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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岸带甲三千,刹那间看得呆了,竟不知如何是好。却见一股漩涡,冲天而起,旋又回旋着渐渐平息下来,几个浑身透湿的秦军水手,抱着底朝天的官船,心有余悸地喘息着,那鼎,那蚱蜢小舟,那小舟上独眼冠服的老叟,都已渺然不见了踪影。
“糟了,这鼎,这鼎……”
半晌,一个小校猛地回过神来,失声惊呼着。秦律至酷,他们当然不会不怕的。
“这、这人叫季全,是王城里的下士……”
一个小卒怯生生地嗫喏道,年初王师伐秦时,他本是天子中军里的一名徒兵。
那将军铁青着脸,背着手,一声不吭地望着汤汤逝水,和舟里岸边那剩下的八个铜鼎。半晌,他忽地大笑起来:
“他奶奶的,怕什么,不就个破铜器么?这什么天子我们也捉了,什么王城我们也毁了,少几斤破铜烂铁,当得甚大罪过?再说,不是还有八个么?”
众人听了都是一呆,旋即轰然:“着啊,还是将军见识不凡。”
“可不是咋的?这破鼎又脏又臭,稀罕么?咸阳城里有的是好铜好匠人,他奶奶的,咱们秦国不能造新的?”
“就是,我家秦王威震列国,他奶奶的,造它个十八鼎,不,三十六鼎,岂不更是过瘾!”
“……”
喧嚣杂乱之声,随着车马甲士和八鼎的远去,终于渐渐不闻,惟有一川洛水,淙淙奔流向北。
有人说那只沉入洛水的大鼎是豫州之鼎,也有人说不是,反正剩下的八鼎到了秦国,便被扔在一大堆五花八门的战利品中风吹日晒地继续长锈,最后终于下落不明,究竟真像如何,便只能是语焉不详,无从详究了。
周天子进了咸阳,不久便死了,也不知这个做了五十九年天子的末代周王,生前是否脸红过,反正他死后是得了个“赧王”的谥号,赧者,脸红也,于是真名其实叫做姬延的赧王,就无可奈何地在史册上一脸红就脸红了两千多年。
天子和鼎被秦人弄走后杵臼依旧打他的更,直到几年后,秦王派人拆了王城的城墙宫阙,把王城夷为一片平地,他一跺脚,吃掉最后两只母鸡,扔下妻儿老小,到不知什么国投军去了,有人说,他后来立功当官了,也有人说,他战死了,也不知哪个说法是真的,或者,都是真的。
阿吉的棺材铺和王城宫阙一起变成了一片瓦砾,他本人也和许多富商一起被迁到了关中,那笔数目不小的放贷自然也和八百年周天子一起烟消云散,再也寻不回分毫了。不过他后来却还是又发达了起来,虽然比起其他一些同样被徙的富人——比如一个叫做什么清的寡妇——来,似乎还颇有所不及,但也庶几乎算得家业中兴了。也难怪,六国纷争,无日不战,这棺材铺的生意,不好才怪呢。
一如既往的,也许只有伊阙山,和山中汤汤流出的洛水罢?据说直到很多年后,每逢夜半更深,孤身经过河阴的客人,耳里还常常隐约飘进断断续续、苍老凄凉的歌声:
“……绥我眉寿,介以繁祉,既右烈考,亦右文母。”
(完)
附注:本文四章标题俱出自《诗经。颂》,“桓桓于征”语出《鲁颂。泮水》“济济多士,克广德心,桓桓于征,狄彼东南,烝烝皇皇,不吴不扬,不告于讻,在泮献功。”;“钟鼓喤喤”语出《周颂。执竞》“自彼成康,奄有四方,斤斤其明,钟鼓喤喤,磬埂蹈p︷Α保弧白裱被蕖庇锍觥吨芩獭c捎栊∽又病W谩贰办额逋跏Γ裱被蓿贝课跻樱怯么蠼椋伊苤F蹻王之造,载用有嗣,实维尔公允师”;“邦国是有”语出《鲁颂。閟宫》“宜大夫庶士,邦国是有,既多受祉,黄发儿齿”。
………【(一)】………
早秋的晨光,透过脏呼呼的玻璃窗,柔柔地洒进五楼那间乱糟糟的卧室,洒在小郭的床上身上脸上。(看小说到顶点。。)
“七点,还早呢,今儿个是星期天么。”小郭揉着半睁的睡眼,瞅了瞅挂钟,又瞅了瞅对面小床上睡得香甜的儿子,揪着自己被头,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等歇儿起来,带环子下去喝豆腐脑好了。”
他一边嘟囔,一边皱眉闭眼,想好好做个回笼梦。
“砰砰!”
