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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二郎手搭凉棚,望着小车逸去的方向。他弟弟六郎嘴里嚼着菜团子,含含糊糊地说道:
“快回去看看吧,没准儿是请你当官的使者呢,咱这一带要论有本事,你吴大郎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了!”
吴汉苦笑着,埋头接着锄自家菜地里的杂草。就算真是使者又怎样?反正老娘也不会让去的。
“大郎哥!大郎哥!大娘让你快些家去呢!”
邻家的桑桑姑娘沿着田埂边跑边喊着,气喘吁吁的,眉清目秀的一张圆脸涨得通红通红。
桑桑其实比吴汉只小一天,就住在吴汉家隔壁,针线也巧,眉眼也周正,连向来板着张臭脸的吴老太太见了她也是乐呵呵的。她和吴汉是自小的玩伴。如今两人都大了,平素不好意思多搭讪,但擦肩而过时,总不免多回几次头,用眉眼传几句无声的悄悄话。
快些家去?晚饭还早,这菜地里的草也才锄了一小半么。
“适才郡守派人来,说长安城里那人行文天下,广募英雄豪杰可以攻匈奴的进京,说是一旦中选,将待以不次之位,大郎,你是怎么看的?”
吴老太太不屑也不惯说“郡尹、县牧”这些新词儿(大新朝的词儿),对那个姓王的大新天子,也向来用“长安城里那人”来指代。
吴汉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孩儿自然是不去的,娘您不是常说,咱吴家的儿郎,生是大汉的人,死是……”
“糊涂!”吴老太太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吴汉不由地打了个寒噤:“你不但要去,而且一定要选上。”
吴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娘,您这是……”
“娘没疯,娘这会儿很清醒。”吴老太太混浊的双眼中忽然闪烁出一种莫名的神采:“你来说,孔子一生的理想是什么?”
“是克己复礼,娘。”
“还有呢?”
“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
“对,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你还记得。”吴老太太缓缓点头:“那么孔子做到了没有?”
吴汉垂首不答。孔子虽著书立说,名垂后世,但毕竟功业未就,鲁国、周室,都日薄西山,这“兴灭国继绝世”六字实在是无从说起的。
“孔子文武兼才,当世无双,却没能做到这九个字,不过儿啊,你却有机会做到。”
吴汉的心不由怦怦跳个不停:孔子都做不到的事,他一个愣小子却有机会做到?兴灭国,继绝世,难道……难道娘要我反新复汉不成?
吴老太太见儿子目光闪烁,微微一笑:
“你已经知道娘的心思,很好。孔子虽当过冢宰、司寇,却无兵权,你想啊,那些乱臣贼子既然能灭人家的国,绝人家的世,靠得无非巧取豪夺,你没兵没将,就算有天大本事,又怎能把贼子从宝座上撵下来?”
“您的意思是,让我去应征,争取当上将军,好恢复汉朝?”
“正是!”吴老太太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不但如此,长安是大汉天子定鼎二百年的国都,有志恢复的凤子龙孙想必还有,儿此去要悉心寻访,这大汉江山,终究还是姓刘的主事,才能再旺得起来么。”
不知怎地,老娘虽分析得有条有理,头头是道,吴汉还是觉得有些云山雾罩:
“娘啊,这等宏图大志,想来也不是一年半载可以弄出头绪的,那么在找到凤子龙孙、开始图谋大事之前,孩儿是否要为、要为那王家朝廷出力?比如,他们要孩儿去打匈奴?”
“当然要去!”吴老太太毫不含糊地应道:“长安城里那人虽是乱臣贼子,可也是咱天朝上国的乱臣贼子,咱老吴家堂堂好男儿,王要尊,夷更要攘。”
“大郎哥,不,子、子颜哥,你早去早回哦,人家天天在这垄头望你。”
村外,垄头,新买的黄骠马鞍鞯鲜明。
桑桑还不太习惯吴老太太新给吴汉起的表字“子颜”,她羞涩地浅笑着,把装着自己做的新布鞋和熟鸡蛋的小布包系在鞍头。
“子颜哥,你啥时回啊?寒食?还是端午?”
她拉着吴汉衣袖,有些不好意思地柔声问道。
吴汉默默望了她一眼,却没有作答。他的脑海里,正转着适才老娘正言厉色的一番话:
“儿啊,男子汉志在四方,方能胸怀天下,你此番出了这村子,从此再莫踏步回来!”
