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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晏心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如有千百般滋味要破体而出,却只抿了抿唇退到了一边。
前一世她何曾见过这样的韩靖,在她的印象中韩靖一直是杀伐决断说一不二的样子。
沈晏心不愿细究这差别之后代表了什么,更不想再看这你侬我侬的情景,就领了袖儿先回房去,后有丫鬟来请饭,她也只是用吃了凉的肚子有些不舒服的借口推了。
待下人都退出去之后,她一人歪在南窗下的罗汉床上,看着床角黄杨木高几上的明灯,心中有些寂寥非常。
她知道她不应该怨自己的姐姐,上一世若不是姐姐在婚礼之前染了时疫匆匆离世,这一切本就该是她姐姐的。
可这道理说起来容易,一世的夫妻恩情却不是轻易可以放下的。
如若二人上一世只是对无情夫妻也就罢了,可二人相守一世,共享过富贵,也一起经过患难,更一同生养了一对可爱孝顺的儿女。
沈晏心心中很乱,她知道上一世韩靖前期对她的张扬任性诸多包容,里面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她姐姐的缘故。
可到后期韩家出事,她与韩靖共历患难,在相互扶持中建立起来的感情也不是假的啊。
想到今日二人你侬我侬两情相悦的模样,又见二人穿着打扮,像是心有灵犀一般,都选了竹纹的衣衫。
心里就更是焦灼难受,一个是上一世陪她度过一生的丈夫,一个是一直以她为先的亲姐。
她究竟要怎么选择?
第五章,难过
难得有这样贵客来,江府上下自然要好好的招待一番,这落雨乡虽不是什么大地方,但却有几处名胜,最有名的就是落雨谷边的翡翠湖了。
这翡翠湖,湖如其名,绿如翠玉,映着周座的连绵起伏的好山,远远一看十分有青绿山水画的意境。加上现下正是赏荷花的季节,江老夫人就让江昱挑个晴爽的日子,带着韩靖几人去玩山游湖,以尽地主之谊。
沈晏心原不想去,叫袖儿去推了两次,奈何姐姐听说她不舒服,也没有心思游湖,只想留下来照顾她,她现在最不愿意的就是与自己姐姐二人独处,只好改了口,想着到时候离人远些,只当是静游一天罢。
这天到了日跌时候,家人早早的装好了玩器陈设,笔墨花签等物。又有婆子让人挑了茶水糕点,一并装上牛车,随在几辆韩府的马车之后,一大队人徐徐缓缓到了翡翠湖边。
早有一只精致的画船停在水边,家人麻利的将物件摆上船。沈晏心则让人将她的瑶琴物件搬到了岸边的水榭中去,然后就和沈晏卿告了假,沈晏卿不想勉强妹妹,就要留袖儿和两个婆子照看她。
沈晏心拒绝道:“她们也是难得来一趟,好不容易有这样偷闲赏玩的事,就不要叫她们跟着我一起在岸边枯等了。”
沈晏卿眉头一拧,有些不放心,沈晏心又道:“今日这翡翠湖都被韩家军团团守住,也不是什么人都进的来的,长姐只管安心游湖就是了。”
沈晏卿见妹妹这样坚持,也就不好多说,只让韩靖吩咐了随从,在沈晏心休息的水榭边不近不远的好生留意着。
终于不用强撑这笑脸对着众人,沈晏心也没什么事可做,心里又有些闷闷不乐,只好翻着琴谱,有一下没一下,捡些简单的曲调在那里拨弄。
心不在焉时,偶尔抬头,远远的看到画舫船头上立着的一对郎才女貌的身影,心里就更烦躁了。拨了几个破音,只觉得越弹越烦,连着琴案上雕刻的并蒂莲也一并让她觉得厌烦,一把推开琴案,转身闷头趴在水榭中的大理石竹节圆桌上。
双眼透过交叠的双臂间的缝隙,看到圆桌束腰的桌腿也被雕成了竹节的形状,心中莫名来了口气,踢了一脚道:“什么破竹子!”
“这桌子惹你了?”一个身影从水榭的围栏边翻身而入,沈晏心抬头见是近日处的不错的赵拙,便问道:“你怎么来了?”
这段日子,沈晏心与江昱兄妹时常与赵拙混在一处,赵拙身手好,江昱就常求着他教些招式,加上赵拙此人本就不怎么顾主仆之礼,一来二去的几人就处的和自家兄弟一样,一点也不生份了,没了那份拘束,赵拙随意洒脱的本性也就暴露了出来。
“今日是来帮忙的,装完东西之后就一直在后面的阴凉里睡觉。”赵拙说着指了指他翻入的那面接着岸的水榭栏杆下的空地。
沈晏心听了依旧拉着张脸,指了指圆桌边的圆凳道:“你坐吧。”
赵拙摸摸鼻子,在圆凳上坐下,很自在的拿了一块糕点,一边咬一边问:“你最近怎么了,每天苦着张小脸,跟个小怨妇似的。”
沈晏心下意识的看了湖面上画舫上的人影一眼,说道:“没什么。”
赵拙顺着沈晏心的目光看去,嘴角几不可见的抿了抿,放下糕点,指着沈晏心身边的白瓷茶壶道:“渴了,给倒杯水。”
沈晏心白他一眼,一面倒水,一面说道:“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虽对我们不算恭敬,但也不像现在这样没脸没皮的讨水喝。”
赵拙笑了笑,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登时扬眉舒颜的说道:“我也不是对谁都这样,你什么时候见我对昱兄这样过?”
