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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书韬虽然不是个大肚佛,可也算是个气量大的了,又仗着心高气傲,从不拿别人两片子嘴里喷出的大粪话当回事,开学之初对莫蓉的挖苦,嘲讽尽量装没听见,即使听见也是不屑一笑,两下倒也相安无事。后来有一天,她从教室回来,一进宿舍发现自己的枕头边放着一双鞋,运动鞋,莫蓉的,皮尔卡丹的,四百九十八元买的,昨天洗的,还未晾干,鞋底没刷干净,还能看见点湿泥,再一看莫蓉,她正在往窗台外搭放刚洗的衣服,而鞋子在此之前是晾在窗台上的,她是为了挂衣服时不把鞋碰下去,又因为地上脏,舍不得把鞋先往地上放一放,才放到人家床头上,枕头边的。叶书韬攢了一个多月的怒气终于火山爆发一般冲上来了,她二话没说,抓起那两只鞋,照着打开了的窗户砸扔出去,鞋从莫蓉头上过,吓得莫蓉尖叫一声,回过头来,看见叶书韬铁青着脸,两眼*,死死地盯着她看着,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将她撕碎,吓得她一动也不敢动,想解释两句也说不出话来。叶书韬就那样恶狠狠地瞪了她半分钟,忽然下腰,揪起自己的床单一角来,“呼啦”一声将床单从被褥中间连撕带扯、连拉带拽弄下来,卷成一团,砸进洗脸盆,一转身走出宿舍,“嘣”的一声,关上了门。莫蓉那一会儿真的吓傻了,叶书韬走之后,她才明白过来,赶紧趴到窗台上看她那两只高贵鞋被扔哪儿去了,只见一只掉在垃圾桶里,另一只掉在楼前的草地上,她当然不好意思下楼去拣了,可是又心疼得慌,估计叶书韬听不见,便当着宿舍里其他人的面骂叶书韬没教养,二青砖,骂归骂,她终于也有点怕叶书韬了,事后三天不敢拿正眼瞧叶书韬,从她身边走过时,肩膀都要夹起来。叶书韬自知那次把事做绝了,然而也并不后悔,只是寻思着两家尽量和平相处为好,只是事后不几天的一个晚上莫蓉又在宿舍里谈论自己班的另外一个宿舍的女同学赵婧多傻,多可笑,其实那个女孩子只是过分单纯老实而已,她听莫蓉添油加醋,夸大其词地笑话赵婧,终于听不下去了,说:“别那么笑话人家了,人家上高三的时候父母车祸,一块死了,怪可怜的,人家挺不容易的。”莫蓉脸红了一阵,不服气地说:“有什么好可怜的啊,我们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班里有一个小女孩上着课听说了她爸妈被车撞死的事,要说可怜,我同学不比她可怜;她爹妈还多养了她*年呢。”叶书韬一听,心就彻底地凉了,目瞪口呆地盯着她看了半天没说话,后来她出去了,叶书韬也骂:“还有点儿人味儿吗,吃了二十多年人饭,野狼都能吃出点人味儿来,她就这么毒,这么恶。”从那以后,叶书韬放弃了最后一点儿跟莫蓉友好相处的幻想,与她形同陌路了。
莫蓉见无论自己怎样挖苦平仪,叶书韬都不为家乡抗战,觉得自己很受忽视,便指着床前书桌上一个比较小的塑料袋对李玉华谢芳菲说:“这个袋子里是我们没吃完的菜,你们拿出来吃吧,哎,干什么,上你们那边吃去,别把我这儿弄乱了。”她厌恶地阻止着想上她这边来吃菜的李玉华。李玉华把塑料袋拿到了莫蓉的对面打开。莫蓉又对叶书韬殷勤相让:“叶书韬,你也过来吃点吧,有些菜你们都没吃过的。”
叶书韬不冷不热地说:“我今天晚上胃不舒服,你们谁爱吃谁吃吧。”说完继续看书。
李玉华和谢芳菲都有点尴尬,可已经上了贼船了,不吃这碗饭也得吃。
叶书韬听着李玉华敷衍似地说“好吃”,她忽然觉得又恶心又烦闷,索性掀开被子下来床,找了几件并不算脏的衣服放进盆里,假装去洗衣服。
