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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回事?刘会计。”
“春海那王八犊子,把小妹骗到大梁市扔了。人无心,哎,这天开眼,没成想小妹沿着黄河大堤又摸回来了。”刘会计是个冷静的汉子;但此时小金边眼镜后的火珠子直往前窜,招呼不住就会击碎镜片,说鲁国运你丫的敢说你没参与?
鲁国运并不是个省油的灯,何况点油灯是猴年马月的事儿,现在用电,他从来不装节能灯,太晃眼。他以牙还牙地道:
“靠!我也是为街坊和小妹好。再说了,是春海外甥出的主意,又不是我,你们还说小妹对不起观众呢,刘会计你丫说这话有意思冇?”
“有没有意思你们心里清楚!”
常主任脱口而出。这句话的每个字根儿,好象早几年就已组合好,放在嘴边单等着鲁国运的春天到来,立即登枝绽放。
火红的颜色一股脑儿激怒了鲁国运,还有旁边一直故做深沉的李缅怀,腾地一声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你放心,他们此时还没有加入西班牙国籍,只不过是黄河滩上的牧羊犬而已,眼下最多汪汪吠上几声。
鲁国运说常书乾你拽个吊啊?不就一街道主任吗?我们把小妹领来的时候你咋说的?还人模狗样地说解决了街道的老大难问题——跟丫的多大的官似的抑扬顿挫,摸着你的胸脯摇晃摇晃,敢说胃里没有雷春海的酒?
“够了!是不是商量事来了?啊?”
雷爷的拐杖往地上狠捣了一下,正好捣在几个闲逛的半截砖上,嘎嘣脆响。一小块砖头渣儿顺势从鲨鱼的嘴朝着月光飞射而去,给一场就要燃烧的战火画出一道河界,看着红黑双方僵持不下,雷爷以多年的执客经验,见机行事,说:
“明儿再议吧。”
李缅怀不依不挠地道:“不行雷爷,有指头硌着脊梁骨我睡不着,今儿非说清楚不可!”
国运也是鼻子移位,眼睛冒着孬气,说:“雷爷,小妹是我们弄来的,我们还把她弄走,省得有人看着不顺眼,让人家为个傻子丢了乌纱帽,划不着!这回我送她一个没有黄河大堤的地儿,看她如何摸回来?”
“你丫胡说什么呢你?不管怎样小妹是大城市的人,我送她走,兴许还能给她找条活路!”
李缅怀说着居然挤出两滴眼泪。
街坊们说,他擅长流鳄鱼的眼泪,还说他应该姓刘,即使不是巴蜀王国的皇室后人,至少也得跟刘备有亲戚。黄河不生鳄,谁也没见过,自然也就没人考究其泪的真假程度了。
4.
我一直担心这所拆了一半的聚议厅,万一坍塌下来砸死我们,不知道算不算为国捐躯?要是不定个烈士什么的,岂不太吃亏了?
当年缅怀的爷爷为日本人领错了路,不小心丢了脑袋,还落个抗日英雄呢,何况我们加夜班开办公会议,处理的是流动人口管理和整顿市容的大事?
北墙上的窗洞放进来飕飕的寒气,洋溢着冬天余留的班驳光影。
虽是春天,北方深夜心事重重的河风,仍是枣刺样儿熟稔地扎着骨头,透心地疼痛,而且越来越凝练。
一街之隔的小院里,传来小妹甜得让人发抖的歌声。
这首歌小妹来了三年,唱了三年,听说小城没人能听懂。此时鬼泣一样从后窗随风飘渺而进,象数九寒天凉拌黄瓜用的芥末,让我随呼吸流泪,汗毛一根根站起,有穿透衣服逃逸的冲动。
从内心来讲,很想随歌声抖几下,兴许舒坦一些。我不自觉地靠近雷爷,装着若无其事样。忽儿感觉脚面一阵刺痛,低头发现是雷爷溜达的拐杖,针管一样点着我抖动的脚,仿佛是对我懦弱的鄙视,又好象是在给我注射强心剂,一时胆子壮了不少。
“明儿再议吧。”
雷爷感到了聚议的无聊和大家的恐惧,站起身来,叹了口气说道。
说实在的,此议会与水泊梁山聚义厅的聚议大同小异,毫无意义可言,原生产计划和经营宗旨难产,副产品招安意向及火药产量大幅度增长并喧宾夺主。
如今这世道你找明白人说事儿,什么时候也说不明白,只会越说越糊涂,要找就找我这样的呆子。武大郎开店不找高人就是这个道理。
雷爷自是透亮这个道理,所以不再理会这些明白人,扭过头开始唤我:
“小雨子,小…雨—子——!”
