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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因,你觉得怎样?”
万国商团总司令倪尔上校皱着眉,向身边一个金发青年发问。虽是酷暑天气,这个英**官却仍不肯摘下他那双雪白的手套。
“这些人从十五岁到七十一岁都有,操十一国语言,百分之八十没摸过枪,甚至还有女人参加,恕我直言,上校,这样的兵就算再练一年,最多也只能在敌人射程之外当当哨兵。”
雷因姓罗纳德,原本是荷兰海军上尉,刚辞去军职、以及军方委派的日本幕府军顾问的职位。此刻虽然一身便服,但腰板笔直,依然一副标准的军人身姿。
倪尔又看了雷因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万国商团里多几个像你这样的人,我何至于愁成这样!其实不需要太多,只要几十个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就行,只要有符合要求、足够数量的军官、军士,这支乌合之众就能在战场上顶些用场。”
雷因的眼睛不由地一亮:
“如果是几十个人倒不难找到,各国商船上的水手,还有来东方碰运气的冒险家,当中有不少都当过兵,有些还当过军官,可是,他们来这里为的是钱,如果……”
“钱不是问题!”倪尔不由地叫出声来:“租界外面那些清国的官吏,还有城墙里那些中国富人,为了他们自己的财产和性命,是决不会吝惜钱财的。雷因,这件事就拜托你去办,去想办法招募些管用的家伙来,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我?”
“对,你,”倪尔不容置辩地一挥手:“你是军人,懂九种语言,而且又是东方通,办这事再方便没有——你不是连中国话都学会不少,还起了个中国名字叫什么‘万世德’的么?”
上海县城,小东门里。
连绵的兵荒马乱让这座县城的居民总数陡然翻了几番,原先不值钱的蜗居草屋,也一下变得金贵无比,街上的铺户买卖也多了起来,生意也好了许多。
本来么,打仗归打仗,日子归日子,再怎么着急上火,这饭总是要吃,茶总是要品,书场里的评弹也总是要听的。
“眼下这场子也好,市口也好,可长毛要是真的进城来,我们祖孙俩怕是真的要喝西北风了,唉!”
一间不大的书场里,柳老头一面弹着三弦,一面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着。凤儿抱着琵琶坐在他身侧,咿咿呀呀唱着开篇《杜士娘》,在他们对面,几张八仙桌边围满了人,十几条散长凳也挤得满满当当。
柳老头想的失神,手中弦子也不免走了几个音,台下却毫无察觉,他们的眼睛,差不多都盯在凤儿的脸上身上。
“今天客人怎么这么多。”
饶是久历江湖,给这么多人这样一直盯着,凤儿也不免有些发毛,说起来,这还是他们祖孙俩第一次从茶馆挪到这偌大书场里开场呢。
好在就一个开篇,凤儿草草唱完,赶忙抱起琵琶起身施礼谢场。书场的规矩,收钱是票房的事,一场唱完,各家艺人再按场面轻重、名头大小分头寸,她这个开篇是开场小唱,后面说扬州评话的孙先生还等着登台呢。
虽说票钱不贵,肯花钱买闲听书的,大抵多少是有些体面的人,穿绸衫的,戴镶玉小帽的颇有那么几个,人堆里影影绰绰,竟还晃动着几个西洋人的身影。
也难怪,这里是洋行遍布的地方么,前些日子不是还有客人说,如果仗打得紧了,可以挪到洋租界里去唱呢。
柳老头见孙女儿磨蹭着久不下台,不由狠狠瞪了她一眼。人前是非多,初来乍到的,显什么显呢?那些流着涎水的绅商不去说,柱边抱臂站着的那个卷头发洋人,一双褐眼珠子贼溜溜的,就决没打什么好主意。
“瞧他胳膊上的刺青,就算在洋人堆里,他怕也是顶坏的一个,哼。”
注释:
1、捻子:当时江北的一种半公开民间反清武装,捻就是集聚不散的意思。捻子出则为捻,居则为民,组织性和纪律性都远不如太平军;
2、薛抚台,当时清署理江苏巡抚薛焕。
………【(二十)】………
书场里,凤儿下去又上来、上来又下去,已折腾了几个来回,台下的采声固是一浪高似一浪,出场门边蹩着的孙先生,脸色却已变得如晒干了的鳖壳一般。WENxueMI。cOm
凤儿显然也觉得差不多了,一面行礼,一面向一边仍端坐不动的爷爷,使了个只有两人才懂的眼色。
柳老头一颗心总算落地,一面抱了三弦起身,一面暗地发着狠:这臭妮子,等回到下处,一定得好好管束管束,上海这码头,开口饭可不是这么个吃法呢。
“哗~~”
台下忽然发出一阵惊呼,紧接着便是一片骚乱喧嘈之声,爷孙俩站直身子,台头看时,但见那个卷头发洋人不知何时已分开人群,站到了台口,手里变戏法般多了一大捧红彤彤的花束,嘴里还叽里咕噜不知说着些什么。
凤儿一张俏脸登时吓得惨白:虽然听不懂,她也能猜到这洋鬼子在说什么。
柳老头起初也是一怔,但旋即清醒过来,急忙扯住孙女儿胳膊,想把她拖下台去,可凤儿吓得全身僵硬,哪里拖得动?