那道马口铁防盗门忽地鸣锣打镲般震响起来,和着一个老头儿的粗声大嗓:
“起来!起来了!看看,看看,你这七年爸爸,也不晓得怎么当的,乖乖,臭皮鞋几天没得擦了?”
听得这熟悉的动静儿,他条件反射般坐起来,一面眯着眼睛去摸外衣,一面晃晃脑袋,轻轻叹了口气。
环子却忽地蹦下床,跳着笑着往门口跑:
“爷爷!爷爷!”
来的是老郭,小郭的爸爸,环子——大名其实是郭环——的爷爷。
老郭退休前是后湖公园管理处的干部,现在则是后湖仅存的三十二家、五十九口居民的居民组长。
其实小郭父子原也住在后湖里,后来,搬了。
小郭披上衣服,迷迷噔噔往外屋走,还没出门,一股熟悉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油条!”
他眉花眼笑,伸手摸向桌上的竹淘米箩。
“啪!”
一根竹拐杖头,不轻不重地敲在他手背上:
“吃,吃,就晓得吃,你个没得出息的,家不像家,老子不像老子,让孙子吃!唉,也不晓得你妈当初怎么生的你。”老郭瞪着老花眼,气呼呼地把鸭舌帽惯在桌上:“喏,你吃这个带粢饭的。”
“爸……那个,昨儿个加班……”
小郭一手接过粢饭包油条,一手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老郭却依旧板着脸,拖着那根竹拐杖,在屋里来回巡视着:
“小子,不是当老子的讲你,人也老大,钱也不少,怎么家里头弄成猪窝样子?你妈死的也早,我也过得像你这样?你看看,你看看,连仙人球都种死了,真有你的啊!”
小郭一脸的尴尬,不敢则声,只是大口咬着粢饭油条。
环子笑嘻嘻地,一把搂住了爷爷的一条腿:
“爷爷爷爷,你也不要怪爸了,哪个不晓得,养花种树,养鱼打鱼,爷爷才是头子么!”
老郭的老花眼登时笑成两弯新月:
“乖孙子,哪个讲的?来,爷爷教你怎么伺候这盆墨菊,唉,这可是后湖里的名种呢。”
环子一面手脚伶俐地拿喷壶,递剪刀,一面数着花盆里的蚂蚁:
“当然是爸讲的了,爸还讲,这墨菊啊,哪块的都没得我们城里头的好呢,是不是啊爸?”
小郭顾不得咽下早点,赶忙呜里呜噜道:
“唔唔,唔唔,就是就是,就是就是。还有,你不晓得罢,城里头哪块的墨菊也不如我们后湖里头,后湖里头,就要算你家爷爷最能了。”
老郭瞪了儿子一眼,嘴角却咧得更开了:
“其实也不全是我的本事,你也晓得,湖里头风好,水好,土也好,不单是墨菊,种什么什么不好啊!”
“就是就是,”小郭就了口剩茶,总算把早点咽进肚里:“湖里头风凉,墨菊开得也早呢!”
“我要我要!”环子拍着小手站起来:“我要看花!我还要吃樱桃!”
“别闹!”小郭急忙喝道。老郭却满面春风,弯下腰,摸了摸孙子的头:
“乖孙子,爷爷马上就带你回家看花,不过樱桃还没得,跟你讲啊,樱桃呢,要下过头一场霜才好吃的呢。”
他直起腰转向儿子,脸色一下子又绷起来:“你呢,你回不回去?”
小郭涨红了脸,讷讷道:“我……那个……”
环子做个鬼脸:“爷爷,我晓得呢。”老郭却只哼了一声。
环子已经连蹦带跳地跑下大半个楼层,老郭不紧不慢地戴好鸭舌帽,一手挟着淘米箩,一手用竹拐杖柄捅捅儿子的胸膛:
“你也不要老在外头疯了,环子他妈也走了七年了,唉,走的时候,连刚上市的樱桃也没得尝上一口呢……不讲了,不讲了,你啊,赶明儿个把人家小戴带来家里头吃个饭,都不是头二十的人了,唉。”
小郭本想再解释一下,其实人家戴安娜并不姓戴的,却终于还是没说出来。
“爷爷,爷爷,呃,后湖好玩么?”
