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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皇帝-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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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龙锡沉吟说:“有坏话那些外头的朝臣也不会说与老臣的。”

  崇祯笑容一敛,叹道:“偏听则暗,朕知道这个理儿!外廷的传言,朕也听到一二,你只讲了‘三不可及’,还有‘五不自知’未说,朕明白你是在为朕留体面。那‘五不自知’说得也有几分道理,算给朕提了醒儿,但朕不能容他。一是有话不直言,却在背后妄议,诽谤朝政,眼里没有朕,其心不可测;二是一隅之见,未免言过其实,朕不全赞同。朕将这些话写下来放在枕边,睡觉前反复地看几遍,上面的话大多默识于胸,说朕不该将大小臣工当作蠢才,不该猜忌多疑,不该妄自尊大,不该事必躬亲……一大堆的不是。”他吃了一口茶,起身慢踱着步子,思索道:“还有人说朕苛于求治,自用之心太重,朕记得有这么几句:‘夫天下可以一人理乎?恃一人之聪明,而使臣下不得尽其忠,则陛下之耳目有时而壅塞矣!凭一己之英断,而使诸大夫国人不得衷其是,则陛下之意见有时而移矣!……求治之心操之过急,不免酿为功利,功利之不已转为刑名,刑名之不已流为猜忌,猜忌之不已积为壅蔽。’”

  崇祯停下来,目光炯炯地看着三位老臣,嘘出一口长气道:“话说得重了些,朕听来颇觉刺耳,但这些人尚不失忠爱之心,只是言多迂腐,全不晓国势人情。近几年来,逆阉魏忠贤盗窃国柄,百事废弛,朕事多躬亲,改票折中商榷,必加综核,务求至当,是不肯单凭意气决断。大病当下猛药,乱世宜用重典,朕若不急于事功,文恬武嬉已久,国家积弊特甚,遇到功名利禄,都想列名滥入;有个差池闪失,却又相互推诿。此时再不矫枉振颓,痛加砭斥,整饬纲纪,太平何日可望?”

  李标试探道:“臣回去将这些诽谤朝政的人依律治罪?”

  崇祯摇手道:“不必追究了,言路闭塞,终非太平盛世之象,但要晓谕朝臣,今后有什么话,一律直言进谏,朕不是吃人的老虎,朕分得出善恶是非,也有容人的雅量,刀剑是堵不住嘴的。”他见三位阁臣直身静听,面色肃然,都是不住点头,笑道:“象云先生已历三朝,当今国事纷纭,朕此次征召先生入阁,便遇上陕西赈灾平乱,为难先生了。这里有刑科右给事中刘懋所上奏请裁减驿站的折子,称每年可省几十万两银子,以这些银子赈济三秦如何?召刘懋进来一起议议。”

  韩爌道:“驿站骚扰累民一事,皇上曾严饬兵部从严管理勘合马牌,以清弊源。只是多年旧例如此,急促之间恐难有速效。臣等以为皇上忧心操劳,减降膳食,天下万民都应替皇上分担些,江南豪富甚多,不如命他们捐银赈灾,以解燃眉之急。”

  崇祯蹙眉沉思有顷,才说:“那些豪富的银子也不是好用的,他们岂愿白白地拿出来?当年太祖高皇帝时就有个江南首富沈万三,曾捐助修建南京城三座城门,高皇帝封他两个儿子做官,他竟想替高皇帝犒赏三军,何等狂悖!眼下与国祚初建之时不同,朕担心此例再开,卖官鬻爵便成风气,那些暴富的贱民生性玩劣,本不知书,却滥入士林庙堂之列,况且各地的富家也是贫民衣食之源,朝廷若取有余而予不足,那些亡命无赖之徒,必然会起来与富家为难,局面势必更加不好收拾。朕也容不得沈万三一流的人物恃财傲视王侯,看轻了朝廷。赈灾本是国事,若裁减驿站可省几十万两银子,赈济灾民已绰绰有余了,岂非一举两得?”

  韩爌道:“驿递传乘其便利之处,毋庸赘言。洪武二十六年高皇帝创下祖制,检点人夫,设置马骡、船车、什物等项都有定例,但日久生弊,驿递愈用愈滥,援辽援黔,征兵征饷,起废赐环,武弁内官,无一不用,这些弊端都是监管不严所致,如今圣谕切责严厉,诸臣岂敢忽玩?皇上再责成有司从严整治,定时差人点查巡视,此弊自然清减了。”

  崇祯忍住心中的不快,反问道:“不敢忽玩?朕知道只有良乡、涿州两处多有革除,其他各地仍然照旧,朕屡旨严禁,全不遵行。设立驿递本为紧急文书飞报军情及各处差遣命官之用,可是近来官吏徇私,滥用符验、勘合,就是专为传递军情的火牌竟也胆敢冒领!驿递乃是国之血脉,朕思此事非用猛药不可……”他见一个身穿宽大的獬豸补子服的矮胖子进来,还没看出那胖子两腿如何行走,已球一般地滚到案几前,跪倒叩头,抬手命那胖子平身道:“刘懋,你将折子念与阁臣们听。”

