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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思绪戛然而止。心口剧烈绞痛着,我只想狠狠地哭一场。如果人体内真有一股气支撑着的话,那我此刻的感受就是这股气突然从头顶沉到了脚底。没有了这股气,我就只是一具空空的皮囊。
我一直硬撑到下课。坐在教室里等大家散去。崔英杰也没走。我们没有约定,却像是有过。
我摇摇晃晃朝他走去,把信交给他,说:“我要说的大概都在里面了……”
“你,是不是生病了?”他关切地问。
眼眶立即一烫。这几天他对我都很冷淡,把我当敌人似的,现在偶尔流露出的一点关怀都令我感激不已。
“我头很痛,全身发冷……也许真的病了。你下午帮我请假吧,我去睡一会儿就好了。”我把书包理好,对他说。
“我送你回去!”他把东西放在教室里,拿起了我的书包。
我跟着他出门。走到宿舍楼下时,他忽然说: “你还是先吃点东西吧……生病了,还什么也不吃,身体支持不住的……”
头脑中迅速闪过一个又一个大面盆,里面盛满了大鱼大肉,不由胃里一阵恶心。我喃喃地说:“我真的吃不下……”
“那就点一份砂锅,暖暖身子,补充点营养。”他见我迟疑着,就拉着我往食堂走。
崔英杰安顿我坐定,然后去帮我点砂锅。我呆呆地坐着,看着不远处的他在砂锅窗口焦急地来回踱步。
他还是默默地关爱着我的!我叹了一口气。如果,他也愿意做一个俗人,也许我们……是的,我可以试着去爱他!我不相信爱情会在两个人心中同时发生,爱情是苦心经营的结果。我们的爱情不一定惊天动地、永留史册,但那是属于我们的独一无二的爱情。绚烂也许一时,平凡走完一世,如此而已。
在我胡思乱想的当口,崔英杰端着热气腾腾的砂锅过来了。
我低着头,慢慢搅动着汤,把浮在面上的油轻轻拨到一边。
“Angel——”崔英杰低低地叫唤了一声。
我抬起眼睛,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美吗?”他古怪地一笑,说。
我感到面颊烧得更厉害了,连忙垂下眼睛,摇了摇头。
“就是你低头的样子,还有低头时缓缓抬起眼睛的那一刻。”说完,他盯着桌面,有节奏地吟哦起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沙扬娜拉!”
我觉出一丝心酸,幽幽地说:“难道非要さよなら吗?”
“我们不要谈论这个问题了,好吗?”他吟诗时候的温存突然就荡然无存了,低下头闷闷地往嘴里送着饭。
“我很想现在就看看你信里写了什么。”他忽然直直地盯着我,说,“你知不知道我希望你对我和对别人不一样。可是,你——”
他又低头吃饭。我局促不安地喝着汤,一句话都不敢说。
“算了,你不必介意,只要你肯把我当朋友我就已经很满意了。我在这里根本就没有朋友,连个谈得来的人也没有。”他说。
我字斟句酌地说:“其实,你身边肯定有能和你交流的人,只是你不愿意接近罢了。比如何维,是个很热心肠的人,也肯花心思做学问……”
“他?”崔英杰有些嗤之以鼻,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忘了告诉你了,何维星期五晚上被我们送进校医院了,急性盲肠炎,开了一刀。”
“啊!严重吗?”我焦急地问。
他笑笑,说: “开完了当然就没事了。他在自习教室里就痛得受不了了,居然还强忍着自习到晚上,后来回宿舍我们才发现他不行了,马上送他到校医院检查、开刀,一下子就割了盲肠。”
我坐不住了。听起来割个盲肠就跟擦了块皮一样无足轻重,可那毕竟是动了一个手术,是切除了身体内部的一个零件啊!何况何维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动手术,病床前都没有一张亲人的面庞……
“Jackson,你能现在陪我去看看何维吗?”我央求地看着他。
他有些犹豫,说: “可你不生着病吗?他现在真的一点事情都没有了……如果你非要去看他,我们可以改天啊!”
我摇摇头,说:“我没事,我们吃完饭就去,好吗?”
