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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姑姑照旧来,爸爸冷淡。她倒笑了讥爸爸,说又不是来看他,是看嫂子、看女儿、看侄女,侄儿。爸爸再厌她,也厌不去她也有曲家的骨血,爸爸无奈。
姑姑和秦世理的关系不知如何,爸爸果真不闻不听,姑姑也不讲起,也不说起结婚的事儿。
曹亚薇来过几封信,口吻却是淡淡的,说她闲在家特别无聊,开始说去练功,想考歌舞团,可练了几天丁字步,就觉出苦,不干了。现在正学小提琴,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希望我能鼓励她,这在那时几乎是唯一的出路。可我那时还能让谁进步呢?抽烟喝酒,和人和狗打架,爸爸骂我是自甘堕落,不可救药。所以,我连信也懒给她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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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纪事 第十七章 1(1)
日子缓缓地流,似乎熬过了许多许多漫长而枯燥无味的时光,才在某个地方打个结,一切的过去都成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历史。日子又疾疾地走,似乎只是打了个盹儿,所有的便都滑走了。人们,无论是老年、中年,或是青年,都喜欢提那个非常岁月,似乎没有那一节的贻误,他(她)便成就了一切气候。其实,所有的日子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地来了,又走了。人也是一样的,来了,又走了,不会留下什么永久的痕迹。
父母显得老了,因为作为孩子的我们长大了。姐姐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也从乡下招工进厂,正儿八经地到了谈恋爱的年纪。弟弟果真像姑父说的那般,当了兵。军事技术拔份儿,政治思想却颠倒了,也是拔份儿,所以服役期满便退伍了。部队倒也不坏,临复员,给他照顾了一个团员。
爸爸又恢复了往常的自信,虽说暂时还未定下做何工作,但省委的“揭批查四人帮”的运动总归他们旧日“专管队”里的人说了算,倒也陡然愉快不少。
往时显赫或莫名其妙推上台的人物,一朝沦落,或为阶下囚,或寻个落魄去所安身立命。
顾水林悄悄到了家来,他正在接受审查,便显得灰溜溜的。爸爸也不怎么睬他,让他冷冷地坐着,连杯白开水也不给他倒。妈妈走过来给顾水林沏了杯茶,他总是帮过姐姐安排工作的,在台上时人也随和,并没做过什么过分的坏事。顾水林接过水杯,忽然低垂着头,泪水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妈妈忙去劝慰他,要他莫哭,他便像个听话的乖孩子,一边哽咽地应着,一边掏出个皱巴巴的大方手帕擦拭去眼泪。妈妈捅捅爸爸,意思让他和缓点,对人总要有些宽容之心吧。
父亲望他倒也有几分怜悯,坐下来递他一支烟,“抽吧……人呀,要接受教训呐。平时你总以为圆滑些,搞些小投机就能官场得意。人要紧的还是正直,老实做人才能长在。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老首长,真是想不到。那时我也只是依凭朴素的阶级感情,以为上级组织就一切都是正确的……”
“你呀,根本毛病不是在这儿。一个党员,一个干部,若不是全心为公,而是为私,为了个人的欲望,就会误入歧途。你这种毛病,我敲过你多次……”
“我后悔当初没听你的话,我应该像你那样做人的,正直、忠诚,不惧淫威,不盲从迷信……”
爸爸虽是摆手制止了他,口吻却也缓和许多,“算啦,过去的事儿就算了。那时候,人都是盲目的,最初我也是一样积极的。人都会有偏差,有失误,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吗,关键在于是否能够认识自己,改正错误。”
“我是愿意改正错误的,可就是同志们不能谅解,尤其是……以前你们‘专管队’的那些受过迫害的同志。秦书记现在主持工作,老首长是不是去……”
