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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明?我都知道的事,主公能不知道么?”
………【(六) 了结】………
启明星的微光冷冷地洒在淙淙汾水之上,冬天的第一场新雪,已把晋阳城内外周遭,裹上厚厚一重银装。WENxueMI。cOm
阿大缩着脖子,用袖子包了双手,哆哆嗦嗦地来回扫着桥上的积雪;离他不远,阿吉和阿益拖着个大竹筐,一面擤着鼻涕,一面把扫作一堆的雪铲进竹筐,拖到桥下,再倒进汾水里。
“赵家主公可真是的,大冷天,大清早,过的甚桥,祭的甚腊,便苦了我们这些桥边住户,觉也没得好睡地伺候着,唉。”
“呸,你这小子,就不会说句人话?赵家主公造这新桥,你我往来两岸,少绕十五里路,多少方便,让你我伺候伺候,咋了?”
“算了算了,算我嘴贱,大冷的天,真是的……对了,阿大哥,桥上那个冻死鬼怎生办?”
阿吉说着话,缩着冻僵的手指头,指了指俯卧桥栏一侧,被雪花覆盖了大半的一具僵尸。
阿大跳着脚,凑过去看了看,用扫帚轻轻捅了捅:
“这家伙一直趴在这里……我们来了有一个多时辰了罢?”
阿益点点头:
“可不,瞧这死鬼那身破烂,八成是个要饭的,哥,咋办?”
阿大搓着手,似乎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
脚步铿锵,甲胄铿锵,赵家开路净街的甲士已开上桥来。
天色已经大亮了,一缕缕炊烟,飘上了汾水两岸,闾左闾右的高矮屋檐。
“你们这几个家伙,这点积雪,怎么扫到现在?”为首的甲士看见阿大几个,皱眉道。
“禀大爷,这桥上有具僵尸,好像是个要饭的,”阿大哆嗦着,赶忙躬身招呼:“小的们胆小,不敢乱动,所以迟延。”
甲士瞥一眼死尸:“娘的,晦气,晦气,我说,你们三老呢,这事不都归三老管么?”
“回大爷,三老董公染了风寒,告假在家已经多日了。”
甲士听得身后车马喧哗声渐近,不免有些不耐烦了:
“好了好了,你们去吧,这该死的死鬼倒在桥边,倒也挡不住主公车马,就先随他去好了。”
旌旗一簇,轻车一乘,张孟谈轻装软扮,飞驰而来,勒马停在桥上:
“谁在这儿管事?这个趴着的人怎么回事?”
为首甲士急忙过来见礼:
“禀张先生,这不过是个冻死的要饭穷鬼,倒在道边快两个时辰了,在下以为……”
张孟谈不再理他,微一纵身,轻轻巧巧跳下车来,缓缓走到伏尸身前,微笑道:
“豫让,不冷么?”
安车驷马,旌旗青盖,赵伯的车驾终于到了桥头。
赵无恤袍服佩剑,神态悠然,高赫托着条断臂,不疾不徐地跟着,对于在这桥上碰见豫让,他们似乎毫不意外。
但当他们看见豫让时,却诧异得仿佛一下子不相信自己眼睛一般。
这是豫让么?
他的头上秃顶无发,他的脸上布满疮疤,他的身上鹄衣百结,眼睛好像瞎了一只,手指脚趾,也好像掉了好几个。
高赫默不作声地看着面前这个人,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释然,又似乎有些失望。
赵无恤不由地倒退几步,旋即失笑:
“豫让,你把自己作践成这般怪样,就为了今天这一遭么?你也不想想,这座桥昨天才落成,桥上怎会遗下僵尸?你啊,你这样子,让我到底是杀了你,还是再饶了你好?”
豫让一直盘腿坐在雪地上,微抬起脸,声音也已变得嘶哑而陌生:
“我知道这样是不行的,本来我也没打算能杀了你。”
寒风渐止,可桥上每个人,听得此言,不由都是一凛。豫让神态自若,不紧不慢地说下去:
“我这么做,无非求个了结罢了。这些日子,我们彼此这样绷着,我倦了,我想你也倦了罢?”
赵无恤心念一动:
“其实我并不想杀你……”
“你想杀我。”豫让打断他:“只是不便杀我罢了;我也想杀你,却根本杀不了你。这样下去,对你对我,都没什么意思,所以我才想到这个办法见你,寻一个了结,一个对你对我都好的了结。”
“了结?”赵无恤奇道:“怎么了结?”