………【(二)】………
吴汉骑着他的黄骠马,夹在一大群同行的选人中间,慢悠悠地行进在南阳通往长安的官道上。(看小说到顶点。。)
选人不是官身,照规矩只能穿平头百姓的褐衣,但大新天子登极之后皇恩浩荡,特许郡县赴京的选人,在褐衣四缘跟袖口镶上两寸宽的滚边,文生镶水红,武生镶宝蓝。
于是吴汉和同行的三十五名选人便都穿上了镶着宝蓝滚边的褐衣,远远看去,活象一串硕大的乌龟。
“XX的,太守老爷居然把三十六个人的名字开在一张行文上,害得老子有马跟没马一个样。”
一个胖大魁梧的选人坐在匹更加胖大魁梧的青花马上,一面擦汗,一面不耐烦地不时扫一眼队伍。
明明已改了做“郡尹”,这老兄却仍忘了改口,好在那会儿特务机关还不健全,再加上官名、地名改了又改,随口说错的人要多少有多少,是以三十五个同伴竟都如充耳不闻一般。
天子诏书写得本来明明白白,所有选人都要用公车送进京城的。
可当今天子是很喜欢下诏,也很喜欢选人的,这不,这地黄元年才过了不到五个月,单这南阳一郡,文的武的,就征了不下十次,每次少则十来人,多则几十人,一开始官府还郑重其事,一人一车,后来便成了两人三人一车,再后来,干脆不论多少人都是一辆车。
反正天子只说要派公车,又没说一定要派足的。
于是三十六个人,只派了一辆牛车,而且牛是老牛,车也是破车。
于是这些穿了镶边衣服的堂堂选人便只能迁就这老牛破车的速度。车太破,又太小,坐不了几个人,于是谁也没做,把它改了行李车。选人们自然也只能各显神通,有什么骑什么。
俗话说“穷文富武”,这些选人大抵家境过得去,三十六个人,骑马的倒占了一半,剩下的十来位有的骑驴,有的骑牛,只有一个最矮最瘦的后生,挎一口破了木鞘的长剑,蹬一双露了后跟的布鞋,不疾不徐地步行走在牛车边上。
从出门那一刻吴汉就已经在注意这后生,这人虽没牲口代步,脸上却总带着浅浅的笑意,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说不出温暖的笑意。
“兄台,你累不累?我把马借你骑骑?”
吴汉最喜欢帮助人了,何况他觉得,自己比这后生壮得多。
那后生笑得更温暖了,轻轻摇着头:
“多谢仁兄,小弟还迈得动步子。”
“打尖了打尖了!”
吴汉还待说些什么,却听见领队郡吏的吆喝,猛抬头时,天已正午,路边一簇茅棚,挑着个卖茶的青帘。
那后生离牛车最近,一探手便率先拿起自家包袱,小心地解开,拎出个小布包,又从小布包里拿出张煎饼,掰下四分之一,将剩下重又包好放回去。
吴汉买茶转回,见那后生远远坐在棵槐树下,正就着葫芦里凉水,啃他那块煎饼。
吴汉走近他,俯身递过茶碗:
“不嫌弃就喝小弟口热茶,总灌凉水,肚子受得了么!”
那后生抬头看他一眼,略一犹豫,还是伸手接过:
“多谢仁兄,不过……”
吴汉知他是好颜面,不觉笑道:
“小弟可不是白给兄台好处,适才看见兄台包裹里那几卷竹简,可是《尚书》?”
“正是,”后生点头道:“前朝时小弟在太学呆过半年,学的正是《尚书》,不过旅途倥偬,二十九篇里,只带得尧典、皋陶谟、禹贡三篇。”
“三篇便三篇,小弟只学过《春秋》、《大戴》,这尚书只记得几个句子,旅途无聊,这么老牛破车走到长安,怎么说也得一个月,兄台不说多,能教会小弟熟读一篇,小弟也就心满意足了。”
“这……”
见那后生犹在沉吟,吴汉又笑了笑:
“这算小弟求兄台的人情,如何?”