  刘懋从王承恩手里接过疏本,略清一下嗓子,尖声念道:“今天下州县困于驿站者十七八矣……以臣县言之,初马只三十匹,每匹工食五十两,渐增而马五十匹,工食增而八十两,再增而一百二十两,又增而一百六十两,而驿益困,其故何也……臣以调停不能,禁革不止,直捷一法曰裁之而已……”疏本洋洋近千字,大意讲了驿递滥用的各种陋规和整顿之策。崇祯起身倾听,听到痛切之处,忍不住暗自咬牙,刘懋刚刚念完,便问道:“一匹马如何能用工食一百六十两?”

  刘懋将奏折换与王承恩道:“嘉靖三十三年,将勘合增为温、良、恭、俭、让五字。温字五条,供圣人后裔、龙虎山张真人并差遣孝陵往来所用;良字二十九条,供文武各官公差往来;恭字九条,供文武各官公差之外所需;俭字二条,供优恤;让字六条,供柔远。万历三年更分为大小勘合,大勘合例用马二匹、夫十名,船二只,但往来官绅都是头面人物,性喜铺排,擅自增用马、夫、舟船,最多竟到十倍于旧例,工食自然增多。尤其不堪其苦的是竟形成了多年以来的折乾陋规……”

  “何谓折乾?”崇祯越听越觉心惊,打断他的话问道。

  “折乾即是折现,过往官绅依仗权势,强令驿站多供物品,超出所需部分并不退还,却折成现银中饱私囊。臣家乡临潼县匹马工食为一百六十两,尚不算多的,有的县增至三百两犹称苦累,可知驿递之害比臣所言还要严重。”

  崇祯转问阁臣道:“如何三百两犹称苦累?”

  李标道:“想是差役过多,银耗自然重了。”

  韩爌接言道:“自太祖创制驿递以来,于今已有二百五十余年,时世变迁,多有不同,因此嘉靖、万历两朝损益祖制,以合当时所需。两朝驿递定额多有增加,意在昭示皇恩,区别贵贱,官绅因循,已成惯例,若仓促变动,臣恐一些狡黠之徒虽慑于王法森严,不敢明言不遵,却不能仰体皇上节流爱民之仁,暗中掣肘,巧为对策,旧弊未除而新弊更生,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反而违了皇上节用宽民的本意。”

  “但凡做事兴一利必有一弊,二弊相较取其轻,权衡清楚,自可放胆去做,怎可首鼠两端,一味逡巡?裁减驿站递既舒解民困,又节省钱粮,何乐不为?”崇祯大不以为然,冷笑道:“历朝祖制各有等差本属天恩,但一些官绅犹贪心不足,取用不以所需,其意全在搜刮自肥,人心不足,欲壑难填,就是八百两也会不够的。”

  钱龙锡见皇上并未首肯,情知说解不够透彻,又怕皇上猜忌阁臣从中阻挠,忙道:“裁减驿递当先查清实用额度,然后依照额度裁减工食。若不分青红地将工食一概裁减了,驿递往来靠什么来应付?马料钱、人夫钱、舟车钱如何支给?那时不但官绅有怨言,且会敲剥无辜小民,百姓越发苦了。”

  刘懋道:“皇上英明,洞彻世事,情知一味因循,势必更加积重难返。驿递所以疲累至极,小民敲骨吸髓,其实只为情面难以破除,过往官绅任意勒索,州县不敢不供奉,也甘心情愿地破费。臣说句过激的话,如今的驿递成了许多官吏分肥之所,借口供奉往来官绅,冒领贪墨,里甲盘剥喂养驿马驿骡的小民,驿丞趁机索拿常例,官绅勒索折乾现银,都是侵吞朝廷钱粮。这些陋规多少年来,没人过问没人监管,大伙儿都习以为常。人情本愿享乐放纵,现成的好处哪个不愿意得,哪个愿意找不自在呢!只是苦了百姓。皇上既锐意革新,当求标本兼治之策,使过客无处勒索,有司不敢额外筹措奉承,裁减工食银以宽民力,或解发以抵薪饷,于朝廷则可节财,于小民则为德政,正可两受其利。”

  崇祯点头道:“一个裁字深蕴宽政治国大道,宽一分在民生,则富一分在邦国,还是蠲免在民间的好。”

  韩爌道:“皇上励精图治,心怀天下小民,圣德昭如日月。蠲免在民间,只此一句话足以感动天心,苍生兆民幸甚!”

