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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总是挂着西施送的贝壳,有心事的时候,更常常把它贴在心口。
“你戴着它,就像每天把我放在心头一样……”
月光还如那晚一般皎洁,当夜蚕儿做的茧,已织成背篓里匹匹锦帛,可西施呢,西施在哪里?
会稽城并不大,只有三个城门,一个街市。
国破之余,新迁之都,能这样也算不错了,毕竟,街上偶尔还能看到车,市上偶尔也能看见肉的。
但东施的背篓前却几乎无人驻足,不知是嫌人丑,还是嫌货丑。
东施失望地抬起头,却一眼看见不远处,蹒跚走着的姒大。
姒大也看见她,急忙垂下眼睛,尴尬地笑了笑,旋即脸色沉重起来。
东施望着他蜡黄的面皮,深陷的眼窝,无言站起身走过去,递给他一块菜饼子。
姒大感激地看了东施一眼,又急忙把头低下:“真、真不好意思,可我实在是饿了……”
背过身几口咽完菜饼子,他含糊地道了声谢,头也不敢回,抬腿就走。
走不几步,他突然回过头来,双眼闪闪发光:“你、你要看见郑旦,就、就说我找她找得好苦……”
东施望着姒大的背影摇了摇头,一转身,却发现一乘轻车傍道,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翻看着自己的背篓。
“子贡大叔!”
端木赐直起身来,满脸都是笑意:“是你啊,这些锦帛都是你的?”
东施点点头。
端木赐连声赞叹道:“难得难得,想不到在这越地,还能看见如此精细的锦帛,更妙的是,这蚕丝长而且韧,乃齐鲁茧丝之所不及,所不及……东施啊,这些都卖给我罢,你说,要多少钱?”
东施又惊又喜:“我、我不要钱,我要……”
端木赐哈哈大笑起来,连连拍着脑袋:“是了是了,你当然不要钱,这里要钱有什么用。跟我来罢,我知道你要什么。”
端木赐笑嘻嘻地坐在会稽市上的一个小食摊上,看对面的东施美美地吃着烤肉和面饼。
她旁边的背篓里,油、盐、面、火种、坛坛罐罐,塞得满满腾腾。
“你先背这些回去,剩下的明天我托人送到苧萝村你家里。”
东施嚼着肉,脸涨得通红:“不不,子贡大叔,只这些已经足够了!”
端木赐正色道:“我虽是逐利商人,却好歹是孔师门下弟子,千里他乡,如何能占你这同乡女孩儿的便宜!”
他旋即又笑了:“这次来越国是找越王卖铜的,没想到居然碰上了你,这下可算重车而来,满载而归了。”
东施抬起头:“大叔,您进过王宫,有没有见到一位西施妹妹?那天在枫桥,您也见过的。”
子贡略一沉吟:“西施,我知道,她和她的同伴都在城外的禹王宫里学习歌舞礼节,你、你要看她,还是趁早罢,唉!”
禹王宫外到处都是兵士,禹王宫里到处都是乐声。
东施把一篮子果子散了个干净,才总算混了进来。
“看了你妹子赶紧出来,让大夫们看见就不好了!”
“西施?谁都知道,她就住在最里面那一间。”
大约是许久未见阳光罢,西施的肤色居然白皙了许多,身上穿着色彩斑斓的黑地花裙,脸上刺的山花也重新描过,开得更艳了。
可她的眉毛紧锁着,脸上仿佛罩了重乌云。
看见东施,她惊喜地跳起来,大叫了一声,又旋即捂住了嘴:“姐姐,你、我……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东施走过去,双手捧过胸前的贝壳,四只手紧紧交握到一处。
两人就这么站着,西施不说,东施也不问。
西施突然扑到东施怀里呜咽起来,泪水湿透了两人胸前的衣衫。
东施搂着西施,半晌,从怀里摸出一双鞋来:“路、路远,不要总光着脚……”
从禹王宫出来时,东施没有掉一滴眼泪。
直到走进会稽城门,她才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人群惊叫着躲开:平时的东施已经让这里的人们害怕,何况是这样。
东施不管不顾,只是哭泣不已。
“妹子!妹子!”
是姒大。
东施擦了擦眼睛:“你真的想见郑旦?”
