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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经过的谷地。
大白马追上柳清慧的当儿,吴长顺也发现了他魂牵梦萦的田菲芳。那个单薄的身影像只小鹿,在谷地柳林里奔跑着,子弹跳在脚下,尘团儿扬在身后,实在险极。吴长顺情不自禁一声喊:田——菲——芳——就拼了性命冲下去,冲向那个单薄的身影。
田菲芳听杏儿讲完吴长顺,突围就开始了。她带一班姐妹断后,边冲边想:能碰到他吗?只要能见他一面,死也甘心啊!快要冲出谷口时,她忽然听见了那声呼喊。她立马止步,转身回望,望见山坡上滚下一个白点……白兔……白马……她呆呆瞅着,不动不语。待那白马快要奔到面前时,她才悲悲地大叫一声:吴长顺!不顾一切向他奔过去。就在这当儿,这个要命的当儿,一颗炮弹好像长了眼睛,突然落在就要撞到一起的两人中间。巨大的爆炸声随即淹没了一切。
许久,烟雾散去。沙土上躺着田菲芳和吴长顺。田菲芳淌血的脸上有一丝笑,像红红的秋叶。吴长顺白色的衬衣染成了红色,面容很安详。
这场混战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才停下。不久,上面派员来调查。边强说,是独8师在事先冇通告的情况下埋伏于独7师侧后,他们以为是新四军,抢先开炮,误伤了友军。既然是误会,上面冇追究边强,倒是把李运鸿责骂一通,说他指挥不当,导致鄂赣新四军从容逃走。
第五十三章 横山突围
女子行动队加入新四军后,仍叫女子行动队。毕尔说,之所以不改名,不用部队番号,就因为女子行动队是一种象征。象征着某种选择,象征着某种精神。而象征性的东西是不能随便改的!
章弋牺牲后,政委一职由毕尔兼任。鸡公山突围不久,柳清慧就成为了毕尔的政治委员。女子行动队队长由杏儿担任,副队长是王芳芳。
柳清慧心情快乐着,像春天的田野,充满阳光。但是,她和毕尔单独相处时,都有意回避一个敏感话题。俩人一块儿吃饭,一块儿散步,一块儿聊天,百事都谈,就是不涉及个人感情。
她常会想起边强,想起独7师,想起独7师的官兵们,想起和独7师一起战斗的日子。她并不认为她和边强已经分手了,大白马就是连接她和边强的感情纽带。她常在马背上想,要是边强也能过来,那该多好!
这年冬天,部队渡过长江,去江北横山地区开辟新的抗日根据地。在北上途中,部队改编为独立旅,毕尔任旅长,兼任横山军分区司令员。柳清慧任军分区政治委员,兼任*横山特委书记。
横山是大别山向南延伸的一条余脉,因紧靠长江,又有公路贯穿南北,是扼水陆交通咽喉之所在。日军十分看重横山的战略地位,早在这里设立了多个据点。独立旅经月余激战,拔掉了横山地区的日伪军据点。又经两年苦斗,使横山根据地和皖西南根据地连成一片,站住了脚跟。
这年秋天,日军趁毕尔率主力去外围作战之机,抽调重兵扫荡横山根据地。柳清慧急电独立旅火速回援,同时带领军分区机关部队和女子行动队转移。几经周折,部队成功地从敌包围圈的缝隙处钻了出去。
队伍突围后,且战且退地向大别山转进。两天后,来到了一条大河边。河边长着茂密的柳林。柳林是当地老百姓为防洪患栽下的,已有数百年历史。河边泥土肥沃,柳树长得茂盛,遮满天太阳,拖一地绿荫,绵延数十公里。
队伍沿着柳林前进。向导告诉柳清慧,这条河叫姊妹河,因处在下游,又叫下姊妹河。河很宽,水很深,是鄂东最大的河流。
听说面前这条大河就是姊妹河,柳清慧不禁激动起来,想起许许多多令人动情的往事。但是,她很快冷静下来。因为面前突然出现了这条大河,部队被挡住了去路,随时有可能被追上来的敌人包围消灭在河边。尽管这时候已经是人困马乏,柳清慧下令,人不得歇脚,马不得卸鞍,以最快的速度走出柳林,离开面前这条隐藏着几许玄机几多凶险的大河。
进入林带中心,古木参天,河汊纵横。雾气飘在林空,阳光贴着树杪,地气半干半湿,偶尔转来一丝风,在脚下打旋儿。队伍踩着泥峰,踏着沙土,一步赶一步,仿佛被河岔儿牵了,永远也走不出这柳林。
一只老鹰从某棵树杪上飞起,嗷嗷地叫了几声恐怖!