豫让一笑:
“张先生,适才你从我身上,搜得什么兵器没有?”
张孟谈右手一举,赫然却是柄木剑,一柄桃木剑。
“你也看见了,这柄剑根本伤不了你,话说回来,就算我手执太阿、干将,又能奈你何?”
赵无恤点头:“你待怎样?”
“我只想用我的命,换你的锦袍一用,让我用这柄桃木剑,对你这个杀主仇敌的袍服砍上三剑,以雪先主公之怨,怎么样,划得来罢?”
赵无恤沉吟不答,张孟谈却冷笑道:
“你的命在我手里,锦袍却在主公身上,以无易有,豫让,你做得好梦!”
豫让正色道:
“豫让将死之人,何益之有?这件事终究对活人好处最大,张先生,素闻你智计过人,国士之姿,这件事上的见识,如何曾不如豫让这个废物?”
他转过脸来,又对赵无恤道:
“看见了么?太阳已经升起,汾水东西,百姓们也已经聚拢了。”
可不是么,初升的阳光,将两岸雪地上看热闹的百姓头顶,淡淡笼上一圈金色。
赵无恤沉吟良久,缓缓脱下锦袍,交给高赫。
高赫单臂托着锦袍,缓缓走到桥边,把锦袍搭在桥栏上,回过身来,对豫让点了点头。
豫让一跃而起,抄过桃木剑,纵身扑向锦袍,身手甚是矫健。
众人惊呼声中,桥栏忽地断了,一人一袍一剑,翻滚着跌进汾水,倏忽飘出十来丈远。
汾水两岸的百姓惊呼着,眼睁睁地看着锦袍慢慢地浮起来,豫让慢慢地沉下去。
太阳更高了,晋阳城的城楼,也仿佛被金光笼罩。
“派人沿河打捞豫让的遗体,以大夫之礼葬在智伯墓侧,孟谈此次定策明晰,功劳不小。”赵无恤说到这里,一双眼睛,利剑般死钉住高赫:“听说你和豫让有旧,是真的么?”
高赫躬身施礼,神色不变:
“主公所言不错,属下请将豫让陈尸通衢一日,以儆效尤,以尽臣责,然后请主公许我为豫让营葬,以尽私谊,以谢故人。”
豫让死了,赵无恤没多久也死了,韩魏两家的门客们纷传,是豫让精诚所至,把赵伯骇死的。
张孟谈和高赫都慢慢地没了下文,不知他们什么时候死的,不过逝者如斯,他们想必也早就死了的。
赵家变了赵国,汾水上的那座新桥,也被命名做“忠义桥”,以旌豫让之忠,赵伯之义,可是汾水东西的军民百姓,却更喜欢叫它豫让桥。
如今赵国已成故事,汾水也不复淙淙之声,那座豫让桥,当然也早没了踪影。
豫让的故事倒还很有些人说起,不过年复一年,口耳销磨,早就被传得不复当初景象,豫让泉下有灵,冷不防听见,怕也不敢相信,这故事里的英雄豪杰,说的便是他区区在下罢?
(完)
………【桓桓于征】………
北方的天就是这般古怪,这不,洛河的融冰刚消,嫩嫩的春色,便已挂满了王城内外的杨柳枝梢。23Us.com
“真是的,才三更多么,天居然差不多亮了。”
棺材阿吉缩着脖子,一面揉着惺忪的睡眼,一面慢慢往外走着。不远处,王城东阙的橹楼,已薄薄披上了一层晨曦。
棺材阿吉是周王城有名的大富商,不过由于棺材这宗买卖多少有些犯忌讳,所以只好孤零零把门面开在城外。
棺材铺这行当的习惯,原本是晚睡也迟起,阿吉当然也不会例外。不过近来这些日子,他却起得早多了,不但是他,城里差不多所有值得一提的商人,都一下变得忙碌异常。
城门边上的粥铺早已支起了摊子,却并没太多主顾,一个全身灰衣的瘦削汉子,拎着个竹笼,哆哆嗦嗦地站在桌边,不时向道上张望几眼。
“杵臼,带来了么?”阿吉不紧不慢地踱过去,气定神闲地坐下,抬眼看了看杵臼手里的竹笼。
“喏,这不是。”杵臼,王城上刚刚下更的更夫,略走近了半步,扬了扬手里的竹笼,一对不肥不瘦的母鸡,正蹬着惶恐的小眼,不知所措地望着周围陌生的一切。
阿吉捂着鼻子,往后挪了挪**,皱眉道:
“不是说好了押三只给我,怎么变了两只?”
