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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进!自己拿张椅子坐吧!”
“可恶!”法蓝抱怨道。
这个新来的男孩揉了揉手腕,好像才刚解除了手铐似的。他环视四周,从一叠塑料椅的最上头拿了一张椅子,然后慢慢走过房间,就在法蓝隔壁坐了下来。
“霍尔,你是个大败类!”
奈森没有理会法蓝的辱骂。他抬起两只手肘看看左右的空间。“我是在检查我跟别人的间隔距离有多大。”他一边说一边调整坐姿,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飞机驾驶员正要进入驾驶舱内绑安全带似的。最后他把手臂搁在桌上,向其他男孩们点头致意。
“晚安!各位先生,你们等待的这一刻终于来临了!”
“是啊!等着把你痛扁一顿的时候到了!”法蓝喃喃地说。
“法蓝,别再惹麻烦了!”阿杰说。
“我可不是光说不练,而是用行动证明我表现良好的。”奈森自豪地说。他指指我面前的簿子和铅笔问:“我可以拿吗?”
“本来就是要给你的。”
“霍尔,你算老几啊?只会装腔作势,爱出风头而已。”
奈森笑着把头向后一甩,“现在先让你们发泄一下吧!待会儿你们就会对我的文笔佩服得五体投地了!我是来提高大家的程度的。你们都只会平铺直叙地写,我可是懂得押韵、排比的!你们以为能写得和我一样好吗?少做梦了!我可不属于你们这一群,我是个最有创造力的天才,罪犯中的领袖!”他说完后在纸上写下名字,并询问我今天写作的主题。
他这么容易就控制了课堂的气氛,让我有些恼怒。但另一方面,我又不由得对他的自信感到着迷。而且其他男孩虽然表现出不欢迎的态度,他们似乎也像我一样觉得奈森的装模作样十分精彩。
“基本上你想写什么都可以,”我说,“如果你想不出题目,我会帮你的。”
“我喜欢接受挑战,”他说,“你就给我定个题目吧!”
“我再想想看。现在刚开始上课,我想要阿杰先念念你上个星期三写的作文。可以吗?”
阿杰看起来不太自在。“我会念的,但是内容可能会让某些人觉得不高兴。”
“快念啦!”法蓝催促阿杰。我感觉他很急切地想重新建立班上领导人的地位,“我们在课堂上说的话都是最高机密,不会泄露出去的。”
阿杰耸耸肩说:“好吧!我写的这篇东西没有定题目,只是我最近心里在想的一件事。”
过去几个月来,我一直为了上帝到底存不存在这个问题而感到心烦。我以前曾经是虔诚的教徒,但现在我常自问,上帝真的存在吗?很多人可能对我失去信念感到奇怪,因此我要说明我的理由。
令我疑惑的是,我的家人还有很多的教友,都一直在为我弟弟的病祈祷。如果真有上帝,怎么会让一个无辜的小孩受到这样的折磨呢?有那么多人向这位所谓的造物主祈祷,为什么事情没有好转?为什么我弟弟现在得困在轮椅上呢?人们总是说,上帝为了考验我们的信心而容许一些事情发生。但我们只是凡人,能承受的程度就只有这么一点点。一旦忍耐到了极限,大部分人都会想放弃的。人们还说上帝希望我们全心全意地仰赖他,那为什么我们的生活会发生这些事情,让我们不得不怀疑他的存在与否呢?
这个疑问如果一直得不到解答,我就再也不信上帝了!对我而言,有没有信仰都没有差别。就算我向上帝祷告,我的日子也不会过得快一点或舒服一点。所以除非有奇迹出现,证明造物主真的在上头看护我们,否则请不要再说服我重拾我的信仰。
“我喜欢你写的东西。”奈森说,严肃地点点头,“很高兴有你这样的竞争对手。”
法蓝一脸吓呆的样子。“但他写的是上帝不存在啊!”
阿杰脸红了。“我不是这么写的!我只是说我无法再相信他了,这是两码子事。”
法蓝看着我,想得到再次确认,“马克,你是相信上帝的吧?”