突然就响起枪声。林子里一片乱。
不要慌,就地抵抗!柳清慧大声命令。杏儿带女子行动队保护着柳清慧。走在队伍前面的军分区参谋长马赛男折回来报告说,柳政委,我们中了埋伏,情况十分危急!
一排炮弹飞来,把树木炸得连根拔起,燃起大火。火势迅速蔓延,浓烟在林子里滚动。
一股敌人冲上来,把女子行动队和大部队切断,企图包围她们。马赛男隐蔽在一道土坎后面,沉着射击,弹无虚发。敌人不顾伤亡,以树木作掩护,步步逼近。柳清慧见形势不可逆转,对马赛男说,参谋长,你赶快带大部队往*围,我带女子行动队掩护!马赛男说,不,我留下来掩护,你带队突围。柳清慧说,不要争,服从命令!接着指挥大家集中火力,掩护马赛男。马赛男遂离开女子行动队,带领大部队往东冲去。柳清慧和女子行动队继续坚守着阵地。
敌人发现对手就是女子行动队,就集中兵力把女子行动队严严围住。枪声忽然歇了,一个汉奸从树后探头探脑爬出来,两只手掌合成广播筒,尖了嗓喊:喂,女的们,投降吧!你们被包围了,顽抗只有死路一条!过来吧,皇军优待你们!
杏儿要过一支长枪,向汉奸瞄准。当汉奸的脑袋再次露出来时,她果断击发。对面就有头猪哼哼着倒下。枪声又紧。杏儿大声喊:姐妹们,我们宁愿战死,谁也不能当俘虏!
王芳芳一步不离地保护着柳清慧。
一颗冒着白烟的手榴弹砸在树干上,又长了眼一样滚到柳清慧身旁。王芳芳喊一声:柳大姐!只身扑在手榴弹上。
一声巨响。
鲜血染红了芳芳的灰布军装。柳清慧抱着芳芳,喊着芳芳,眼睁睁看着芳芳眼皮慢慢合上,欲哭无泪。
敌人想捉活的,攻势时紧时弛。天快黑时,敌人后背响起一片喊杀声……
毕尔接到急电,率主力部队赶回来,在节骨眼儿上,救出了女子行动队。
女子行动队又失去了一个好姐妹!柳清慧下令,无论如何,也要给芳芳弄一口棺材,不能让她白身子入土。
姐妹们抬着芳芳的遗体继续转移。第二天下午,侦察兵报告说,前面有个叫棺材铺的小镇,说不定那里有棺材。
当下,柳清慧骑着大白马,亲去棺材铺买棺材。
柳清慧记得边强说,他的家在鄂东公路边一个叫棺材铺的地儿。她还记得边强说,他家门口有一棵古樟。当然她还记得,她对边强说,如有机会,一定要去看望边强老娘。可是,这里是边强的家吗?边强老娘还在人世吗?
前面出现了一个小镇,杨柳依依,青山绿水,是养人的地儿!她想,那就是棺材铺吧?她心情激动起来!
走进小镇,一棵枝青叶茂的古樟,像把大伞撑在空中。伞下蔽一栋砖瓦屋,屋门正对着镇街。这一切都和边强说的一模一样。柳清慧就径直向屋门口走。一条小黄狗蹲坐于台阶。看到有生人来了,小黄狗立马吠叫起来,仿佛是给主人报信,又仿佛是警告来者不要擅闯家门。
在小黄狗的威慑下,柳清慧只好在门外立住。她把缰绳丢给警卫,探头向门里张望,小心问,屋里有人吗?
谁呀?屋里出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高高的个头,宽宽的脸盘,浓浓的眉毛,穿便腰裤,打赤膊,手里提着药罐。他一边倒药渣,一边问,你找谁呀?
柳清慧一见这小伙子的长相,心里就有了底,微微笑着:请问这是边强的家吗?
小伙子愣一下,说,问对了,我是强儿哥的堂弟。又愣一下,反问,你认识强儿哥吗?
柳清慧高兴地说,哎呀,我可找到他家了。告诉你吧,我姓柳,叫柳清慧,是边强的朋友。我是特意来看望边强老娘的。快告诉我,她老人家好吗?
小伙子听来人自称是边强朋友,些微惊讶着,怯怯地瞄她几瞄。见是一个漂亮得不能再漂亮的女军人,越性惊讶,猜说,你……八成是强儿哥媳妇吧?他当师长了!