“好玩,后湖好玩呢,你晓得不?以前啊,外头的小孩儿像你这么大的,听到明儿个家里头带到后湖玩,一夜都不得睡着呢……”
日头已经很高了,喧嚣的车声市声,很快把走廊里那一老一少的对话,湮没的不留一点回音了。
唉,环子的妈妈小菱难产死了七年了,那一天,前湖翠洲的樱桃林,刚采下第一篮银珠罢?
“嘟嘟嘟嘟~~~~”
是戴安娜,明快清脆的南方普通话:
“累死了,那个企划书总算忙完了。嗳,今天我们好好放松放松,不谈工作,也不逛街逛商场,你说,去哪里玩?”
“这个……后湖怎么样?”小郭踌躇着。
“不要不要。”南方普通话的音调陡然高了半个八度,方言味道也不觉重了起来:“你怎么这么老土,现在连小孩儿都不去后湖了,花花草草的,除了水就是树……”
楼下的早点摊子开始打烊了,这当儿,环子应该已在后湖的船上了罢?湖上那些熊猫船,鸭子船,不知还在不在呢?
………【(二)】………
虽说远处杂乱的灰色楼群遮去了半边湖山,雨后春笋般的售货亭掩住了假山湖石,但长风绕堤,夕阳映柳,向晚的后湖,在小郭的眼里,仍是那样地令人心醉。23Us.com
“唉,老久没得来了,翠洲的樱桃树上,银珠好灌浆了啵?”
绕过两三块广告牌和四五块太湖石,几簇洋杉,分出两条岔路。
虽说久不来了,可他闭着眼睛也知道,向左是往梁洲湖村,向右是往翠洲的。
翠洲的樱桃树上,银珠已经灌浆了罢?
梁洲,湖村。
小郭出生在这里,那时候,后湖五大洲上,都有湖村和住家的。不过现在,便只剩下梁洲这三十二家,五十九户了。
浓荫密布的小山坡,错落着几排房屋,或山檐瓦屋,或歇山小楼,青灰色略有些发暗的墙上,攀满了爬山虎和青藤,紫色的牵牛,在湖风中轻轻摇曳着。
自家老屋的门口,环子骑着个磨得发亮的小竹椅,趴在小方桌上,一本正经地写着作业,一边的荷叶上,扔着三四块啃到发白的西瓜皮。
“爸!爸!”
小郭虽然放轻了脚步,儿子还是一下发觉,忽地站了起来,嘻嘻地笑着:
“嘻嘻,爸,那个,爷爷不喊,我连作业都忘写了,嘻嘻。”
小郭使劲绷了绷脸色,旋即又笑了,叱道:
“快写!”
“爸,你小时候也在这块做作业罢,”环子一边收拾着本子文具,一面好奇地问道:“爷爷讲,你就坐这个椅子呢。”
“嗯,不过爸那个时候作业没得这么多,我们喜欢一堆同学一起做,喏,我坐你这块,你妈坐那块,她老是第一个做完的。”说到这里,小郭的脸色不觉有些黯然,扭头望去,当年小菱的坐处,早已开满了墨菊。
“你少讲,不要教坏了孙子。”老郭扛着把小锄,从山道上慢慢爬上来,虽是教训,脸上却浑没半丝怒色:“乖孙子,不要听你老子的,他啊,从小淘,作业等到你妈做好了一抄,你妈拿‘美丽’造句,写‘我辫子上的蝴蝶结很美丽’,他好,一个字不改,那个晚上老师来家访告状,他啊……”
“爸!”
小郭通红了满脸,一面避开环子刮向自己鼻尖的食指,一面有些恼火地望着老郭。
老郭放下小锄,笑了。小郭本来不笑的,旋即也笑了。
“对了,这么早回,怎不把小戴叫来吃个饭?”
“这个……她今天没得空,讲好下回一定来的……”小郭支吾着。其实,人家戴安娜原本这样说的:
“你爸爸家?不要了,路又远,车子又进不去,好像还没厕所罢?——不过我们好像也该和他老人家一起吃顿饭了,干脆,下次你去接他出来?城里的好饭馆随便挑哦。”
老郭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却很快散尽了,他弯下腰,一把揽过环子的肩头:
“也好,今天我们自家吃!孙子啊,晓得啵,今天你瘸爷爷送了条混子把我,尺把长,两斤多重呢。”
小郭的眼睛登时亮了,口水差不多都流了下来。
混子蒸老菱,毛豆茨菇汤,他已想了不知多久了。
环子眨眨眼,有些怯怯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