姒大去了,很久很久才回来。
回来时他的脸色铁青,一句话也没有说。
看见西施的事情,东施没有和村里任何人说。
本来,就算她肯说,也没人肯听的,虽然满载货物的小车驶进她家小院足足让村里人眼热了四五天,但尽管如此,也实在没几个人有勇气对着她这张白生生的脸蛋多说一句话。
不过现在全越国的人都知道西施她们要去哪儿了。
在动身去吴国之前,范蠡在会稽市上搭了七天高台,鸣锣告知所有的人,越王进贡吴王的美女行前登台辞乡,愿看美女面容者只需往台前铜鼎中投一个货布即可。
七天,新旧不一的货布投满了十多个铜鼎。
七天,没有一个越国人不知道西施,没有一个越国人不知道西施被越王献给了吴王。
“唉,谁知道西施她们要去这样远的地方……”
溪边,浣纱女们的议论中流淌着莫名的倦意。
“吴国!吴国!会稽、血!血啊!”
只剩一条胳膊的施季,一听见别人谈起吴国,总会瞪大了眼睛,失魂落魄地高叫起来。
………【浣纱 (六)】………
日子一天天就这样过去,仿佛溪中那越来越浑浊的流水。wENxuEmI。cOM
当年的浣纱女们许多已拖着能爬能走的伢儿,溪边话题中也自然少了许多花花草草,多了许多里短家长。
然而她们还是喜欢谈论西施,每当这时,那些仿佛当年西施年纪的小浣纱女们就会忘了手里的活计,瞪大出神的眼睛。
“听说了么,吴王在湖边造了一面大鼓,让西施脚上绑了鼓槌,来来去去地敲……”
“哼,我却听说吴王专门开了一条河,为的是给西施天天送去最好吃的菜饼子。”
“……”
太阳渐渐地高了,姒大一身戎装,脸色阴沉地从桥上走过,几个熟识的女孩儿大声招呼着,他却浑如不觉。
“唉!”一个女孩儿看他走远,轻轻叹了口气:“姒大哥真可怜啊,听说郑旦死在吴国,吴王还把大湖边的一座什么山,改名叫做郑旦山了呢。”
“他这是……”
“听公道叔说,大王点集,姒大哥做了习流,要出征的。”
“出征?不是去打吴国罢,那样他可以看看……”
“嘘!这种话女人家也好说得!”
不远处,只剩一条胳膊的施季,夹着个竹匾蹒跚地走着,听得“吴国”两字,又失魂落魄般高叫起来:“吴国!吴国!会稽、血!血啊!”
爷爷的坟头,已经长出了青草。
东施小心地拨开乱草,跪在那儿,把一个酒壶,一双筷子和两个白面饼子,放在坟前。
“老人家走了,你今后怎么办?叶落归根啊,东施,和我回鲁国罢!”
那一天,子贡大叔这样劝过她,可她只是摇头,只是哭。
多亏了子贡大叔,现在不用自己跑到会稽城去卖丝卖帛,爷爷也可以常常喝上酒,吃上面饼子了。
“多吃一点,爷爷。”
东施轻手轻脚地掰开面饼,眼泪一滴又一滴,落在雪白的饼子上。
越国打赢了,打赢了吴国。
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连深山里的树,深潭里的鱼,怕也听得多了罢。
“听说大湖上吴王的船,被火烧了三天三夜!”
“吴王的太子也死了,这世道,报应来得真快。”
毕竟是胜仗,传者劲头十足,听着津津有味,就连只剩一条胳膊的施季,也常常挟个饭碗挤在人群中,脸色泛出少有的兴奋来。
“咱们村的西施呢,她怎么样了?”
