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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柜台买了洗澡用票,拿到钥匙后,走进列着许多柜子的更衣室,两排之间总会放着提供方便的长条凳子。再往里就是竖着几十个落地龙头的沐浴间。角落里常见被冲聚到一起的简易洗发水小包装袋。
这样的地方,旁人也许惟有去游泳或健身前才会踏足。并且那些场所总是贴着白净的瓷砖吧,柜子也称得上漂亮。不像年代久远的澡堂,磨圆发光的凳角,锈红的发热水龙头或是泡起石灰的天顶,时间的痕迹在哪里都异常明显。
现在还会上公共澡堂的,几户只剩下居住情况糟糕的独身老人,住的旧式房间没有良好的卫浴条件,子女又都不在身边,才会定期上公共浴室解决。而这附近能满足条件的老年人总是不多,等到冬天的时候客源就更少。所以长久以来,别提盈利,能勉强维持的话已经算是很好,也难怪小时候。辛追的衣服大部分是妈妈手制的,漂亮的外套不是不会买,得等到过年时间。
可没有因此而嫌弃厌恶起来,对家里的行业,一直都没有。即便相对拮据的生活会让辛追在获得的第一块手表不小心弄坏后放弃对父母要求再买一块手表的打算,可手表本来就算不得必备品不是么。更何况,“六点啦”、“五点半”、“五点差十分”。尽管挂着一丝不耐烦,但从没拒绝询问的男生……当时觉得,有贝筱臣这样一个人在,也能凑合了,起码不会在错过六点十五分的动画片。
好比“回报闹”一般,默许了贝筱臣跟小狗亲近后,出行队列也相应的变成了三个“人”。男生运动量总归大些,带着小狗朝前面一路小跑,辛追跟着慢慢的看。回来时贝筱臣就力气踹间,拖着步子落在后面。撩起的额头刘海下是实打实的汗水。
“那你以后来这里洗澡咯,我可以不收你钱。”其实根本轮不到她来拍板。
“好啊。”同样没想太多的大脑也就这样答应了,尽管又冒出一句少根筋的话,“可我在家能洗哎。”
“也是哦。”但是辛追是则会么回答。
什么都不懂。
耳熟的铃声在附近某个地方由弱渐强的响起来。站在辛追旁边的父亲从口袋里摸过手机,辛追望了他,一句“哦是蔡律师吗”之后,父亲马上变得战战兢兢的面孔让女生把实现专项窗外。
电车开进了隧道,整个车厢都陷进沉沉的暗黄色光线。之前似乎还在各处发起的说话声,此刻仿佛都抱着某种默契安静下来。只有因为电话而不得不继续的声音还在努力的解释着什么强调着什么。
“蔡律师,你是知道的,出这种事情跟我们真的一点关系也没有啊。怎么会出这种事情呢。你说我们怎么办呢。你帮帮我们吧,帮帮我们好吧。”
“哦,是,哦对,刚才没开机。因为去一个老先生的葬礼。我们关了浴室后他帮忙安排的工作。”
热气充沛的空间,握上去温差明显的冷热水龙头。总有二年以往一些零零碎碎的配件。铁制的黑色发卡,两把钥匙,偶尔甚至能发现一见无主的灰色毛衣衫。
爸爸,不要说了。
“是啊,蔡律师,你知道的,已经关掉了啊,早就把于是关掉了啊。出了这种事情。出了何种事情,怎么还可能有生意呢。一塌糊涂啊。”
“开了十几年的地方,从来没有出过事情,怎么会这样子呢。”
贴在玻璃门上向路人示意的纸案,“心情浴场”四个字从里面看来都是反转的。只有几户对成结构的“辛”,无论在里在外看起来都是没什么区别。“辛”是家里的姓。
爸爸,不要说了。
“你帮帮我们吧,这让我们一家怎么办好。”
“这地板走了那么多年,怎么会滑一跤连性命都摔掉了呢,这跟我们真的没有关系的啊。蔡律师你说是伐,我们有做错什么吗?没有关系的啊。”
“算什么是呢,想不通的啊,怎么都想不通这算什么事啊。”
爸爸,不要再说了。
是真的还是多心。父亲的声音似乎让车厢变得更安静、无奈地连连重复着“想不通的啊”,俨然是这里惟一的生源。辛追望向母亲,被昏黄光线流过的连,似乎连表情也无力摆出来的异常平静。
“好的,明天,我知道的。”
“嗯……带的材料都准备好了。”
“明天就我一个人去法院可以了是么……嗯。麻烦你了啊蔡律师。谢谢,谢谢。”
车钻过隧道。外面的天空有被探照灯打亮的云层。诶厂奇妙而略带恐怖色彩的画面,被光触及的地方现出完整的形状,好像从上面伸出不只属于谁的神魔之手。而更深处的云层里翻滚着压抑的雷鸣声。
明天是日历上说的惊蛰。
【chapter three “不能让你看。”】
据说眼皮跳动分成有灾和进财两种意义。这取决于是左眼还是右眼的不安分。
贝筱臣从葬礼上回来后一直没有停顿过的左眼让他难受到第二天。琐碎却又恼人的笑事某种程度上比什么都麻烦。
“是左边?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嘛。”邻排的人说。
“那好,如果回去路上我真的捡到一百块,就分你一块钱做为报酬。”贝筱臣又揉揉已经泛红的左眼圈。
“一块?一块能干什么?买鱼虫都不够!”