我想何维此刻对着空洞的病房,一定很寂寞。我知道那种感受。我想起另一个地方的一个令我终身难忘的病房: 雪白的墙,雪白的天花板,雪白的床单……白!白!白得让我触目惊心。虽然我身边有很多人,还有人抱着我、有人安慰着我,可我却觉得自己是被突然扔到了人迹罕至的丛林,战栗得连哭的勇气都没有。那个时刻,我成了一个孤儿,眼睁睁地看着妈妈紧握住我的手滑落了下去……
崔英杰很无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从食堂出来,我执意要去北院买花。
“何维也不一定爱花……何必费事呢?”崔英杰说。
我固执地说: “可是花能令一个人愉快,一个人待在雪白的病房里是很痛苦的……”
何维对我们的到来简直是欣喜过头,他下了床,到处找杯子说要给我们倒水。我连忙拦住他,说: “你就不能安静地躺下来休息吗?”
他爱不释手地嗅着康乃馨,说: “这下我可以不用整天闻苏打水的味道了。”
“你一个人很无聊吧?”我看病房里就他一个,不禁有些可怜他。
他“嘿嘿”地笑着,说:“还好,不就一个星期吗!其实我刚才还一个人跑到荷塘边欣赏了一下朱自清的大师风范呢!”
我无奈地朝他笑,说: “看来哪天我也要来这里住几天,既 可以名正言顺地逃课,又可以心安理得地游山玩水。”
“你再不注意,真要住进来了。”崔英杰嗔怪地对我说,然后向何维解释,“Angel病了,正在发烧。她听说你开刀了就非要来……”
何维很感激地看着我,我窘迫地把目光投向窗外。没聊几句,何维就开始催我回去休息。我觉出身体已经透支,也就不和他客气,起身向他道别。何维拍拍崔英杰的肩膀,说: “我把Angel交给你了,好好照顾她!”
我莫名其妙地瞪了何维一眼。
我一回宿舍就睡,睡得昏天黑地。一开始还有意识谁进屋了谁关门了,到后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我仿佛在做梦。天地是漆黑的,我身旁都是一些大砖头堆积起来的高墙,我一走过,墙就分崩离析,无数巨大的砖头一齐朝我压过来——可是我居然没死,而且一点疼痛的感觉都没有!我只是透不过气来,砖头很轻,像棉被一样,却怎么也推不开……我忽然想到,窒息也能致死,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的汗,心脏也无规则地猛烈跳动。
我听见床帘外有人在看电视,樱桃小丸子的声音,就把帘子撩开一些。“蒋蓉,你回来啦?”我的声音轻飘飘的。
“舟舟,听说你病了?现在好些了吗?”她看了一下手表,说,“六点半都过了。你饿不饿?我给你买东西吃。”
“我吃不下……”我有气无力地说,“我只想睡觉。”是的,如果不是怕那些噩梦再来纠缠,我真想一直这么睡着,好似没有意识地飘浮在太空。
“那你吃药了吗?”蒋蓉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不由叫了起来,“这么多汗!还很烫呢!”
我说:“不需要什么药,睡一觉就好了。”
“这怎么行呢!你必须要吃药,万一烧坏了我怎么对得起咱爸咱妈!”蒋蓉打开自己的小药箱,拿出一片退烧药,把水送到我嘴边。
她一向把别人的父母都叫成“咱爸咱妈”,听起来很亲切,可她的话我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我是爸妈一个都没有!
有父母的人连生病都是一种幸福。我不用去上课,爸爸妈妈会请假,我可以尽情和他们撒娇。妈妈亲自替我熬粥,又糯又白,配上新鲜的太仓肉松。爸爸给我讲故事,都是长篇连播的,连环套似的扣着我的心弦……
我吞下药片,眼眶中不由自主地溢出泪水。
“不要怕,明天就活蹦乱跳了!”蒋蓉扶我躺下,替我整了整被子。也许她以为我是病痛得想哭。
我勉强地朝她一笑,然后继续睡。迷迷糊糊中,仿佛听见蒋蓉在对谁说:“小声点儿,舟舟病了,让她好好睡一觉……”这一次,我睡得很踏实很安心,没有噩梦来恐吓我。
一觉睡到天亮,自我感觉好多了,似乎和平时早上睁开眼睛一样。蒋蓉却在一旁唠叨什么“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让我别去上课、 再休息一天。我不知道崔英杰看了我的信会有什么反应,一想起他我就没法让心跳节奏恢复正常。索性不去上课了!