“哎,哎——爷爷,你叫我?”
好不容易我才从歌声中呆回来,慌忙乱应道。
我心里老想辩清小妹歌词的字眼到底是什么?据说不识字的藏胞妇女就能背俑全经,一个疯女人的歌声很容易让我崇仰神秘的西藏。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胆怯。想不到刚回来没几天,就碰上这等奇呕神伤之事,象活生生吞下了一条黄河鲤鱼,不停地在胃里摇尾翻腾,想放它出来却又刺卡了喉咙,不吐还真有点不痛快。
“你这呆子,思想又开小差儿了不是?一会儿给小妹送条被子去,天儿凉!”
“啊——?”
第三卷 第十六章 夜半歌声
1.
“…………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这回听清楚了,小妹所吟的,原来是古时大梁“红杏尚书”宋祁的词,没记错的话词牌名字应该叫《玉楼春》。大概意思是通过描写大宋京都一幅生机勃勃,杏花闹春的早春图,直抒胸臆地感叹人生如梦,匆匆而过,艰难困苦不一而足。
但我不相信此夜此时此词出自小妹之口,音质纯正,吐字清晰,音律和谐,平仄抑扬贴切自如,似乎还加入了金属敲击的伴奏声,竟也有板有眼。说真的我有点相信疯子与音乐与宗教的大关联了。
我想,有时候人还是疯傻一点好,不但世俗难浸,而且说不定身上的某个潜能当玩儿似的发挥出来,成为一奇人令你一夜成名。上个世纪末形形色色的闲杂人等,都慌着熙熙攘攘地赶这趟车,沽名钓誉者浑水摸鱼居然发了不少小财,可谓名利双收,不知道小妹是不是从那趟车上被挤下来的。
我揉了揉耳朵,更加动情的反复吟唱,菲薄着我的自尊。
别说是我一个呆子,就算是我的导师来了,也不一定吟得动如此优美的古词谱。这样说没有丝毫诋毁我导师的意图,主要原因是他和我一样,刚开始学现代汉语,后来改攻古汉语,虽然泛泛喜好,但缺乏真正的深层次音韵研究。不一样的是,导师属于一贯的“高智商”,我属于不定时的“高智伤”。
趁我现在还未智伤,让我想一想。
这依曲填词应该是宋朝的事儿。古词谱已流失千年,现有词曲传世的不过姜白石几人,能吟者更是凤毛麟角。怪不得小城我自以为聪明的叔叔阿姨兄台小弟们,听得直懵顶,他们离我这个50步者至少还有50步,原谅他们和我一样的无知吧,谁让我们是亲戚邻居呢。
还未见小妹面,已使我由衷敬佩:唱戏的拿拂尘肯定不是个凡人。
也许我生就爱匪夷所思,自幼对红军八路军解放军老一代革命者就肃然起敬;或许习惯了盲目崇拜,打小对王祖贤关芝林张曼玉老一辈儿影星就兴然起心?
2.
如斯我突然感觉,月光对我异常和蔼宽厚起来,善良地觅到了如水的手帕。离婚之痛的沉重包袱,飘做了曼妙的巴蕾裙裾,从未体验过的生命放松!有生以来首次感到活着意义重大,油然而生一种烟波浩淼的岁月复读:原来月亮的笑容并不都是讽刺和打击。
一朵泡桐花托,从枝头调皮地跳落我的发间,我腾出一手捉到它,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生活的甜润瞬间占领我苦辣的心房。活着总会有奇迹发生,小妹会吟词!
我现在有点相信,小妹就是那种潜能簇拥而出的奇人了。
我耸了耸肩,抱紧被子跟着歌声魂牵而去。
这条被子,几乎是我离婚分得的一半家产和全部的痛苦,雷爷让我送给小妹,她接受温暖的同时,也得到了我的痛苦,而我的痛苦依然,温暖大减。实乃损失惨重的军事决定呀雷爷。
看来今天似乎真的很不吉利。
3.