“可以付个自行车存车费。我们学校对面的马路上不就有吗。”贝筱臣启发道,“如果砍个价,也许能存上两次咧。”
“呸……哦等等,”对方愤慨的表情一下转换成疑惑,“好像我记错了,应该是左眼跳灾右眼跳财……”
太过突然的转折缺乏说服力。贝筱臣放下这个话题,转问昨天自己错过的那场球赛局面如果。聊得一投入,就能暂时忘了左眼上细小牵制感。只不过,午休时他先是发觉自己失踪了食堂饭卡,随后被体育委员借走的附带秒表功能的手机在归还时却是一个“抱歉,掉进水塘”的结局,等到下节生物课上帮忙操作投影仪,刚一靠近机器它便冒出黑烟,前排女生反应迅速叫声尖利——
“……喂喂。不会吧……”贝筱臣举起双手努力笑得更无辜一些。同时跳进脑海的重要念头:
搞笑吗?难不成是灾?
另一个关键问题:还有继续吗?
“啧啧啧啧,还好没怎么进水。”拿着电吹风的物理老师给男生一颗定心丸。
“哦!这么说没有报废?”贝筱臣欣喜地按住桌面。
“嗯,应该没问题,得亏我这里有风筒。”三是出头的女老师垂这很具说明以为的卷发,不过随后却立刻否定道,“但老师可不是用来给自己吹头发的哦,就是专门准备着给你们这种毛手毛脚的人吹干衣服或电子产品什么的。有备无患嘛。”
“好啦,知道知道。”贝筱臣,“等下就能用了?”
“最好别太急,等晚上再开机吧。”
“嗯。得令!”
差不多完工的老师无意扫一眼窗外:“好像要下雨哎,带伞了没。”
换言之,还在继续。虽然大部分人都被放学时这场雨给围困住,可贝筱臣认为那是对自己今天厄运的又一次证明。等待雨停的过程里无所事事,教室前方的电视机体贴播起校电视台的节目帮助滞留的人打发时间。
差不多和其他学校一样。自主的电视台尽管制作水准还有待提高,可身边的面孔被放进电视屏幕后局促或夸张的表现,仅凭这点就能吸引相当的收视人群。被损着“你在电视上肥得像有一打腮帮子”的事情当然有,更多是哪个教室突然爆发的喊声好比“是条子黄欸,条子黄在讲话,好油的脸哦”。而这个“条子黄”下次就会被其他班主任的绰号诸如“老马”、“周扒皮”之类代替。
屏幕里的主持女生在校园里逮住人就逐个发文。答案既有通俗的“父母涨点零花钱”,也有不知摆哪门子酷的“无可奉告”。女孩子会说“去看某某某的演唱会”,男的则侧重“■■球队必胜”。谈不上有趣的内容,贝筱臣更是兴趣缺缺,他从书包里翻出IPOD,将绕在一起的耳机线愤慨后塞一个在左耳,右耳的正要随后堵上时,电视机里传来“希望以后可以带把雨伞上飞机”的声音。
相当没头脑的话,让贝筱臣听过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奇怪。将原本放空的实现转向屏幕,回答的人却已经跳到下一个。别着蓝发卡的女生微嘟着嘴:“什么愿望啊……希望爸爸妈妈送我一条小狗吧,要哈士奇的!”
