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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远的路总不能跑着去。
怎样才能到岚皋县?韩文德有些发愁。
他进了一个旅社,问住店吃饭一天多少钱?
店家说,三块钱,
韩文德摸摸口袋里的五毛钱,不够一晚住店钱,只得出来。
他心里发愁,低着头走了一截路,听见前面熙熙攘攘的,抬头看,见有个戏园子,许多人在门口买票看戏。
他走到跟前,见戏院门口贴着大红戏报,上面写着,辕门斩子,刘易平饰杨六郎,毛正民饰焦赞。
他嘴里把毛正民念了两遍,心里有了底,到门口问卖千子(票)的,戏班子上有位叫毛正民的在不在?
卖千子的回答,正出身子。刘易平的辕门,他唱焦赞角,你是他啥人?
韩文德说,我是他哥。
卖千子的说,好,等我把千子卖完,领你进去。
韩文德等了一会,千子卖完了,卖千子的关上门,领韩文德进去。到后台,只见人都化了妆,脸上绿绿红红的,看不清本来面目。
卖千子的喊了声正民,说,你哥来看你了。
一个大花脸抬起头来,看看韩文德,走过来叫了声哥,给了韩文德一盒烟,一匣火,倒了碗开水,然后说,哥你等会,我把这一回戏唱完,咱好到家里说话。
韩文德说,你唱完戏再说。你出台,我在后面看。
韩文德一直等到毛正民把戏唱完,脸洗了,这才被毛正民领到楼上,见了毛正民的媳妇。
毛正民的媳妇也是唱戏的,长得很漂亮。
毛正民吩咐她说,快给哥炒饭吃。
不一会儿,毛正民媳妇把一碗炒好的大米饭端来了。
韩文德吃完饭,毛正民把他送到旅社,让他住下。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毛正民把他从旅社叫过来,才笑着问他,哥,我有句话问你,你可别生气见怪。
韩文德说,我兄弟问我,我绝不生气。
毛正民说,你是我那个哥,我记不清了。
韩文德笑了,说,正民,你不会以为是哥欺哄你,骗吃骗喝的吧?
毛正民说,哪里的话,哥把话说远了,让小弟难以自容。
韩文德说,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就能知道我的名字。你在三原河道巷住,你对门有个叫林桐的,那是我姨的娃,你和谁到他家把人家一盆花拆掉了,引起姨夫和姨打架,把嘴都打烂了。你藏门北边,谁藏在门南边?
毛正民眼睛一亮,你是我文德三哥,你不是当兵打日本去了?
韩文德说,这不,打得日本投降了,我就回来啦。这次来是因二哥去岚皋县三年没回家,我九年也没见他,现在去看他。我原先到三原问过姨,他说你在汉中,这次路过汉中,所以来看看你。我来还有求你的事。
毛正民问,啥事?
韩文德说,你在汉中运输队中有没有认识的朋友,如果有,看他们那儿有没有去安康的汽车,顺便把哥带上。
毛正民说,有,他们每天晚上都来看戏,我给你打听,或者他们来了我给你作介绍。
韩文德说,那太好了。
晚上,毛正民引来了几个飞机场的军人看戏,给他们做了介绍,特别强调韩文德是他生死相依的兄弟,他让韩文德和他们坐在一起看戏,看戏期间,他们聊得熟了,韩文德提起想上安康,问他们有没有便车。
那几个军人说,回去看看,如果有车,立即来叫你。
晚上十一点,一个军人跑来叫韩文德,说,快随我去。
韩文德正与毛正民在家里闲聊,说些小时候的往事,见那军人叫,赶快回旅社取了行李,身上没钱,还不好意思向毛正民张口借。
他随军人到了机场军人宿舍住了一晚,第二天搭车,中途到了石泉县,跟司机吃了顿饭,还是司机掏钱。
到汉阴跟一位回族老人在他朋友家吃一大碗挂面。到安江下汽车,向司机千恩万谢的,把司机谢得不好意思。
上船时天已经黑了,他身上没钱,就对船夫说,我帮你摇橹。
他在江西学会了摇橹,这时候摇起来很在行。
下船到安康街,晚上住在安康西街的一家旅社,老板是河南人,韩文德也是一口河南话,和韩文德很说得来,两人拉上了老乡,他给韩文德安排吃了饭。
住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韩文德把呢子大衣脱下来拿给老板,说,我没钱了,你帮忙给我把呢子大衣卖了。
老板把呢子大衣推回他怀里,说,你这是打老乡的耳光子。人常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我不收你的钱,咱就当交了一个朋友。
韩文德羞愧的说,那多不好意思。
老板说,有啥不好意思的。在家千日好,出门处处难,谁没有难处呀!吩咐人给韩文德弄饭吃。
吃完饭以后,他又给了韩文德一盒烟一匣火,把大衣给韩文德披上,又给了韩文德一块银元,送出门。两人频频招手,恋恋不舍。
韩文德离了旅社,到码头上了一个新船,向火石崖进发,中途还在石缝里抓一个王八,在船上做的吃了。下午到火石崖下船,见前面走着一个戴礼帽穿长衣的人,紧几步赶上,叫了声大哥,问,你去哪里呀?