“别提老秦了,我们是不来往的,不过老同志那儿,我倒可以做做工作。”
秦世理并没有和姑姑结婚,而是和另外一个年轻医生成了夫妻。爸爸说过不问,不好究底,只是说,早该如此,这样对姑姑是好事情。妈妈问及姑姑,姑姑也只是平静地回她,“嫂子,你就别问了,我这样年纪的人,做过什么事,也就不会遗憾了,也不值得记住什么,我们不合适!”姑姑现在到了南京,新婚的丈夫仍是军队的干部,只是把末末仍放在我们家,没说起过要领走。爸爸容忍不得她对姑父的背弃,宣布和她断绝兄妹关系。姑姑伤透了心,果真不再和父亲来往。秦世理倒是对父亲依旧不错,几次让人来请父亲去,父亲总是推辞。一次省委常委扩大会上撞见了,秦世理招呼他,父亲却冷冷嘲他,问他该对艾平的叛徒案做何解释?艾平现在已由中央组织部行文给平反了,秦世理听了,淡淡地未置可否。
顾水林走后,爸爸也为他做了些工作,慢慢他也得以解脱了。不久,秦世理也宽恕了他以往的反叛,给他官复原职了。
父亲纪事 第十七章 1(2)
倒是爸爸热闹一阵儿,却像是被人遗忘了似的,迟迟没人和他谈及工作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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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纪事 第十七章 2
几年闲置,省委决定恢复那家理论刊物时,仍让父亲去任原职,这样的几起几落,是很具有讽刺意味的。爸爸的一些老友说是秦世理有意在冷落、促狭爸爸,虽说刊物规格升高,但权力还是往常。如今是一工交、二财贸、三党政、四群团,最危险的是宣传。爸爸的老友大都寻了人事、物资、外贸之类的部门,没人去再犯先前的傻。
家里也召开了“特别紧急会议”,毫不含糊地通过决议,不许父亲到职,依旧在家给大伙儿做饭,工资并不少拿,也落得爸爸人身自在,大家清闲。爸爸这几年的烹调技术有所长进,虽说不能全尽如人意,但比起我们总去啃食堂强得多了。家庭的全体成员(包括末末)一致交口赞绝,以期爸爸再接再厉。父亲对我们的决定也当即表示无条件服从,而且历数多年来从事宣传、文字工作的难言苦衷,怨愤之情溢于言表。可过了些天,我们从粗制滥做的饭菜上,察觉了父亲在搞“两面派”。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着手复刊的筹备工作,推翻前诺了。我们争吵也毫无用处,家里已经人来人往,成了筹备办公室和接待站了。
编辑部只有十八个人的编制,加上司机、打字、财务、发行之类也不过二十五个人。可算了算,一周之内,仅是私人的荐条,爸爸就收了百多张。他放不开情面,便对每个造访人都是笑着点头,答应“研究研究”。以至于后来,父亲的笑竟成为一种机械运动,见人便有,我真怀疑里面装了“永动机”或“电脑感应控制”什么的。
没几天,父亲突然失踪,去向无人知晓。造访的人有过几次悻悻而归,倒也少了。家里清静不少。刊物的编委会除却爸爸之外,组织、宣传、纪检各出一个副职,开会少了爸爸,自然不成,主管副部长顾水林急得直怨。我们自然焦急,弟弟刚复员回家,闲得无事做,他业余爱好刑侦,便花了一个晚上,分列了十二条假设,无外乎暗杀、劫持之类。我却明白,爸爸的职位、钱财实在不值有人冒生死之险去绑票,便建议到报社、电台发寻人启事。只是妈妈倒沉得住气,见我们真要行动,便对我们说:“算啦。”那无可奈何的神态,表明妈妈知道爸爸的行踪,只好作罢。只是弟弟显得很扫兴,少了个施露才干的机会。
十多天之后,父亲被人送回家来,他累病了。原来他是自己跑了一些市、县,出去网罗人才、招劝“旧部”了。编辑部这地方,没干过的,总挤破头钻。干过的,宁可失业也不干。我真替爸爸好笑,何苦呢?编辑人员本是组织部干部处、调配处的事。既不愿意塞些脓瓜烂梨的关系户,就一推了之,给人方便,于己清静。因此,我对父亲患病不表同情,只有母亲怜惜地给父亲忙这忙那,尽管嘴里也是不住地埋怨。爸爸像是没听见抱怨,很得意,躺在床上还伸出指头给妈妈比画,像个表白功劳的孩子:“嗨,十一个,基本上平均一天半一个。这效率,嘻嘻,谁比得?五个老编辑回来,我说嘛,人心还不至于冷透了。”