那后生一点头:
“如此,小弟就有僭了。”
吴汉见他答应,随手又塞过两块肉干:
“拜师礼不可免,束脩没有,几块肉干小弟,不,学生还是拿的出手的。”
那后生呷一口热茶,微笑道:
“不过是切磋,这么称呼多别扭,还是兄弟相称吧——我叫金叔,字文叔,二十三岁。”
“小弟吴汉,字子颜,十九岁,看来以后真得叫你声哥哥了。”
后生放下茶碗,正待作答,忽听一声响箭凌空,马蹄声、吆喝声,由远及近,响彻四野。
“强盗!”
茶帘下几个担担推车的茶客一阵骚动,卖茶的老汉也吓得险些撞翻了茶炉子。
选人们都是练家子,终究有些胆色,略一错愕,便上马的上马,拔剑的拔剑,准备和强盗周旋一番。
西边方向尘土大作,十来匹快马、百十条汉子倏忽而至,这些人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拿着五花八门的家什,吹胡瞪眼,张牙舞爪,好不威风。
为首一人大约三十岁年纪,身材长大,面如重枣,头上裹了条女人裙子改的大红包巾,身上穿了件又窄又紧的大红袍子,脚上蹬了双又肥又宽、用布带绑在腿上的薄底靴子,骑了匹毛茸茸的大白马,横了条明晃晃的长戟,指手画脚,不住吆喝着:
“兀那无知蠢货!老子乃是讨贼兴韩、替天行道的王师,不抢不夺,不杀不奸,你们有甚好怕的!还动刀动剑的,找死么?”
见众人该哆嗦的还哆嗦,该动刀动剑的还动刀动剑,重枣汉子有些恼了:
“你们这些不识相的家伙,老子说了,王师替天行道,不抢不夺,不过王师也是人啊,也要吃饭穿衣,也要传宗接代不是?你们乖乖把钱财干粮、衣服女人进贡给老子、不、给王师,以后大汉光复,你们就都是勤王的功臣了,怎么样?这买卖划得来吧?”
“放屁!”
那骑青花马的胖子一催坐骑,挺矛上前,不由分说,当心便刺。那重枣汉子浓眉一拧,也不避让,长戟一立一搅,喝声“着”,但听“砰”地一声,那胖子的长矛已被生生击作两截。
那胖子大惊,甩手扔下半截矛,圈马便跑;重枣汉子也不追赶,勒马横戟,竖目高嗔:
“哪个再来!”
选人们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敢出头。
半晌,三个选人相互递了个眼色,发一声喊,齐抖缰绳,各举戈矛,一齐涌上,将重枣汉子围在垓心。
强盗群众爆起一片骂声,众强人挥兵攘袂,便要群殴。
“谁也不许上来!”
重枣汉子怒叱一声,长戟舞动,竟隐隐有风雷之声。
三选人抖擞精神,咬牙应战,不过两三合,一选人“哎呀”一声,被一戟杆拍下坐骑,手脚并用,忍痛爬回,且幸没伤着筋骨。
又斗两合,重枣汉子叱声“去!”,便听铿然一声,长戟与另一选人手中双短戈相撞,那选人便觉虎口发疼,左手短戈脱手飞出。
第三个选人见两个同伴都吃了大亏,手中长矛平举,竟战栗着久久不能刺出。
重枣汉子长戟一圈,怒目嗔道:
“败时货,还不出手!”
那选人一抬脸,目光正与重枣汉子相对,心头便是一慌,手一软,长矛竟坠落尘埃。
选人长矛脱手,原本便没多少的斗志登时荡然无存,也顾不得颜面,大叫一声,抱着马颈落荒而逃。
剩下那选人只剩右手一枝短戈,欲进不敢,欲退不甘,一时竟僵在原地。
重枣汉子催马围着他来回转了两个半圈,不由地扬面狂笑。
“我来会会你!”
一匹黄骠马不知何时已来到面前,马上后生年不满二十,眉清目秀,身材匀称,手里托了杆长枪,正是吴汉。
重枣汉子见吴汉门户吐得丁是丁卯是卯,不敢轻敌,勒马先退了半步,这才轻叱一声,舞戟上前。
吴汉并不退让,催马舞枪相迎,两马相错,枪戟相交,彼此身躯都是一震。
“好!”
重枣汉子赞了一声,长戟舞开,如骤雨狂风一般。吴汉也把长枪使得发了,但见人马矫捷,枪影翻飞,竟和对手杀了个难分难解。
这边几十选人,十余茶客,那边上百名强盗,从未见过这对好厮杀,一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