那人看看他,然后说,左轮沟。
韩文德说,请问到岚皋县咋走?这里我没来过,路不熟。
那人反问道,你去有公事?
韩文德说,我去找我哥哥。
你哥是干啥的?
听说在县公安局当兵。
他叫什么名字?
王志亮。
那人停了脚步,回头看了韩文德好大一会,才说,王志亮是我娃他姑父,你是我娃的叔。
韩文德笑了,心想,二哥在岚皋县又娶了媳妇,怪不道不回高陵。也是真巧,刚下船就遇到了亲戚。
他们一路走着说着,那人说他姓陈,韩文德就叫他陈哥,他问韩文德的名字,韩文德说了。陈哥说,你们是弟兄,怎么姓不一样?韩文德说,我二哥是抱养的,他父母早死了,留下他一个独苗,我爸妈没让他改姓。
说着话到了山口,有一家卖饭的,他们肚子都饿了。
进了饭馆,要了两碗面,一大盘包子,吃完了,韩文德喊,店家清帐。其实是虚张声势,口袋里的五毛钱都揉得不像样子了。
陈哥拦了他,说,你不要管,到了我家门口,还要你付钱。
韩文德心里说,你如果不拦我,我就出洋相了。
陈哥清了钱后上路,走了一段,然后对韩文德说,你哥嫂住在岚皋县北门里边,路西第三家,开了一间肉铺子。今天天晚了,你先到我家,吃饭洗澡,好好睡上一觉,明天早上吃了饭再去。
韩文德想想也对,就答应了。
两人一直走到晚上十二点,才到了陈哥家里,洗脸吃饭。
一路走乏了,韩文德晚上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起来到外面转,见太阳刚刚出来,照得大地一片金色,忽然看见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向他招手,就走到跟前。
老人说,请问老大贵姓?
韩文德穿着一件日本人的黄呢子大衣,挎着日本的指挥刀,显得很威风。这个老人以为韩文德有来历,所以问韩文德的是江湖话。在西安报考军官队的时候,韩文德在书店里买了一册江湖问答,没事翻着已经看完了,他记性好,把那些话都装在肚子里了,这时一听老人问的是江湖话,知道怎么回答,就说,姓韩,出外姓潘。
老人又问,何时进的门?
韩文德说,一脚门里一脚门外,
为啥不进来?
韩文德回答,请老大拉一把。
那老人高兴了,把他让进屋,又问他排行那个字?
韩文德说,我学字辈,
老人说他是爷家辈。韩文德就给他行了个江湖礼,老人太高兴了,又是让老婆炒肉又是让拿酒,对老婆说,喝完酒吃炒饼油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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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千里寻兄(中)
两人正喝酒吃饭,陈哥来了,叫他回去吃饭。
老人对陈哥说,他在我这儿吃,不去你哪儿了。
陈哥就感觉很奇怪,心想,韩文德和着老人素不相识的,怎么一见面就喝上酒吃上肉了?