水房里人并不多,叶书韬进去的时候,只有三个人在里面洗着各自的衣物,都不说话,叶书韬把盆放在池子里,然后走到水房的大窗户前看外面的景色。十号楼南面有一条路,路南是一片小树林,林子并不宽,也就是二十多米,尽头便是学校的栅栏墙。栅栏墙外面是一块并不广阔的庄稼地,庄稼地所属的村子紧挨着这一块地,村庄是建在山脚下的,地势依然很不平,房屋便随着地势错落有致。这个村子的经济受它眼前这所大学影响,到晚上十一点还灯火通明,男生们讲那里有放映厅。叶书韬对这个村子没什么感觉,她喜欢的是村子背靠的群山,她知道而且也看得出这些山一座连着一座,此起彼伏,连绵不断,能一直伸延到她的家乡,和她家乡的山连成一片,每当她迷惑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就喜欢来到这个大窗户前,眺望那一座座并不巍峨也并不雄伟的山,山脉的那头是家乡。
平仪是笼统的家乡,云城是具体的家乡,两个意义不同的家乡,山河是相通的。
今晚她很不高兴,厌恶莫蓉的做法和李玉华谢芳菲的态度,一方是飞扬跋扈,另一方是唯唯诺诺,怎么能这个样子呢,谁比谁差!她把李玉华和莫蓉绑在一块讨厌,事实上李玉华从来没有得罪过她,相反在莫蓉和她之间的气氛达到剑拔弩张的地步时,从来都是李玉华从中和稀泥,不让架吵起来。又一次李玉华暗地里劝他说:“书韬啊,你要学会忍耐,学会迁就一下别人,莫蓉脾气不好,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叶书韬立马反驳:“她脾气不好,我也不是什么好人,让她忍耐一下,迁就迁就我,别跟我一般见识。”按叶书韬的想法,宿舍里的所有人都应该像她一样不迁就莫蓉,尤其是舍长兼老大的李玉华在处理她和莫蓉的矛盾时,应该旗帜鲜明地站在她叶书韬这边,死心塌地地偏袒她才是,那莫蓉什么玩艺儿,狗屎一摊,什么时候把这摊狗屎从宿舍里除出去,501宿舍才能过上人应该过的日子。
叶书韬一厢情愿,李玉华坚持两不开罪,无论谁对谁错,只要宿舍里没人吵架就行。可她的这种做法让莫蓉以为她是她的拥护者,追随者了,从而支使她干什么事情的时候更加骄横了,反正李玉华从来都不较真的。叶书韬那边呢,见李玉华一味儿地息事宁人,迁就着莫蓉,还开导她也迁就着,就放出话来了:行啊,你要是听她的就别听我的,明着帮她,暗着劝我,想两头做好人,没门儿!
表面上看起来,莫蓉和李玉华是一伙,叶书韬和马福云、谢芳菲是一伙,马福云、谢芳菲虽然不如叶书韬表现得那么鲜明,可比起一味儿顺从莫蓉的李玉华,敌我界限已经划得很清楚了。另外还有一个程惠,自成一派,那孩子是个学神,只要睁着眼就一定在学习,合着眼也有可能在学习,她每日早出晚归,过的是牢狱一般的书斋生活,令叶书韬们远远望其项背,自叹不如。
是不是大学宿舍里经常出现的帮派主义差不多都是这样形成的呢?无从得知。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2。女生夜话
叶书韬洗完衣服回宿舍,马福云已经回来了,叶书韬觉得自己这伙儿人凑全了,在宿舍里走路都觉得腰板挺直了,可是再一听莫蓉又在那里跟念豆腐帐似的历数历届男朋友宠爱她的种种方式和具体事例,又恶心得呆不下去了,还想再去洗衣服,马福云叫住她:“老五,你还跟不跟我学徒,今天你没去,我一个人拎那么多东西都快累死了。”
叶书韬说:“怎么不想去,你上一次骂我把我骂怕了,我得休息几天找点胆回来。”
“骂你,骂你还是轻的呢,下次你再不听话,我还打你呢。”
“行啦,别踩着鼻子上脸了,给你说个软话你就狂起来了!”