“有人说,吴王就是为了护着西施,没心思打仗,才败得那么惨……”
“得了罢,我怎么听说,大王本来已经追上吴王,是西施跪在那儿苦苦哀求,大王才放过吴王的呢……”
乡野闲谈,终究没什么结果,日子一天天还得这么过。
出征的男儿们大多回了村,带来五光十色的战利品。
姒大也回来了,带回几条深浅不一的伤疤,和一个装满土的罈子:郑旦山的土。
他把罈子深深埋在后山,夜深人静的时候,村里人经常听见他在那里狼一般地哭号。
不过这一切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点集令又贴上了村口的谤木,姒大和村里的男儿们又结束整齐地走过了溪上的小桥。
吴国亡了,大王特赐的酒肉,颁到了山溪林谷,每一个子民的家中。
会稽城里,宴会足足开了七天,大王回来了,范蠡将军、泄庸将军和许许多多的大人物都回来了。
姒大却没能再回来,苧萝、还有许许多多村里的许许多多男儿,都没能再回来。
但回到家园的人们却都说西施回来了,他们真真切切地看见西施坐在大王的船上:“习流六千,甲士二万,君子之士四千人,每个看见她的人都想对她笑,都想和她说话,可她一直坐在那里,不笑,也不说话,甚至连动也不动。她更好看了,每个人都不忍心把眼睛从她的身上移开,真的。”
村里的女人们开始张罗着准备迎接西施。吃苦了,回家了,一定想好好歇歇,和姐妹们抱头大哭一场罢?
“不管别人说什么,西施都是咱们的好姐妹,是咱们村的骄傲。”
东施也在企盼着。虽然不敢到人群中去,她却经常一个人走出村子,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候着,或者爬上山去,远远眺着塘河里的船只,数着山路上的行人。
可西施没有回来,一直没有。
有人说,她在越王的宫中;有人说,她被范蠡将军用小船载走了,也有人说,她死了。
这天,东施走的特别远,一直走到了湖边。
天色尚早,乌云却黑压压地笼在湖面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东施久久地伫立着,凝望着湖上往来的船帆。
她双手交合,把西施那只贝壳紧紧贴在胸口。
“你戴着它,就像每天把我放在心头一样……”
蚕儿又结茧了,可西施呢?西施在哪里?
鱼鹰施五拖着一条断腿,撑着竹排缓缓驶过,看见东施,急忙转过头,把竹排撑远去。
东施恍若不觉,移开目光,望着湖上起伏不定的波浪。
她突然惊叫一声:那波浪中起伏不定的,是什么东西?
那东西黑乎乎的,忽隐忽现,在乌云下看不真切。
“施五叔!施五叔!”
东施放声大叫了两声,竹筏尖尖,已撑出一箭来地,不知是真没听见,还是装做听不见。
波浪起伏,那黑乎乎的东西也随之一起一伏。
天渐渐有些黑了,风也渐渐有些大了。
东施一咬牙,甩了鞋子,一步步走下湖去,湖水不深,湖底的淤泥却让她举步维艰。
终于近了,湖水却已没到她的颈口。
她踮起脚,拼命伸出竹钩。
指尖终于触到那团东西,腻腻的,滑滑的,包着鱼皮。
她撇开竹钩,哆哆嗦嗦地解开鱼皮,却见秀发蓬蓬,一张黑黝黝的俏脸上,鲜花依旧盛开,却早已失去了春天的光彩。
“西施妹子……施五叔!施五叔快来啊!”
西施醒了,村里的人都来看过她。
不管大家怎么劝,怎么问,她不哭,也不说;甚至她的阿娘哭着抱住她时也是这样。
当晚她住在东施的小院里,夜半更深,不放心的阿娘却在墙根下,听见两个女孩儿撕心裂肺的号啕。
过了很久很久,西施终于起来了,别人对她笑时她会微笑,脸色也一天天地好起来。
只是,她变得不太喜欢说话了。
她有时住在家里,有时住在东施的小院,有事没事时,总喜欢蹲在蚕儿边上,喃喃地仿佛在诉说些什么。
几年不见,她仿佛白了些,脚上也常常穿着鞋儿。
但她脸上的花朵,仍像春风般,打动着男男女女们的心梢。
不知怎地,现在大家看东施时,觉得顺眼多了。
也许,是因为她救了西施;也许,是因为大王迁都临沂,北来的白脸客人一天天多起来,大家见怪不怪了罢?
公道叔从会稽回来,说外乡人纷纷传言,苧萝村有两个大美人。
“一个东施,一个西施,呵呵,呵呵。”
公道叔笑着说道,手不停捋着长须。
大家也笑,但马上又不笑了。
“东施姑娘人这么好,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