剩余的空额,爸爸决定考核审定,择优聘用。这方法有点改革的味道,部里也批准了。这一来,持条而来的吓走了百分之九十。临近考核,父亲却又别出心裁,让省人事局分配来的五名大学生也参加考试,结果一名落选。父亲决定把他退回省人事局。
可后来省人事局告诉爸爸,没有这样的先例,学生仍要回来,另外应试的前两名是工人,和干部不是一个阶层,无法调入机关,爸爸空许择优录用之诺。编辑部的办公桌椅,报架文柜,父亲到行政处跑了一个月,冷坐了许多板凳,才得到批条。原因是行政处长的二公子,上中学时曾在校办壁报上登过两篇歌颂“七一”的稿子,恰好和党刊的宣传业务对口,这样的人物,却被父亲弃之门外,这不是压抑人才吗?!新调编辑在食堂就餐的粮食关系,父亲跑了一周,拍过许多次桌子,才有眉目。司务长的女儿想到编辑部管个财务杂事,女承父业,本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再说又不是业务人员,谁干都无碍大体,何乐而不为?可父亲一口回绝,司务长这会儿给他来个拖而不决,此一时,彼一时,因果报应。部委会上顾水林也严肃指出父亲工作中的偏差,轻视知识分子,忙于琐屑事务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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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纪事 第十七章 3
爸爸在忙碌招聘人马,都忘记家里还有个赋闲已久的“大兵”。弟弟复员回来,父亲执意不要他进机关,安置在一家会展公司,可公司现在要解体。
好长一段,弟弟很少待在家,常常回来很晚,每天上午十点多他才磨磨蹭蹭起床,毛巾抹把脸,坐着等吃午饭。饭碗一推,就搬车子出门,一骗腿,悠悠地骑走了。家里人不知其去向。
过了几日,院居委会主任悄悄告诉我妈妈,我弟弟每天下午都在马路的林荫下,夜里是在路灯下,和一些年轻人打牌,很有点聚赌的迹象,派出所已经留神了。妈妈惊吓坏了,连忙和爸爸商量解决方案。我是长子,理所当然被扩大吸收参加。
“扩大会议”结束后,我们一直没睡,坐在那儿等着弟弟回来。半夜里,他悄悄回来了,一进门就察觉气氛不对,便过来坐下,等候发落。弟弟真的长大了,一米八的个头,比我还猛一点,阔阔的肩,鼻子和嘴角的棱角都该撇是撇,该捺是捺的,加上肤色白,鼻子高,人都叫他“瓦尔特”。
“你到哪去了?”审判长自然是爸爸。
“我能到哪儿去,台湾都快解放了。”弟弟玩转儿。
“你真是要死哟,听说,你在马路上和人打牌,丢人不?”妈妈这个“陪审员”沉不住气了。
“打了,又怎么样?”弟弟坦然地反诘。
“你们赌博了?”
“没有,不过输烟来着。”弟弟供认不讳。
“你呀,小心抓起来你。”妈妈又怜、又气、又怕。
“抓?怕啥!他有房子我去住,他有稀饭我有肚。我正愁没地方去呢。”
“混蛋!逆子!你什么地方不好去,到那儿鬼混!”父亲对弟弟的顽抗态度大为光火,又瞪起眼睛,把桌子拍得价响。
他不发火倒还好些,一发火,弟弟也蹦了起来。他走近爸爸:“噢——我不到那,我到哪去?你本事大怎么不给我找个地方?你共产党廉洁无私,你革命干部好充硬派,你充完了有工资,充对路兴许加官晋级。可我呢?别人的父亲给儿女安排工作,我不求这,却因为你,害得我没地方去。”弟弟快语连珠,爸爸竟哑然了,有些愧疚地低垂着头坐着,样子颓丧。
弟弟闲散在家,但并非是待业青年,却实实在在属于失业青年。经济调整,他们刚成立半年的公司下马。干部好说,调离,哪没有一块放茶杯、看报纸、磨嘴磕牙的地方?十八名职工,十七个自寻门路安排了工作,只有弟弟一人没人要,原因是爸爸把路都给走绝了。一年多了,仍无着落。
“弟弟,不准你这样对爸爸。”不得已,我也只好履行“人民陪审员”的职责,维护父亲也是维护“法庭”尊严。
弟弟不怕我:“还有你,哥哥。说起来,你那劲和爸爸一样的。哎,别瞪眼,有理不在发威。就你那个干什么事还想讲个认真,不就活是个爸爸脱了出来的?将来也没个好。就说你二十七了,老大不小的,干嘛不恋爱、结婚?等个什么崔儿?哼,你不动窝,我谈朋友不就是大麦没熟小麦熟吗?小伙子二十四五了,没工作,也没人爱,我不打牌干什么?”
我也无言了,没想到我也成了弟弟的障碍。
父亲纪事 第十七章 4
这之后,爸爸也意识到由于闲散给弟弟带来的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