那洋鬼子身形甚是高大,虽站在台下,却和台上的凤儿几乎一般高矮,此刻他的双臂平伸着,胳膊上又黄又密的汗毛被汽灯照得一根根看得分外真切。
最初的不知所措后,几个架鸟笼子、端小茶壶的绸衫客开始回过神来。他们本是此地的地头蛇,这书场的老板,每月都要向他们缴纳份例的孝敬钱,如今这洋人在书场里闹事,不是拆他们的台么?
“兀那洋鬼子,竟敢在书场撒野,此处须不是租界……”
“砰!”
绸衫客们话音未落,那洋人忽地撇下花束,闪电般从腰间掣出枝六响洋枪来,甩手一枪,不偏不倚,正中台前一盏汽灯的吊绳,汽灯砰然坠地,玻璃茬子溅得满地都是。
看客们发一声喊,轰然而散,几个绸衫客欲进不敢,欲退又怕坍了台型,一时竟僵住了。
“弗雷迪,你在做什么!”
那洋人正欲跳上台去,忽听耳边有人用英语喊他的名字,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中式长衫的西洋人笑吟吟的站在书场门口,登时面红耳赤,口齿也有些不清不楚了:
“雷因,我、我……”
“你这流氓,在长崎这样,在上海又这样,”来人正是罗纳德,他抢步上前,劈手夺过手枪:“跟我走,我给你这流氓找个吃饭的好去处。”
“喂,你们不能就这么走了,你们看……”
见他们要走,几个绸衫客不依不饶地围拢了来。罗纳德一笑,顺手摸出十几块鹰洋,丢在茶桌上,甩下句流利的汉语:
“一半给你们,一半算是给书场的朋友们压惊。”
两个洋人走了,绸衫客们也悻悻地走了,丢下几声粗口,和三、四块洋人留下的鹰洋。
“二位老板,这可是有头回没二回啊,我们开场子讲究和气生财,再这样折腾,咱这小庙可养不起您这样的大神了。”
书场老板一面数落,一面铮铮弹着鹰洋,还好,总算没怎么赔。
孙先生的脸依旧铁青着,柳老头拧着眉毛走到孙女儿面前,打算疾言厉色教训她几句。
“我的妈呀~~”
一直呆若木鸡的凤儿,此时却如梦方醒般发出一声尖叫。
“不行,别说万国商团并无实际战斗力,就算有,我们也只能保卫租界,不能帮你们保卫县城,更不用说城外的防务了!”
倪尔上校的官邸里,两个翎顶补服的清朝官儿正全神贯注地聆听着。他们是为了请援的事,特地来拜访这位洋官的,一位是署藩台(1)吴煦,另一位叫杨坊,名义上是个候补道员,其实是个家财百万的富商,上海四明公所的董事,此番“借师”的银钱,就着落在他和他的同行的钱袋上。
听得通事译出倪尔这番话,两日面面相觑,不免有些气馁。倪尔神色稍缓,接着说下去:
“不过也不是一点通融也没有,我的朋友雷因招募了一帮外国人,都是些有战斗经验的好战士,你们只要肯担负军饷和后勤保障,这支部队可以完全交给你们指挥,从今天起,他们就是你们的人了。”
和倪尔上校一起去看那些“属于自己指挥的洋兵”时,吴煦和杨坊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色,但看罢操演,告辞出门时,两个人的脸色都变得阴沉了。
“什么‘好战士’,净是些泼皮无赖货色,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吴煦愤愤道:“通共才百来人不说,十之六七,还是马尼拉人,真正的西洋人寥寥无几,倪尔这厮,全无信义,非我族类,叵测,叵测啊!”
