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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到北京那会儿,一个帮她的人都没有,可她还要自己打拼。我心疼她,就每个礼拜去一次。慢慢地,她就离不开我了。我记得,我俩好的时候,是一个冬天,好像是情人节。那时候我每天省吃俭用凑路费,一点闲钱都没留下,更别说买花了。我没办法,就跟街头上发传单的要了一打红色的广告纸,特细心地给她叠了九朵纸玫瑰。送给她的时候你是没见着,哭得肝肠寸断的。呵呵,她的心终于是软了。那九朵花现在还摆在她租的房子里,还是纸花好,永远不会谢。不过,这次她回去,估计要扔掉了。我还是希望她别扔喽,那毕竟是个见证。当年我们还约好了,订婚的时候手里就拿着那捧花,现在看来,是没机会了……”老王再也说不下去,眼泪从他的眼睛流向了嘴角,最后又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老王,你恨她吗?”
“我爱她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恨她。”老王抹了一把脸。
“可是她嫌弃你,扔下了你,你怎么可以不恨她?”我不解地问。
“我恨不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想接着爱她,就像在一起的时候一样。不过从今以后只能放在心里头,再也不能说出来了。”老王没有再哭,而是笑了笑。
“老王,你做的事情,我做不到。我最恨两个人的分开是因为其中一方嫌弃自己的爱人,这个事聂子知道,可我从没对你说过。”老王的话让我想起了自己的经历。
“是你父母的事儿吧?”老王转过头来。
“你知道了?”我诧异地问。
“我猜的。你说吧。”老王放好了枕头,靠在了床头。
“我高中毕业的时候,我妈跟我爸离婚了。”我有点不愿意想起这些事,但是我决定要说出来。“我妈那些年做生意赚了很多钱,观念也变了很多,越来越瞧不起我爸。我爸是个普通工人,老实巴交,任劳任怨地受着我妈的白眼。高中毕业那一年,我妈把我叫到了屋里,跟我说,‘小安,妈妈和爸爸感情不和已经很久了。一直为了不耽误你上学才仍然在一起过。如今你毕业了,妈妈考虑是该告诉你了。’哼,她那副嘴脸,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她就是嫌弃我爸了,想离婚。我跟她说:‘离婚可以,我跟我爸。’她骂我说,这么多年都白疼我了。我就跟她说:‘是你瞧不上我爸了,你爱去哪儿去哪儿。你当这么多年我看不出来吗?你有钱了,这家里的所有东西你都嫌破了!你早就想走了!’我说完之后她打了我,然后我就跑了。后来法院把我判给了我妈,理由是我爸没有经济实力抚养我。可是自那之后我就没回过她那儿。我就跟着我爸住。后来……”我没发觉,我的眼泪也流下来了。它们那么轻盈,那么冰冷。
“后来工厂出了事故,几十吨的混凝土砸在了我爸身上……翻出来的时候,都看不出来是个人了……”老王拍了拍我,因为哽咽使我没办法顺畅地说下去了。
“再后来,你们都知道,我就没回过家。我爸除了一个老房子和五万块钱存款,什么都没留给我。我也不想去我妈那儿,就混成现在这个样子了。”我喘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不能冷静地面对这个回忆。
“咱俩都别想这些事了。咱们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过去的就让它们过去吧……”老王听完了我的故事,可能也想到了自己。
我分辨不出,到底是老王更坚强,还是我更坚强。这需要时间的证明。
“老王。”我喊了他一句。
“嗯?”老王看着我。
“跟你挤挤成吗?”
“行啊,这床大。怎么?不想回去睡了?”