“我是在一个无神论的家庭中长大的,”我回答,“所以我对这个问题持中立的立场。”
听到我的话,连阿杰都露出吃惊的样子。“可是你和郝修女一起工作——难道你不是天主教徒吗?”
“我只是个作家。郝修女带我来这里,是因为她相信写作很重要,而且她对你们有信心。”
法蓝靠回座位上,揉着颈子说:“真是的!我还一直以为你是个天主教徒呢!”
“你相信有上帝吗?”我问他。
“我没关进来前什么也不信。但我现在信了。我正在读这方面的东西来加强我的信念。我知道上帝看护着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没问题的,因为一切全在他的掌握中。”
“你想到要我写什么了吗?”奈森问我。
“是的,我想到了一个题目。你何不写写看被困住的感觉?”
他做了一个鬼脸。“我还以为你会出什么难题考我呢!”
“我是在出难题。给你的挑战是:用散文的方式写作,不要管什么押韵。我想看看你不用花哨的词藻是否能写出一篇作文。”
他同情我似的笑了起来。“我的文章念起来充满了街头年轻人最流行的节奏,但我知道你这个年纪的人,是不能感受我们这样的青春活力的。没关系,先生,我可以达成你的任何要求。一个黑人住在以白人为主的世界里,本来就每天都要适应各种状况。包在我身上吧!”他说完后把笔放下,背对着我,开始和凯文聊起辖区新来的一个孩子。
我决定暂时不去理会奈森,转而先查看帕克的情况。他和法蓝、阿杰正讨论着他们从男女辖区的隔墙上瞄到的一个女孩。“你想到要写什么了吗?”我问帕克。
“还没有什么灵感。被关了这么久,现在我只想先聊聊天。”
我看了一眼房内,确定他不是唯一这么想的人。大家都在讲话,根本没有人在写作文。
话说回来,我完全能理解像他们这样十六七岁的青少年,被禁锢在一个小房间内,没有任何娱乐活动来让他们发泄精力,一旦得到了解脱,是很难叫他们保持安静的。但另一方面,我不希望他们把星期三晚上的课只当成一种余兴。我期待他们能好好利用这段时间,成就一件事情,并建立起自我表达的信心。
我拍拍手要大家注意。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只有奈森仍然喋喋不休。直到法蓝打了一下奈森的手臂,他才停止说话。
“喔!对不起,先生。我们只是在讨论一些严肃的学术性话题。”奈森一板一眼地说。
“听着!我知道你们大家这个礼拜都过得很辛苦,所以不会怪你们这么浮躁。我不希望这门课给你们压力,也不想对你们说教,这不是我擅长做的事。我只想说,这段时间是属于你们的,由你们自己决定是否要善加利用。这样吧!你们先腾出二十分钟来专心写作,不要谈话。然后我们轮流朗诵作文。剩下的时间,不管你们想聊天或是休息都随便你们。这个主意如何?”
“听起来不错!”他们一致同意。
“好!那我们先把写作的部分完成吧!”我说。
话才说完,这些孩子似乎又不那么感兴趣了。“只要再给我们几分钟聊一下就好,”法蓝说,“然后我们会一起写的。”
“好,那就五分钟后开始写。”
接下来的5分钟对我而言简直是折磨。我感觉到警卫们已经看见我们什么事也没做,可能会随时进来喝令我们停止上课。等到七点二十分,我再次拍拍手向大家宣布:“写作时间到了。”
帕克、凯文和阿杰尽责地低下头,准备要开始写的样子,但法蓝和奈森正在为某件事情争执不下。我拍拍法蓝的肩膀,但没有用;我又对奈森挥挥手,他也是没看到的样子。
最后我站起来,把椅子放在他们两个的中间,总算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好了,现在写20分钟,不准谈话。我知道这样很难——我自己在家里也常这样,什么都想做,就是不想写东西。但在课堂上你们必须学习定下心来,就算不想写也得试试看。”
教室终于安静下来,但没有一个人真的在写。男孩们用笔敲着桌子,瞪着窗外的交谊厅,在本子上画大胸脯的女孩,嘴里还哼着饶舌歌词。10分钟后,奈森俯身向前看着我说:“请你在时间剩下5分钟时,告诉我一声好吗?”