“你还想去干什么?又端盆儿。”
“洗人!”叶书韬把字咬得很重,说罢出了宿舍。
“这个家伙,勤不着懒不着。”马福云对着叶书韬的床自言自语。
所谓的马福云带叶书韬学徒,实际上就是叶书韬跟着马福云学卖东西,别看马福云学的是文科,还是最不实用的中文,可十分有经商头脑,好卖个东西,手头上一没东西卖就不舒服,闲着没事就爱算计着倒腾点什么东西卖,算算进多少钱,卖多少钱,纯落多少钱,莫蓉挖苦她是“小商小贩”,叶书韬“御封”她为“一代儒商”。叶书韬跟着她卖过信封、邮票、作业本、圆珠笔芯,还卖过卫生纸,不过卖卫生纸那次赔了,卫生纸质量太差,一哆嗦就哗哗哗往下直掉渣儿,卖不出去了,到现在还在叶书韬床底下屯着呢。不过紧接着她又进了几箱瓜子,专在周五周六的晚上一个宿舍一个宿舍地转着去卖,沙土派瓜子,五十二克一袋,一袋五毛钱。两袋九毛钱,生意还不错,那些平时不管人家进去推销什么都一概不买的学生周末晚上在宿舍闲着没事,瓜子又不贵,一般都能毫不犹豫地买一包来磨牙,卖卫生纸时倒贴的钱很快就赚回来了。叶书韬挨她骂是上个星期的事,她跟马福云头一次去男生宿舍卖袜子,卖到一间宿舍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男生在家看家,听音乐,录音机里放的是苏芮的《味道》,马福云两人进去了,男生很热情地邀请她们坐,马福云体力好,用不着坐,叶书韬累的腿肚子都转筋了,巴不得人家给她让个座呢,怕一客气座位就没了,赶紧一屁股坐下了。她坐在人家床沿上,不说话,光看着人家笑。男生从马福云手中买下一双白袜子,录音机里正放到“想念你白色袜子和身上的味道”,他稍一扭头看见哑巴兼傻瓜一样光笑不说话的叶书韬,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你真文静”。叶书韬一听,心里当然美,愈发卖力地装起文静人来,风含情,水含笑的,就是不说话。
从男生宿舍楼出来,马福云戳着她的鼻梁说:“你今后少在外面给我装淑女,卖弄风情,我还不知道你那两下子——”不等她说完,叶书韬就打断了:“行了吧你,我跟你算是受罪了,你说你那天见着辛瑞,你跑什么呀你,就辛瑞那个级别的还值得你害羞的转身就跑,省得让他知道你是个卖袜子的,要是个帅哥你害羞得跑跑还差不多。你那一跑不要紧,我稀里糊涂地也跟着你跑,我拎着那么多东西,跑起来左倒西歪地跟大笨鹅似的,跟着你见洞穿洞,见窟窿钻窟窿,比国民党特务跟踪地下党还难,遭了这么大的罪,好不容易有个男生夸奖夸奖我让我高兴一下还不行吗,哼!”
马福云回到宿舍了,可莫蓉的演讲词让叶书韬感到厌烦,她再次逃离,在水房洗完脚又一次回到宿舍的时候,程惠回来了,这也暗示着熄灯时间快到了。
莫蓉什么事也没干,还在她床上坐着演讲,不过题目已经从她的恋爱史转到日常题目——对舍友的挖苦上了,她红光满面,精神亢奋地嚷道:“我们家乡有句俗话“山东的秀才,河南的贼,小偷小摸出安徽”,你们听说过吗?“说完用眼角轻蔑地瞟了马福云和程惠一眼,马福云家是河南,程惠家是安徽,其他四人都是山东的,莫蓉的用意不言自明。
形势很尴尬,马福云阴沉着脸不说话,程惠脸上一阵红、一阵青,低着头不言声。
叶书韬微微地笑着,环视了众人一圈,最后把目光停留在莫蓉身上,说道:你说的不对,人家说的是山东的响马,根本不是什么山东的秀才,全中国的人都知道山东民风骠悍,山东人不好惹,从前的皇帝们都说只要山东不闹事,其他省百姓闹事都是小CASE,稳着山东就是稳着半个天下,不是有个大臣还是皇帝的曾经哀叹过“炕灰未冷山东乱”,山东的秀才是什么呀,和小偷小摸贼什么的也顺承不下来,话不是这么说的,不知道就别瞎说,让人听了笑话。
马福云和程惠都知道叶书韬这是在尽力挽回她们的面子,为了不让她们两个过于难堪,她不惜调侃自家。她们都很感激地看着叶书韬,叶书韬却无暇顾及她俩的感激,正等着莫蓉回话,谁也不知道今晚的口水战能持续多久。
莫蓉岂肯轻易认错,固执地坚持着:我们那儿就是这么说的,不信你可以跟我上我们家那块儿打听打听去。
叶书韬说:你们那儿是集体犯错,人家说的是“山东秀才念字边儿,白字先生一大圈儿”。这句话,我三岁时就背得滚瓜烂熟了。
莫蓉不好反驳叶书韬,叶书韬并没有否定她对河南、安徽两省公民的诬蔑,她只不过是把陪衬推到主角的位置加以纠正,让众人的注意力从马程身上转到她自己身上罢了。听完叶书韬的陈词,她不服地嘟嚷着:我们那儿的确是这么说的。
公正地说,莫蓉也是个识数的,挖苦人还有那么一点儿底线,知道挖苦人过火了也不好玩。
叶书韬刚上床,灯就熄了。莫蓉是不熄灯不干活,熄了灯也得大说特说一阵子才肯恋恋不舍地去打洗脚水。程惠是一熄灯就钻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