老人让陈哥坐着喝酒吃饭,陈哥摇摇手说不吃,说,家里的饭已经做好了。
韩文德说,陈哥,我已经吃饱了,你先回去吃。
陈哥叮咛说,你吃完饭一定到家来。
韩文德说,我一定来。
陈哥刚走了不大一会,又来了三个人,他们解释说,是因为听人说王五叔的兄弟来了,所以过来看看。
韩文德这才知道老人叫王五,连忙站起来身来说,兄弟就是。
王五给韩文德介绍说,这三个人是粮站的人,都是帮里的好兄弟。那三个人让韩文德到粮站去坐一会,韩文德推辞不想去,那老人说,去吧,年轻人多交几个朋友好。
那三个人又上来拉他,他见推辞不过,只得跟着去了。
到了粮站,几个人又要弄酒菜喝酒,韩文德再三推谢,其中一位说,我和你哥是义气兄弟,你来了哥们怎么能不管呢。
他介绍说他是扶风人,其他两位一个是扶风人,一个是凤翔人。
他又说,咱们都是关中道人,这山沟交通不便,很少能见到同乡,见了你亲热得不行。
他又热情的让人取出麻将牌,请韩文德打牌。
韩文德心虚,因为口袋里没钱了,连连摇手,推说不会。
他说,你太客气,像你这当连长的还有不会打麻将的。来,咱们同乡玩一下。钱我都给你放好了
韩文德一看,他坐的地方放了五捆钱,每捆是五百元,共两千五百块。他只在大哥那天晚上打麻将的时候看了一晚上,虽然会了,技术还不大熟练。人家又催得紧,不上去不行了,就在牌桌上坐了下来。谁知道一上去就输,输得走不开了。直到晚上十二点,五捆票子快输完了。又硬着头皮打了一会,心想,输完就不打了。谁知道手气来了,连连糊牌,至天明,不但把人家的五捆钱还完,手跟前还有六捆。那人提议说,算了,不打了,吃饭。
韩文德连忙把跟前的钱拿了一捆,让一个在旁边服务的人去买酒肉饭馍。
一会儿功夫就买来了,大家都高兴的吃饭,喝酒划拳。
吃完后,韩文德说,桌子上的钱请你们拿回去吧,咱们玩好就行了。
韩文德起身走,那些人提着他的包把他送出来,一直跟到王五家,与王五告别,又跟到陈哥家,与陈哥告辞。
然后把他送出村老远,才把包交给他,韩文德接过包,不让他们送了,他把包挎在身上,摇手告别。因为已经吃饱喝足,身上腿上都有劲,上路走得很快,一直到看见县城了,才坐在树荫下想掏烧饼吃。拉开挎包一看,那五捆票子用纸包着,躺在他的背包里。心里一热,觉得那些人够义气,够朋友。
吃完饭起身进了城,到了陈哥说的肉架子门口,见门内的架子上挂着几片猪肉,一个青年妇女正坐在矮凳子上做针线活。
韩文德叫了声嫂子,问,王志亮在这儿住吗?
那青年妇女见是个当兵的,起身回答说,在。笑着问韩文德,有啥事?
韩文德说,王志亮是我哥,我从外地来找他。
那妇女也不知道王志亮是韩文德的啥哥,也没再细问,把韩文德让进屋子。倒了一脸盆水让韩文德洗,等韩文德洗完,把水端出去倒了,又给泡了茶,递了烟和火,然后说,你坐着喝茶抽烟,我出去看门面,你哥一会儿就回来了。
韩文德一杯茶没喝完,一支烟也没抽完,二哥就进屋子来了,二哥穿着公安局的黑服装,手里拿着一把票子,看着韩文德,叫声同志,问,你从哪里来?你贵姓?
韩文德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说,二哥,你是真的不认得我了?
二哥仔细看了一会,说,你是三弟,
韩文德说,谁说不是。
二哥拉着他的手就掉下了眼泪,他的眼泪也不自觉地流下来。
二哥说,你简直长成了大人,猛然间谁能想得起是你。你咋能找到这来,你是从家里来的吗?
韩文德说,是。
二哥问他,爸妈身体咋样?
韩文德说,好,全家人都好。两个妹妹都结婚了。我在外边也成了家,媳妇是江西武宁县人,他家被日本鬼子烧了,父母亲死到鬼子的刺刀下,无依无靠,他还有个哥哥,跟我一块在部队当兵,在战争年代出生入死,一直跟着我,这次也带回来了。父母托我来,想叫你们两个回家看看。
二哥说,我早想回家,一是没钱,二是走不开。在外边跑了几年,回家手里分文不拿,也说不过去。
韩文德说,哥,我出门八年,回家手里分文没有,难道永远挣不到钱,咱就永远不回家吗?你要想想父母是怎么想,只要能留着命在,比钱更重要。只恨这社会不安定,光每年的壮丁公粮都永远出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