“跟你这儿将就一宿吧。回去太闷了,我怕我睡不着。在这儿还有个人说话。”我无奈地笑了笑。
“好吧。”老王往旁边蹭了蹭,给我挪出一片空位来。
我靠着老王躺下,“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再过两天吧,我直接回上海。”老王想了想说。
“好,我把你送回去。”我闭上了眼睛。 。 想看书来
冰冷的城市
我和肖静在火车站分道扬镳。我要送老王回上海,而肖静要回北京去上她的课。在火车站说了一大通诸如“路上小心”“注意安全”“多喝水”这一类型的废话之后,肖静终于上了她的火车。而我和老王,还要再等等。
“坐得惯吗?”我问了问坐在轮椅上的老王。
“还凑合,就是老坐着难受。”老王答道。
“那你到上海之后再打一副拐,平时也能走走。”我建议他。
“嗯,我也这么想的。”老王一乐。
第三天的凌晨,我推着老王从上海新客站出来,打车去往了他做枪手的地方。
老王工作的地方在青浦的一个破院里,这儿是上海的郊区,基本跟上海没什么关系。中国的城市总是这样,贫富差距太大,高楼大厦别墅林立的地方,总会出现几个稀稀拉拉的棚户,怎么看怎么让人心里难受。
老王的那个亲戚从院里迎了出来,对老王嘘寒问暖的。我与他打了招呼,便把老王交给了他。
“不坐坐了?”老王回头问我。
“不了,逃班好几天了,再不回去,估计苏念要来上海拿人。”我撇撇嘴。
“那我就不耽误你赚钱了。”老王也很痛快。
“好,有事常联系,别怕麻烦我。”我冲老王笑了笑。
“我才不怕麻烦你呢,我到死都记着你欠我一条腿。”老王哈哈笑着被推进了院子,只留给我一个轮椅上的背影。
上海这地方我以前从来都不敢来,因为东西太多容易看花眼,看花眼也就罢了,还没钱买,这是件很痛苦的事。就好比韦小宝突然成了真太监。
有一个朋友那年去香港回来之后建议我一定要去香港看看,说那儿是购物的天堂。我跟他说,上海尚且不敢去,何况香港乎!
家里有很多我妈在上海的照片,小时候挺喜欢翻。印象里上海是个暖融融有情调的城市。可是真的来上海之后才发现,这个城市里满是钢铁怪物和水泥巨人,它们冷冰冰地注视着每个从他们脚下经过的人,似乎准备随时倒将下来。我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这就是文明。
我没有再在上海做逗留,飞速地回到了北京。虽然北京也有跟上海一样的缺点,可是那里至少有让我温暖的人。
“苏念,我回来了。”我已经做好了迎接听筒那边巨大噪声的准备。
“听肖静说你们出车祸了?”出乎意料的是,苏念没有河东狮吼。
“我的一个朋友,腿没了。”想到老王,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你没事吧?”苏念的口吻显得很担心。
“我没事,命比蟑螂还硬,想死都死不了。”我自嘲地笑笑。
“你马上给我滚回剧组!然后给我赔礼道歉!”苏念迟到的河东狮吼终于出现,这样才对嘛。刚才我都不习惯了。
“得令!小的就在火车站,半小时之后一定到。”我轻车熟路地在苏念大吼之后调侃了一句。以前习惯了,不这么说都不知道说什么。
“给我拎着化妆箱!”苏念刚看见我就来了这么一句。
“呵呵,对我这么好啊,又放假。”我小声说。
“我是看你刚从大老远回来,又是西宁又是上海的,不想像个资本家似的剥削你。”苏念每次都这样,从来不承认对我好。
“那我就谢谢您老高抬贵手了。”一般我对苏念的感激都是这样来表达的。
剧组里的人挺忙活,但是没有人关心我的闲散。这很正常,走后门进来的要是真干起活来才叫奇怪呢。
“肖静这次回来,顺便来我这里看了一眼。”
“她就是那时候把事儿全告诉你的吧?”我估计就是这样。
“嗯,但也不光说了那事儿。还说你好来着。”苏念怪异地冲我笑了笑。
“啊?说我哪儿好了?”我假装不解地问。
“哼!跟我还装模作样,你也就是在电视上学了学*服给女孩儿穿,最多骗骗肖静这样的笨蛋了。”苏念以鄙视的眼光当X光在我身上扫描。
“你看你又乱说,又把我们纯洁的革命友情……”
“得了吧,我懒得听你们夫唱妇随的。”苏念无情地打断了我,而且好像面色不善。
“怎么了你?”我觉得有点奇怪。
“没事。我去给演员化妆,你别跟着了。好好歇着吧。”苏念说完就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化妆箱给我!”