“大人也不必如此气短,”杨坊到底是商人,眼珠咕噜噜直转,两手十指,不住掐算着什么:“这些洋人桀骜固是桀骜了些,但您不见么?他们击刺放枪,那还是颇有准的,而且也并非都那么不堪,那个叫做华尔的卷毛洋人,下官看来便颇懂些驭下之术呢。”
“唉,反正咱们也没别的招,死马当活马医罢——杨大人,今晚咱上何处消遣啊?”
杨坊走到轿边,忽地停住了脚步:
“不行,下官还得去看看那些洋兵,他们费了我那许多银钱倒是小事,如果弄砸了,下官这身家性命,可都得赔在他们手上了。”
杨坊说的华尔,便是那日在书场闹事的弗雷迪了。他本是美国人,当过军官和海员,还在日本几个藩做过佣兵,和罗纳德结识,也正是在长崎码头上,两人的交情还颇为不错。
但此刻他们两正在操场一角面红脖子粗地争执着,似乎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交情。
“弗雷迪,你这算什么意思!我诚心诚意请你来领导这支新军,你却说你要去投叛党?”
“老子不管什么叛党不叛党,”华尔抱着胳膊,轻蔑地耸耸肩:“他们出的价比这儿高,老子只给出价高的人卖命。”
“弗雷迪,你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罗纳德一本正经地说:“作为军人,为君王效力是最大的荣耀,你现在领导的这支新军,是为中国合法政府服务的,是直接为中国的君主效劳……”
“君主,屁!我们美国从来就没什么君主,别用你那套荷兰皇家海军的陈词滥调糊弄人,”华尔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再说,那些口口声声要保卫上海城的英国人、法国人,不是正在北方和中国的大皇帝打仗?中国的大皇帝是谁,又跟老子一个美国人有什么屁关系!”
“说得不错!”
一声洋泾浜英语从二人身后响起,罗纳德抬眼一望,脸色不由变得铁青。
他认出来人是杨坊,他也知道,这个商人出身的清朝官员,是颇能听懂些英文、法文的。
“杨大人,我们……”
“万先生稍安毋躁,不妨事,不妨事的,”杨坊笑着摆摆手:“华壮士说得不错啊,您是外邦人士,非我中华法度所能管辖,叛逆之罪,原本加不到您头上。再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天公地道,兄弟我自己便是个买卖人,如何不晓得壮士的心思?”
华尔的汉语并不甚好,听罗纳德译罢,咧嘴一笑:
“你这官儿,说话倒是很对老子脾胃。哈哈。”
杨坊也陪着干笑了几声,忽地不笑了,一双眼睛,紧盯着华尔的脸:
“壮士欲投长毛,莫非是因那边出价更高?”
“是啊!”
“壮士差矣!”杨坊跌脚道:“壮士不知道,长毛逆党定有伪‘圣库’(2)之规,掳掠所得,都要送进圣库,违者要点天灯的。壮士想啊,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光拿干饷,就算再高,又能有几何啊?”
华尔不说话了,一双毛茸茸的大手,不住拧着自己下巴。杨坊嘿嘿一笑:
“壮士只知道长毛有钱可以挣,却如何想不到他们的钱也可以去抢了来的?如今长毛分兵四出,松江空虚,那里可是金银成库,珍宝成堆的地方啊!”
“对啊,老子他妈的怎么没想到!抢!”华尔眼里露出兴奋之色,但旋即又变得有些疑惑了:“这,这可是你们的国土,真的可以抢了归自己么?”
“当然当然!”杨坊斩钉截铁地说:“那是逆党的逆产,壮士去抢了那是为国讨逆,名垂竹帛,不但可以,而且应当,完全应当!兄弟我手无缚鸡之力,无可如何,要不然,兄弟自己也是要去抢的。还有,抢归抢,军饷照样发,兄弟我作主!”
“够朋友!”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