多了杆六响短洋枪,甩手便是一枪打来。
“完了!”
林正朝眼睛一闭,就此人事不省。
枪声响过,林正朝毫发无损,那顶翎顶官帽,却应声跌落在水中:
“妖头听好!自今往后,莫再戴那妖顶子了,否则老子见一次打一次!”
黄旗黄巾中,漾起一片哄笑声。
林正朝醒来时,已躺在自家太师椅子上,利亨也回来了,比他要早差不多半个时辰。
他的官袍没了下摆,快靴少了一只,裤裆里也湿漉漉的一片,玳瑁眼镜倒是好好的,只是从鼻梁上面跑到了下面。
“林相公,侬官帽落河里厢哉,哪能,加吾呢十块添头,吾呢帮侬捞兀来?”
阿发一面拧着湿衣,一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着。
林正朝混浊的老眼紧瞪着墙头那几茎被春风吹漾的嫩草,失魂落魄地,仿佛阿发说了些什么,他半点儿也没听见似的。
注释:
1、带翅膀老虎其实是彪,清代六品武官的补服图案;
2、太平军蔑称清军为妖,和清朝有关的人和事务都加“妖”字;
3、忠王荣千岁是李秀成,当时封为“天朝九门御林忠义宿卫军忠王荣千岁”,他的命令称为“谆谕”;
………【(六)】………
绵绵的细雨,轻柔地在甪直的塘河上,刻出一圈圈精巧的涟漪来。WEnXUeMi。CoM
已是春耕大忙的季节了,不管怕也好,不怕也好,饭终究是一定得吃,田自然也是一定得种的,因此原本热闹的镇市一下变得冷清了,当然,比太平年月更冷清得多。
大大小小的铺户十九都已关门上板,原本常在河桥披檐间穿梭的大姑娘小媳妇,更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虹桥边的茶亭倒还开着,座上的长衫茶客,却已剩了不多的几位。
“怎么办?曹地保吓得一匹驴跑得不知去向,这林年兄也是一病不起,听说长毛挨村挨镇贴安民状,勒令进贡,咱们甪直倒是贡啊,还是不贡啊?”
“贡不贡的,我们几个说了也不算,这一仗打得七零八落,族老也好,行会也好,都不敢出头了,奈何,奈何!”
其实这一仗打得虽难看些,却也实在说不得太惨,除却丢了差不多所有的家什锣鼓,村上也不过伤了十来号人,而且几乎清一色的跌伤踩上,实际上,还没看见长毛的影子,甪直的人马已经开始溃散了。据说别的村镇——比如周庄、永昌——就远没这么走运,洋枪炸炮的,丢了不下几十条性命呢。
“可大伙儿都吓坏了,不肯再出来办事,人家长毛又不管你是怎地,到时候没进贡,大兵发了来,那可是玉石俱焚哪!”
正说话间,一条梭船鲇鱼般窜到埠头边泊好,是往来江北运送逃难女眷的阿发回来了。
“阿发,快说说,外面情形如何?”
“还好还好哉,四乡八镇,十有**已向苏州城里厢长毛进贡格,勿事体格——掌柜的,讨碗热茶,累死脱哉!”阿发疲惫地靠在后梢上,无力地晃着脑袋:“天下太平,眼见吾呢大好生意做勿下去格!”
“都进贡了?连永昌、周庄也进贡了?”一个秀才奇道。
“侬勿晓得?永昌徐六爷头一个进贡哉,长毛王爷(1)还封伊啥伲‘抚天侯’(2);周庄费大老爷倒去格晚,伊送把长毛一只木桶,桶里厢一片太湖石,一堆生姜(3),长毛欢喜,跟伊称兄道弟哉!”
几个秀才面面相觑,一个个脸色都如土灰一般。
“胳膊拧不过大腿,还是进贡吧,李年兄,咱们分头去和各家头人们分说分说如何?”
“这,唉,不妥不妥啊,你们忘了?那位庞中书庞大人,还领了团练大军在塘桥驻扎,倘若……咦,那边莫不是王紫诠王年兄回来了?”
王利宾风尘仆仆的样子,从虹桥上匆匆走过来,在桌边坐下,不顾秀才们心急火燎地百般追问,只是低着头,一口口抿着茶水。
“莫再问了,”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来,满眼黯然的颜色:“小弟赶到塘桥时,镇上只有些百姓,一个拿刀枪的都寻不着,庞大人一家也不见踪影,打听之下才知道,他下令四乡八镇三日后进兵,自己却在当晚就带着全家老小大小随员,从阳澄湖水路一路跑去了上海。”
秀才们原本已如土灰般的面色,此刻更是一片惨然:这朝廷命官,敢情蒙骗大伙儿给他殿后啊?