  崇祯不觉大为受用,朗声命道:“今后官员致仕回乡、飞报军情及奉旨的钦差准用驿递,其余一概禁绝,不许擅用。着刘懋升为兵科给事中,专督裁减驿递之事。裁减既难以急切见功,就先发内帑十万两赈济秦地灾民。下去拟旨吧!”

  韩爌三人出了暖阁,已近午时,天空四周低垂着一层灰黑的云幕,稀稀落落下起了小雪粒,三人一起进了首辅的值房,雪粒便飘成了雪花。此处韩爌及为稔熟,如今故地重游,心头涌起许多感慨,看着窗外道:“天气陡寒,三秦灾民正不知如何煎熬,万幸皇上开恩发内帑赈济,不然我这个糟老头子怕是会被人骂作白拿俸禄的行尸走肉了。”

  钱龙锡见李标忙着收拾案几上留下的一些机密文书,不及搭言,沉思说:“三秦赈灾已有头绪,该罚的罚了,银子也有了,略加督责而已,吴憧墒と巍5眉蹑涞葜虑3都悖跷郑蹴恢钋常戎兰枘鸦赝繁愠倭恕F涫凳ッ傺希运桓龃悠咂返母轮校餐蚰汛笃魄槊妗N业P乃庇诩Γ愦硬眉跏蜴渥淙胧郑庑┤硕嗍怯问趾孟胁话卜值娜耍饺粘院人W庸吡瞬皇虏担绾位垢傻昧酥痔锔啬切┐种氐幕罴疲孔怨庞杉笕肷菀子缮萑爰竽眩侨羰巧泼涣俗怕洌驯2蛔鲂┓阜ǖ墓吹保孤方鼐叮蚣医偕幔坏┥鍪裁幢渎遥此趺聪蚧噬辖徊睿俊�

  “此事不可不防。”韩爌省悟道:“刘懋拟将驿递五字五十一条裁减为十二条,动作过大,确实心狠了些,但已经皇上恩准,不好再改,可叮嘱刘懋不可妄用霹雳手段,裁减驿卒不能过急过多,必要一步一步地来,循序渐进,稳妥行事。”

  李标将一摞公文抱在怀里,摇头道:“刘懋新宠,正是眼高于顶心高气傲的时候,这些金玉良言怕是入不得耳,枉费了首揆的一番苦心。本来裁减驿递一事,御史顾其国此前也曾奏过,皇上已有旨意给兵部,照旧例从严督控,不可滥发白牌,各地已有所收敛。不知刘懋为什么又旧事重提,还将裁减驿递与陕西赈灾牵扯到一起,若是等他裁减了银子再赈济灾民,陕西怕是剩不下几个带气的活物了。好在皇上圣明,发了十万两内帑。”

  “刘懋上这个条陈也是有私心的。”钱龙锡脸上露出一丝诡笑,“两位怕是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吧!”

  “什么缘由?”李标见他笑得奇怪,将公文放了,拉把椅子也坐了细听。

  钱龙锡道:“刘懋与云南道御史毛羽健交情极厚,他奏请裁减驿递也是替毛羽健出气。”他取茶吃了几口,接道:“毛羽健极是惧内,他媳妇是个出了名的悍妇,远近闻名。今年毛羽健由知县征授云南道御史,有意趁机躲她,便独自一人到京赴任,却又不耐床衾冰冷,讨了一房小妾,那女子出身青楼,感念为她赎身脱籍,一意逢迎,使出无数的风流手段,毛羽健好不快活。不料,他数月远离,媳妇又是青春年少的,难免思念,也不发封书信,竟自带了丫鬟从湖北公安一路乘驿递进京来寻,进门见那小妾十分妖冶,大骂她狐媚惑夫,当下不由分说,上前便抓花了脸。那小妾忍耐到毛羽健下朝回来,本待教他做主出气,哪知他吓得不敢进门,一时想不开,竟投井死了。他听说出了人命,急忙回来,哪知媳妇仍放他不过,罚跪了一夜。毛羽健敢怒不敢言,便迁怒驿递,上折子力陈驿递之害。皇上因已有旨了,并未理会,刘懋有心为他助拳,乘机奏请,不想赶上陕西赈灾,合了皇上的心意。”他娓娓道来,有如市井瓦肆说书的艺人,韩爌、李标听得入神,不想驿递的裁减竟会缘自两个争风吃醋的妇人,各自暗觉好笑,摇头叹息良久。

  刘懋既得了钦命,便大刀阔斧地裁减起来,人夫、马匹都依十裁六的通例,大江南北一概遵行。哪里想到却苦了那些驿卒,平日里银子拨得宽裕,驿卒用得多,往来差使也多,本来衣食无忧,再伺候好了差事,老爷们欢喜时赏些吃酒耍子的散碎银子,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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