“老板,你行行好,俺就要出征卖命,总得让老婆孩子尝尝肉腥罢?唉,柴都没有,还是劈了门槛炖的那只鸡呢……”杵臼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再说,你赁给我的那面盾,两司马说是夹锡的,用不得……”
阿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听他们的,我的盾用不得,武库的玩意儿就用得?发给你的那根殳,连柄都烂成三截了,不是么?再说了,你这对鸡我又不是要,不过抵押么,说好了你跟王师凯旋的时候用虏获赎回,我还要搭料搭水,怎么样,你要觉得不划算,把盾还我,这买卖就算咱没谈过!”
“别别……”杵臼连连摆手,正待分说,却听一个清亮的声音,施施然从身后响起:
“阿吉,你这奸商,寻常计较点缁铢末利,上智与下不移,我们不来计较,也便罢了,如何王师行讨,虎贲将发,你却动起将士们的歪脑筋来?”
阿吉不待抬头,已知是谁,半句话头涌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陪笑道:
“季全夫子,请坐,喝粥,喝粥——杵臼啊,那盾你只管拿去使好了。利钱好说,好说。”
杵臼舒了口气,作个揖,逃也似走了。
季全夫子负手立在桌边,神色得意之至。
阿吉抬眼看着他,今天不知为什么,这个早就瞎了一只左眼的糟老头子居然整整齐齐地穿戴起久已不穿的下士命服,峨冠博带,青布长袍,虽然峨冠是补过的,博带是打了结的,青布长袍也早就截了下摆以便耕作,不过拾掇起来,却也是分外的精神。
“看甚!”季全正襟盘腿坐下,凛然道:“天子亲征,以讨不庭,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我这个做士的,虽然体弱身残,不能舞干戚以助天威,却也要明正服色,以鼓王师之气!——你这种商贾贱类,我这些君子大义,说给你听,怕也是白费心机。”
阿吉听得“贱类”二字,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夫子,你这话就不对了,你是什么下士,这却不假,可你做下士七十年,眼睛瞎了就六十多年,又为周天子做的甚事?你看不起我这商贾贱类,可天子偏偏看得起的很,你也该知道罢,没我们这些贱类的钱,这王师伐秦,怕是连河也过不去罢?老实告诉你,这可是天子他老人家自己大驾光临小号……”
“话倒也不错,可你们放的不是高利贷么?”
不知是哪个路人还是客人,陡地冷冷插了一句。
季全和阿吉都默然,低下头去,一声不吭地啜起了稀粥。
“呃,夫子,”良久,阿吉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你倒说说看,这王师伐秦,到底胜算如何?你也知道,不但天子借了我不少钱,募来的那些兵将,租甲胄兵仗,也不是个小数呢。”
季全推开碗箸,一本正经地清清喉咙,正待开口,邻桌上一个外国客人模样的中年人却搭腔了:
“我看够戗啊,你们不知道前年长平的事情?四十万,四十万啊,让那个叫做白起的秦将就这样,咯察!”
在座众人都不由缩了一下脖子,阿吉摸着钱褡裢,脸色已刷地惨白。
“话也不能这样说,”另一个客人摇头道:“我听说那个白起还是死了,秦兵好像也还是败了,再说,这次韩王、魏王、赵王、楚王都派兵来会,应该……”
“无礼!”季全脸一下涨成了猪肝:“楚子,什么楚王!韩、魏、赵以下犯上,乱臣贼子,不足辱志士之耳!”
众人都抬眼看了看他,又很快不看了。老板兼店小二见他怒气勃发,手里高高举着个空碗,生怕砸了,赶忙跑过来扶住:
“楚子楚子,夫子啊,我们没学问,您别和我们一般见识,那韩魏赵么,好歹也是天子让当才当的……您还是说说您的高见罢,到底王师伐秦,能胜还是不能胜呢?”
季全这才放下碗,兀自抚着胸口,喘了几声:
“你们说的这都是末节,周天子是天子,名分昭昭,仗顺讨逆,如雨行时,如何不捷?天子仗钺,诸侯景从,天下响应,西秦蕞尔小邦,螳臂当车,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