“都这般天地了,还有什么好顾忌的,我等不如……”
一个秀才踌躇良久,正待一口气说出那难以启齿的两个字,却听得和丰桥方向,一阵鼓乐吹打之声,几面鲜艳的黄旗,在灰朦朦的雨檐间闪烁着。
“不好,长毛来了!”
众秀才一阵惊惶,正欲四散奔逃,一个半官话半土白熟悉的嗓门由远而近,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轮中:
“乡亲们勿要惊惶,长毛大人们奉天诛妖,勿是来寻乡亲们生活哉,都把屋门打开哉,勿交关哉!”
鼓乐声渐近,一队黄旗黄巾的长毛整齐地从官道上开过来,为首绣旗下簇拥着一员大将,五短身材,头戴黄锦绣兜,身穿团花黄袍,骑一匹花马,腰里悬着手枪、腰刀,和一个镶着五色玻璃的八音盒子,身后马上,跟着四五个红衣跨刀的少年,和两个扎红巾穿长袍的人,其中一个秀才们认得,正是王利宾的表兄、吴县秀才王克昌。绣旗侧前踢踏着一匹小驴,驴上一人短帕包头,一手抓着驴辔头,一手攀着把古里古怪的花洋伞,努力地伸到那为首大将的头顶上,却不是失踪了的曹地保是谁?
“乡亲们听者,长毛大人有令,好早去保圣寺山门口填门牌哉!”
曹地保的声音高亢着,一如他往日为大清朝催粮米租税那般中气充沛。
“真是时穷节乃……唉,真是真是,”秀才们望着街上这番光景,有几分想笑,又有几分想哭。
一个秀才忽然觉得应该问问王利宾的,毕竟他和洋鬼子打过几年交道,又是那投长毛的王克昌表兄,或者有些高见,也未可知呢:
“王年兄,您……”
回头寻时,却只见一张空凳,一盏残茶,那王利宾早已不知何处去了。
注释:
1、太平天国以为上帝叫“爷火华”,所以避讳“爷”字,但私下里许多军民习惯称呼忠王等为“王爷”;
2、太平天国后期在王爵以下设立六等爵位,义、安、福、燕、豫、侯,一般在爵前加“X天”两字,如干天福、详天燕等等,抚天侯是最低等的天国爵位;
3、这个是历史上发生过的事情,木桶里装生姜和假山石,寓意“一统江山”。
………【(七)】………
“表兄也太没计较了,怎么说投长毛便投长毛,白读了这许多书,唉。(看小说到顶点。。)”
众人且惧且惊,正自议论纷纷之际,王利宾已悄没声息地溜回家中,紧紧关上了大门:
“谁来也不见,就说我病了!”
“是是是,”老仆欠着那本已佝偻的背脊,不住地应着:“这个,要是人家来催填门牌,
小人该如何……”
一个秀才忽然觉得应该问问王利宾的,毕竟他和洋鬼子打过几年交道,又是那投长毛的王克昌表兄,或者有些高见,也未可知呢:
“糊涂!喏大年纪,这也不会么?”王利宾一脸的晦气:“别人家怎样,我家便怎样好了,这种小事,以后莫再来烦我!”
可是天还没擦黑,裹着红头巾的表兄王克昌就跑来烦他了,趁着老仆去保圣寺外填门牌,还没回来的当口。
王利宾上上下下打量着表兄,微微皱着眉:
“表哥,你近来大好啊,红顶子都包到耳轮下头了。”
“别的酸生取笑我也罢了,如何兄弟你也这般浅陋?”王克昌摘下头巾,露出满头散开的短发:“我汉人祖上都蓄发不剃,全受全归,薙发是大清国才定的章程,满打满算,不过二百来年光景——这不都是兄弟你告诉我的?你还说,洋人虽不知圣贤礼数,这短发洋服,却甚是便宜,是也不是?”
王利宾沉吟不答,把表兄让到座上,自己拿起茶壶,给斟了一杯凉茶:
“说说罢,长毛待人如何?听说他们焚经史、毁佛像,是真是假?”
“毁佛像半点不假,他们信奉什么皇上帝,说佛像是邪神,一概要砸的;焚经史倒不见得,我跟的长官土师总统埌天豫陈大人便对读书人很客气,你在街上看见那位,便是总理苏福省民务逢天安刘大人(1),更是最喜听先生们讲古说史的,虽则自己大字都不识几个。”
“苏福省?”王利宾奇道。
“忘了跟你说了,天国把苏、松、常、镇四郡(2)叫做苏福省,这苏州城便是这苏福省的省城了。”王克昌笑着抿了口凉茶:“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