阿杰开始动笔,但几分钟后又把纸撕掉揉成一团。“对不起,马克,我们的压力过大,实在写不出东西。”
我宣布时间还剩下5分钟。奈森打了个呵欠,动作很大地伸懒腰又清了清喉咙后,才开始奋笔疾书。5分钟后,他丢下笔说:“写好了!把它编在班刊里吧!”
“还有谁有作品吗?就算只写了开头也可以。”我问其他人。
“没有。”
“对不起,马克,我们星期六会表现得好一点。”
“既然这样,我们就听听看奈森的作文吧!”
奈森站起来,走到大家面前说:“我要感谢你们这些平凡的小人物。我生来就具有受众人仰慕的能力,就是靠你们的支持,才会日益精进,更上一层楼。”
法蓝发出呻吟。“霍尔,别再放屁了!快念吧!”
奈森念之前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我因为犯罪,被判在冰山监狱服刑187年。我被冻结在一块冰中,放在编号80051的冰砌牢房里。我在公元2185年会符合假释的资格。
随着一年年过去,我一直都处在做梦的状态中。我的眼睛在冰中是张开着的,在极偶然的情况下我的梦会被打破,这时我就会看到监狱的守卫们在四周工作。不过大部分的时间我都在梦中。
然后有一天,狱方将我解冻,并把我带到假释委员会面前。困在梦中这么久之后,我很难适应现实。但我为这个日子已经做了很久的准备。一天后我被释放了。我得到足够的钱供我吃住,直到我能够自食其力为止。
我找了一个不错的公寓,并买了足够吃两个月的食物。我开始找工作,但很快就发现我的学历有限,又缺乏计算机操作的能力,因此连最卑微的工作都无法被录用。而我符合资格的工作机会,已经被提早假释的人给拿走了。
我走在街上,经过一家武器专卖店,隔着窗欣赏着里面展示的2185年最新型枪种。我带了足够的钱,就进去买了一支枪。
两个月后我仍然失业,钱也花光了,没东西可吃,房租又快到期了。我到当铺正想把枪当掉换钱时,突然想到可以抢劫这家店,又可以继续保有我珍贵的枪。所以我把枪指着店员,他没有动。我从收款机拿了钱就离开。但我一走出店门,就被持枪的警察团团包围住。
我立刻举起双手。那一瞬间,我脑中闪过的是在冰牢外守卫们工作的画面。我站在那里想着,如果再被送回到牢里,是多么可怕的事!于是我立刻拿起枪对警察开火。几乎在我开枪的同时,我感到身体被子弹猛然穿过的威力。我跪坐下来,无法呼吸,身体渐渐失去了知觉。最后我完全倒下,看到眼前的光渐渐消失,随即是一片黑暗。
突然间我又看到了一丝光亮,认出了那是监狱守卫们工作的身影。我醒悟自己原来仍冻在冰牢里,刚刚发生的事只是一场梦而已。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个犯人在监牢里,若是没有得到出狱后必需的教育和谋生技巧,会有什么样的悲惨下场。
奈森念完后,那些不久前才受够了他的男孩们,用力跺着脚,又拍手又吹口哨地给了他热烈的喝彩!连法蓝都没有隐藏他对这个故事的喜爱。我本来以为奈森会很得意,在教室内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但他只是坐了下来,表现出真正绅士的风范。
詹先生在打手势,提醒我们该下课了。奈森排在法蓝的后面经过门口时,詹先生一手放在他肩上止住了他。
“等一下,霍尔。”詹先生说,并看着我问道:“这家伙写了吗?还是一直在讲话?我刚刚看他好像跟以前一样,光动嘴皮子而已。”
“他是说了很多,但也写了一篇很棒的文章。”
詹先生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真的吗?你确定他没有捣蛋吗?”
“我们让他再上一阵子的课,看看会怎么样。”
詹先生开玩笑地用手扣住奈森的头说:“霍尔,老师在帮你说话呢!但我可不会上你的当喔!我看到你这家伙在里面非常聒噪,让大家都没办法上课!”他开始用指关节揉着奈森的头。
“噢!这样会痛耶,老詹!”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霍尔。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