我刚递到一半的时候被苏念抢了过去。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我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书上说的好,女人心海底针。古人诚不我欺。
缝缝补补又一年
在剧组又晃荡了一个月,很快就到了春节。这一个月里,我在苏念的指挥下举过话筒,推过板车,替过场记也发过盒饭。我猜苏念这是在有意识地锻炼我,所以我没有什么怨言地把自己当成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剧组在三十那天放了假,所有工作人员在半小时内作鸟兽散,奔向了北京的各个地方。外地的人们聚在了一起,有说有笑地商量去哪里过节,一点都看不出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意思来。苏念一度想要陪我过年,但是我没同意。虽然她在石门也有家,但是父母已经在北京多年,石门再也算不得她的家了。既然新家安在了北京,怎么能与外人一起过年,简直天理不容。我把这些意思表达出来的时候,苏念什么都没说。她既没有发脾气,也没有任性。只是很安静地收拾了收拾自己的东西,然后默默地走了。
走之前她跟我说:“你俩好好过年。”
我知道她所说的“你俩”是什么意思,因为现在在北京而且不打算回家过年的除了我就只剩下肖静了。
“就剩咱俩了。”我看见了仍然在我下车的地方等我的肖静。
“嗯,走吧,去吃年夜饭。”肖静显得一点都不悲伤。
“这顿我请吧。”我微笑着说。
“行,算是你报答我给你找剧组。”肖静也笑笑。
现在去饭馆吃年夜饭的家庭越来越多,他们有的图热闹,有的图省力,有的什么都不图。我跟肖静吃饭的地方人声鼎沸的,每说一句话都要声嘶力竭,我一直很讨厌这样的场合,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那顿饭吃的尤其畅快。电视里的春晚一点意思都没有,可是整个饭馆里的人却都兴致盎然地指点着,我猜他们也跟我一样,我们只是想要让自己的样子更像是在过年。这顿饭我和肖静吃到很晚,直到吃饱喝足的人们纷纷离开饭馆,去往了他们各自的家或酒店。这时候我和肖静从饭馆里出来,并排走在路上。我的左手提着两瓶我们准备回去喝的酒,右手慢慢地牵上了肖静。肖静没有反对,但还是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据说女人的字典里没有“同意”这个词,于是她们只好用“半推半就”这个词来表达“同意”。
回到地下室的时候,外面的爆竹声突然就加剧了,我看了看表,果然要过十二点了。
“咱们等零点再开酒吧。”我说。
“好啊。”肖静略含期待。
“咚……”电视机里的钟声终于敲响了,这意味着又一个中国人的新年的到来。这也意味着我和肖静又老了一岁。
“开酒吧!”肖静兴奋地呼喊着。
“新年快乐!”我也跟着她大喊。
“新年快乐!”肖静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在我和肖静的记忆里,每逢过年的时候都是必须喝白酒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白酒辛辣而醇香的味道弥漫在屋子里才算是过年的气氛。所以我和肖静喝的是白酒,这种酒是全世界最容易让人不胜酒力的一种。
“你的胃没事吧?”肖静喝着喝着,突然想起了这个问题。
“过年不说这个。”我直接把这个问题略过。
“祝宁安在新的一年里节节高升,财源广进!”肖静的脸色已经开始白里透红。
“祝肖静在新的一年里梦想成真!”我附和着肖静的祝酒词。
“我祝你两句,你怎么才一句?”女人喝多了之后就是跟平时不太一样。
“那好……我再祝你越来越漂亮!”我觉得我也有点多了。
“讨厌!没一句正经的。”中国人的传统就是在别人夸赞的时候佯装谦虚。
“明明笑那么开心,还骂我。”我酒后容易吐真言。
“你再说?”肖静恼羞成怒了。
“就说怎么了,你敢偷笑还怕别人说啊!”我才不管那么多。
“讨厌!”肖静举起床上的靠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