小狗。名叫球球的小狗。至于种类——
“这是中华田园犬。”
“啊?”男生满脸问好:“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啊。”
“你听不懂而已。”女孩口气平静得像在说意见“今年真热”之类的寻常事,全然没有让人质疑的余地。
“哦……”
“……搞什么?原来就是土狗啊?!学草莓改名改名叫士多啤梨吗?娶个‘中华田园犬’的化名就想骗过大众啦?真可恶呀!”确实事隔了一年后才发现的真相。
面对贝筱臣挑得怒气冲冲的眉毛,辛追笑得半天没有直起腰:“我原被还以为等不到你发现真相的这一天呐。”走上去摸摸男生的脑袋,感觉手臂抬起时的角度又有上升了。
贝筱臣满脸“不要碰”的躲避着女生的手,转向一旁的“中华田园犬”说:“我早该看出来了嘛……就你这长相……”又蹲下身将小狗抱起来,“不过听说你的寿命只有十二三年哦,看来我难逃青年丧子之痛了。”
“喂!乱讲什么?”女生有点涨红脸。
确实是乱讲。贝筱臣15岁,辛追14岁的那年夏天,女生养的小狗因病夭折。根本没有等到两人长到“青年”的时候。
事件的根由至今都没有搞清楚。从开始腹泻呕吐到到地死亡,只用了短短一天时间。小孩子怎么也不懂,等问到宠物医院的地址时已经太晚了。笑狗最后一直在抽搐,连按也按不住。女生完全蒙了,眼眶里停着的眼泪都掉不下来。贝筱臣抱过它就一路朝医院狂奔,即使知道靠这样的教程,在这样的镜框下根本什么也没用。
辛追在后面跟着,因为彼此速度差异离男生越来越远。
可这个距离又在随后停止住了,病随着女生的脚步渐渐缩小。辛追跑上去一些,看见贝筱臣停在哪里没有动。等他回过头,启合的嘴唇说着:
“你别过来”
“你别看。”
“不能让你看。”
已经显露着未来挺拔轮廓的少年这么说。知道确定坚持让女生没有将视线下移到他的手中。
事实上,贝筱臣的难过程度仿佛比辛追更甚。好几天都没出现在辛追家附近,一个人漫无目的的四下转悠。而这时,辛追把原本给狗盛食的旧碗和玩耍用的拖鞋收好,用报纸捆扎了埋掉。四五个来浴室的客人种,说“好可怜哦”的有,有“也好,万一咬人传染狂犬病,总归吓人的”也有。没有提的更多。
“好饿……”贝筱臣已经晃到了学校小卖部外的餐桌上,虽然是小卖部“外”,可依然是在室内的,因此聚集着不少躲雨的人。而贝筱臣完全是因为纯粹的饥饿感而下意识地走到这里。
丢了食堂IC卡,以及把钱包透支给了新游戏的后果,让男生有些垮下脸。他挑了一张空位坐着,伸手按几下太阳穴……早知道大脑也会消耗热量,也就不去回忆这么多了啊。
即便闭着眼睛,还能感受到拥有独立心脏的左眼上,一,二,三,四,节奏的细小跳跃。
【chapter four:“我去上学了。”】
辛追考上重点的当年,冷清了十几年的浴室一夜之间热闹非凡。有位七十出头的老人在浴场里滑了一跤摔倒,送到医院没等第二天便过逝。老人的家属理所当然地悲愤,上法庭要将责任追究到底,漫长的官司一打就是大半年。
好像一个词语,看的次数太多,累积到一定程度后就会奇怪地变得不恩德。这大半年里,忙碌的事物让人根本无暇去考虑别的。不可能继续维持的营业,父母换的工作,辛追还要读书,高中的课本比想象种的更多,父亲光是为了地板的“摩擦系数”问题就走遍了全市所有的建材市场和研究院,家里只有收集的各种材料袋丢得最为整齐。
那个词语,越来越不认得。
辛追从床上坐起身,够到地上的拖鞋后穿起来。三月初还没有亮透的凌晨让女生打了两个哆嗦,她伸手去找自己的外套,一旁的大床上传来了父亲含混的声音:“这么早?”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