柳清慧笑了一笑,还冇开口,小伙子就高兴地大叫起来:你一定是强儿哥媳妇!顾不得请客人进屋,转身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大声喊,婶娘,强儿哥找到媳妇了。婶娘,强儿哥找到媳妇了……
柳清慧犹豫着是否进屋去,小黄狗向她摇头摆尾跑过来,绕着她转,不时亲昵地吻她裤子和脚背。柳清慧正诧异于小黄狗的灵性,小黄狗竟然含住她裤角,用力往屋里拉。一种亲近感油然而生!她忍不住抚摸一下小黄狗毛茸茸的脑袋,说,小黄狗,谢谢你!一步跨进屋门。
屋内光线蛮暗。柳清慧在门里站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内景物。她第一眼看见的是,堂屋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具棺材。棺材支架在两条板凳上,还冇完全干的黑色油漆大约说明这棺材是准备要用的了。满屋弥漫着浓烈刺鼻的油漆味。柳清慧一看见这棺材,再一闻那油漆味,心头一咯噔,暗暗发问,难道老人家……?
柳清慧赶紧朝里面走,在小黄狗引导下,穿过伙房,走进一间更暗的房子。房里挤满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家看到柳清慧进来了,坐着的赶紧站起,站着的连忙往后退,让出一条狭窄过道。一双双惊讶的目光直视着柳清慧。柳清慧微笑着朝大家点头,目光顺着过道看过去,一眼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仰躺在床上。
这一定是边强老娘了!柳清慧跨步床前,叫一声:伯母!
老太婆听到叫声,身子动一下,好像要侧过头来看一看喊她的人。堂弟忙上前,帮助婶娘侧过脸来。但她的双眼依然闭着,似乎无力睁开。堂弟说,嫂子,婶娘已经病了好长时间,恐怕过不去今天了。她说,冇看到强儿哥媳妇,她死不瞑目。现在好了,强儿哥终于有媳妇了。请嫂子亲口喊一声娘吧,只要你喊一声娘,她就会放心走了!
柳清慧些微犹豫着,不晓得该喊娘,还是不该喊娘。这时,她看到有两行清泪顺着婆婆的脸颊往下流。那是一张形如枯槁的脸,也是一张历尽风霜的脸,那脸上满布着被岁月的履带无情碾过的痕迹。看着这张脸,柳清慧想起边强给她讲过的婆婆与狼殊死搏斗的故事,心里不禁掀起一阵感情的波澜。她想,婆婆临到咽气之前还惦记儿子的终身大事,可见她对儿子的爱有多深!
婆婆忽然张了张口,似乎要说话。柳清慧连忙前倾着上身,侧耳聆听。婆婆的声音微微颤着,弱之又弱,但她还是把要说的话竭尽全力说出来了:
媳妇啊,你是一个……好孩子,强儿能找到你……是他的……福分,也是……边家的荣耀,我在九泉之下……也能闭眼了。我死后……用张席子……把我埋了,给我准备的……那口棺材……捐给……打鬼子的……英雄……
说完,婆婆就头一歪,咽气了。堂弟大声哭喊起来:婶娘,婶娘……呜……
屋里响起一片恸哭声。
柳清慧泪如泉涌。
她的哭,除了悲伤,更多的是感动,被婆婆对身后事的选择所感动!世上恐怕冇得人愿意死后白身子入土!到是有人生前享尽荣华富贵,死后还要把大量金银珠宝带到坟墓去,仿佛不这样,他们在九泉之下就难以瞑目。婆婆却选择裹一张席子入土,把给她准备的棺材捐献给打鬼子的英雄。这选择,平实中见伟大,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得到!
柳清慧就颤巍巍喊出一声:娘!
当下,柳清慧以儿媳身份表示应尊重婆婆的选择!
据边强的堂弟讲,棺材铺本是一个靠卖棺材为生的地儿,日本鬼子来后,这里就不再卖棺材了。尽管大家都不忍心老人家裹一张席子入土,在眼前情况下,也只有按老人家的遗嘱去做。
在堂弟和村民的帮助下,柳清慧安葬了婆婆。堂弟用一根木头削成板子权作墓碑。柳清慧亲笔写下这样的碑文:
慈母边老太太之墓 儿子边强、儿媳柳清慧立于民国某年某月某日。
落日无声。余辉给古樟镀了一层金。柳清慧牵着大白马,在村民相送下,离开那棵古樟。堂弟等人抬着那口黑漆棺材紧随其后。
小黄狗也夹在送行人群中,等柳清慧走远,它才黯然神伤地回到那幢低矮的砖瓦屋,蹲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