她们三人去上课了,我一个人静静地躺着。睡得太久了,不但没有解除疲劳,反而把精力都睡没了。我听了半张CD就再也躺不住了,起床吃了点东西,然后打开了电脑。电脑是蒋蓉的,自从我们6号楼通网线后,我们一屋子人都用它上网。高小楠更是成天上OICQ,弄得我们屋整天有人“咳嗽”或者“敲门”。她不但自己上,还竭力怂恿我去注册一个号码。我一直死守着最后的防线,说什么也不愿学她的“堕落”。
可是,当开机后那只企鹅跳出来时,我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它关闭。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渴念摁下了“注册向导”。早上上网的人不多,速度特别快,真有信息高速公路的感觉。不一会儿,企鹅就慷慨地分配给我一个号码:40752320。我给自己取了一个昵称“安琪”。
第六章 只爱陌生人
我真想知道半个世纪前的清华园里,那些后来成为各个行业顶尖人物的年轻人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OICQ比我预计的还要无聊。也许是因为我选了一个忧郁的女生头像,主动找我的人络绎不绝。有一个昵称“嫖客”的,冲我的第一句话就是: “嗨,有空吗?”我厌恶地回应: “去你该去的地方待着!”还有一个自称“安在旭”的,和我打招呼时开门见山: “我爱你!”我冷冷地回答他:“抱歉,我不是你的歌迷。”
其他的也聊不上几句,翻来覆去不过这么几句:
你好,可以聊一聊吗?你在哪里?你是女生吧?有男朋友吗?
如果我说没有,对方就会问:“我可以做你的男朋友吗?”每当这时,我总是干脆地告诉他:“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认识你;我不会草率地把爱情交个一个陌生人。”
“可我们现在认识了呀!”
“那是你以为。对我来说你是一个陌生人。”
“可你在我的好友名单里!难道你不把我当朋友?”
……
这样的胡搅蛮缠真让我受不了。好像所有简单的道理到了网上都行不通了。我一狠心关闭了所有人的对话框,任那烦人的“嘀嘀”声响个不停。
就在我准备离线的时候,一个对话框跳了出来: “名字很好听。是因为有一个Angel的英文名吗?”
我一愣,莫名地觉得对方很亲切,顺手点了一下他的资料: Piggy,北京,28岁……
我狡黠地一笑,打过去一行字: “谢谢。那你的Piggy是否因为你姓朱?”
“棋逢对手。遇见你很高兴!”他说。
“Me too。今天是我第一次上网。”我说。
“那我岂不是中头彩了!不过,我工作累了上OICQ情有可原。你难道不用上课吗?”
“身体不舒服,不想去了。”
“在哪儿?如果可以告诉我的话。”
“清华。”
“//faint。我们可是死对头啊!我是北大的,还好已经毕业了,不然安琪MM会把我甩进黑名单的……”
我不禁对着屏幕独自发笑。
这两天心中压抑得很苦,我怎么也没法让自己开怀一笑,没想到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轻而易举就做到了。不过说真的,我对他一点陌生感都没有,甚至觉得他的形象是我在清华、北大校园里早已见过千百次的那种。
“我的号码还是七位数,你的已经是八位数了,怎么到现在才想到要上QQ?”他问。
“不知道……原来深恶痛绝OICQ来着,今天鬼使神差。可能心情不好。”
“哦?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不,谢谢。任何人都帮不了我。”
“其实你可以。只要你Say out,你就会发现心中的重压一下子没了。你看过《花样年华》吗?当一个人心中负荷太多时,他就把秘密告诉树洞,然后将洞堵上。不过树洞是死的,人是活的。告诉我,你不但能轻松许多,也许还会有useful advice。”
我死死地盯着对话框里那几行字,心跳得很快。如果我把秘密告诉树洞不算违约,那么告诉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算不算呢?也许我该感谢Internet,它能让人与人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否则,让我当面或者亲口告诉一个人,我怕我都没有勇气和能力说清楚。而此刻,借助文字,我却可以把那么沉重的秘密瓦解。
我的打字速度早在无休无止的论文写作中突飞猛进了。清华的老师似乎都拒绝收手写稿,他们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了坚不可摧的共识,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