眼前是一个干草垛起来的小院。
蓬松的草在这种行政单位也相互排挤,我想,只会挤干自己体内的水分,汲满小妹陈年的臭汗,估计什么也捞不到。听说小妹每天扛回一个看不见自己的草垛,垛成这道别具风格的草墙,精心打造出小城靓丽的、唯一的、已经风光了三年的、今天才影响市容的草墙小院。
明亮的月光下,柳条柳枝横七竖八编插的柴门,显得更是奢侈。当年杜诗圣的门,我想也不过如此。子美以此荣获了郭老《李白与杜甫》著作中地主阶级的殊荣。
举目院中,只有孤单的一个小草庵,建筑设计是标准的古典型杜甫式茅屋风格,这就是小妹栖居的公寓了。
小妹坐在堆型的庵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镰刀,敲击着地上的锄头,反来复去地吟唱着“红杏尚书”的春天。
我的眼前突然浮现出金字塔的场景,复活的美丽女王魔法女神Isis(爱瑟丝),为这个世间念着复杂的咒语,善恶褒扬祝福诅咒,荧荧扰扰,沉浮与升华着河与沙的光芒。
“小妹,小—妹——”我几乎是畏缩地,用我一个呆子的独特手法,试探着轻呼眼前的爱瑟丝女王。
“呵—,呵呵——,……浮生长恨欢娱少……”
4.
小妹并未看我,虽然她双眼空洞无物地把头朝我扭了扭。
我深知小妹的这种高瞻远瞩,不亚于一个乡长对一个打招呼的农民的反应,这种反应一瞬间突现,一瞬间消失,又很快继续她的歌去了。
新生代学者葛红兵说,恐惧是一种传染病。
我感觉我就有这种病,此时更加严重。
我因此怀疑我是一条很呆的狗,不会吃粮食的那种,极其害怕被人类宰杀的恐惧,成了我爬行的衣服。
我借着月光打量起这个让坝头小城不安,让有头脸人头疼的小妹来。
她头发干燥蓬乱,没有一丝光泽,满脸的污垢让我看不出她的年纪,大概到小城后就没洗过。
这似乎也怪不得她,现在的水费比黄河水涨得还多,淡水资源十分紧缺,不洗是勤俭节约和爱护生存环境的突出表现,也算是一种美德。
虽然离黄河近在咫尺,但傻子也知道,跳进黄河是洗不清的。
“小妹,小—妹——”我弯下腰,照旧一如村民般试探着轻声呼唤村长,试图能准确地表达我的善意和友好。
MyGod!Womanofthegoodrubbish!虽然脸上辨不清日月,乡试也能考出她最低得有麦当娜的年龄,大家怎么会叫她小妹呢?不知要比我多沧桑几多如她歌的年月?我居然也不加思索地喊她小妹。
看来这个世界网速太快,日新月异恐怕也难以跟上革命队伍。
无产阶级的同志统称早已淘汰N~年。
现在论资排辈讲的大凡是钞票和智商,准确地说叫阴谋。难怪有人说雷爷的话现在没前几年灵验了,似乎已经远离了伦理,血统和年龄。
按家族的家谱我该叫她婶母才对,今儿我却和她平辈,我说:
“小妹,雷爷叫我给你送被子来着。”
5.
不知道是雷爷的名头太大,还是被子的级别够暖,小妹停住了歌声。
两柱月光从她的双眼反射过来,穿透了黑夜,穿透了我卑微的心脏,但是马上又消失得杳无痕迹。
我的心灵被这两柱光线极度蛰伤。这种经历,小时侯误闯蜂区有过一次,毕业到人和集团应聘时,被一个小眼睛的胖老总蛰过一次,后来在我任教的私立大学蛰过别人一次。
你知道蜂是怕受伤害,才蛰人的,不久便会死去。
小妹蛰了我之后不会死去吧?那样的话,我的一半家产岂不成了殉葬品?
我为殉葬品悲伤了好一阵子:小妹的那两柱眼光里,没有一丝的仇恨,也没有一丝的爱戴,有的只是迷惘的蔑视。
对,是蔑视。
这种眼光决不象他们所说的那种,一个普通的傻子所具有的,小妹是一个不普通的傻子我想。
我不由为自己的幽默呵呵暗笑了一声。
笑声马上使小妹恐惧起来,慑急慌忙地捞过来她的破铺衬滥套子包袱,死死地抱在怀里,低埋着头。
一股多年不见日光发霉的气味,混合着久不洗浴的酸臭扑鼻而来,呛得我喉咙奇痒难忍,不禁咳嗽起来。
“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