“呵。”沈晏心微笑着挑了挑眉,“这么说,您这还是抬举我呢。”
赵拙一副不可置否的样子,喝完茶之后,又问沈晏心道:“最近还念诗吗?”
沈晏心摇了摇头道:“最近烦的很,没心思念诗。”
赵拙笑一笑道:“我最近倒是读了一首,念给你听听?”
说着,也不等沈晏心的反应就念道:“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你说要是在这里给你挂一排珠帘,你再争点气挤两滴眼泪出来,是不是特别应景?”赵拙说着就好像有意似得指了指临湖那面栏杆。
沈晏心知道他是在取笑自己,但心里却也被他点到了心事,尤其是“不知心恨谁”这一句,更是让她陷入了沉思。
她这样躲避,心里究竟是想要得到怎么样的一个结果?
沈晏心抬头看着依旧笑嘻嘻的赵拙问道:“如果有一样东西本来就是别人的,但因为机缘落在了你的手中,但后来东西的失主回来,该把东西还回去吗?”
“东西?”赵拙试探的看了沈晏心一眼。沈晏心蹙了蹙眉,也觉得这个比喻并不妥当,想要解释,但说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之后,便也说不下去了,总不能把重生的事说出来。
赵拙也没等她说下去,只道:“这么想要,干嘛不去争一争?输了赢了也有个痛快不是?”
“争?”沈晏心低下头,眼中闪过长姐温柔的笑容,不禁摇了摇头。
赵拙看着沈晏心的样子,重重的叹了口气道:“说实话,我还真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小丫头,才那么点儿大,却整天跟个大人似的,心里不知道挂了多少事的样子,有时候我一晃眼还以为你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呢。”
沈晏心闻言一惊,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听赵拙又说道:“但有时候想想你也不像,哪有老太太这样贪玩的,明明是个小姐,但却像个小子,拿起弓箭刀剑来的光景,倒比你弹琴念诗的时候看着有趣多了。”
沈晏心稍一回忆,便知道赵拙说的不是假话,自从认识赵拙之后,她似乎越来越像记忆深处的那个张扬的沈晏心了。
上一世她就喜欢骑马射箭,喜欢习武之后酣畅淋漓的感觉。可是韩靖不喜欢,韩靖喜欢的是那种低眉顺目,文静婉约的女子。
所以她后来也变成了一个静的就像一副画一样的女子。
沈晏心正在沉思,远处有小厮四处张望的在叫赵拙的名字,赵拙趴在桌上挡住身影含含糊糊的答应了一声,拾了块糕点轻轻的砸回沈晏心的思绪,笑着对她说道:“小丫头想那么多干嘛,你只管活的像你自己就是了。”
说完又一个翻身跳出栏杆,几大步奔向小厮的方向去了。
第六章,机会
活的像自己?
沈晏心却不知自己该是什么样的?
这时,画舫已靠岸,奶娘过来领她过去与姐姐他们会合,经过正在帮忙搬东西的赵拙身边时,赵拙呲着牙对她笑了笑。
沈晏心低着头跟在沈晏卿与韩靖身后,几人穿过太湖石假山间的一条石径,沿着一条小径,穿花过草上了临湖的矮坡,顺着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了几阶石蹬,进了半山腰上一个歇山顶的凉亭里。
金乌西沉,正是观日落的好时候。远处绵延的青山绿水已被罩上一层夕暖。
沈晏卿从奶娘手中牵过沈晏心,在汉白玉石凳上坐下。
丫鬟们将手中的攒盒在亭中的雕花汉白玉圆桌上放下,取出一套青瓷茶壶茶盅,又端出几样精致点心,放好筷著。便与婆子们一道退到了连着亭子的游廊上,不近不远的候着。
见丫鬟婆子都走开了,韩靖从袖中摸出一个绣彩蝶的小锦囊,提着收口的红绳,笑嘻嘻的放到沈晏心面前道:“小晏心喜欢吗?”
沈晏心抬头,对上韩靖笑如春风的脸,略一迟疑,拿起锦囊在手上翻着看了看,上好的贡缎,一流的绣工,蝴蝶的彩翅用的是南江上贡的七彩丝,上面还嵌着一颗颗雕琢精致的小宝石,提起来对着夕阳一照,一双翅膀熠熠生辉,如要活了一般。
一看就是宫制的御用物件。
沈晏卿也看着沈晏心手中的锦囊,有些高兴又有些埋怨的说道:“小孩子家,送她这样贵重的东西做什么?”
韩靖却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上次进宫见长静小公主手上拿了一个,我瞧着花花绿绿的小东西,想来小晏心喜欢,就讨了一个来,最近看小晏心好像没什么精神,就想起来了,不过是女孩家玩儿的东西,哪有什么贵重不贵重的?”
沈晏卿听了,笑意更深,嘴上却嗔怪着:“你一个爷们记得这些做什么?”
韩靖勾起嘴角笑道:“谁不知你最心疼这个妹妹,我这也是想讨小姨子的欢心。”
“你这人!”听到“小姨子”这几个字,沈晏卿霎时红了脸,低头绞着手中的帕子,“怎的又胡说了……”
……
沈晏心眼中看着手中的彩蝶精囊,耳里听着二人含情带笑的言语,忽然失了神。
原来韩靖也知道自己喜欢花花绿绿的鲜艳东西,那么上一世他让人送到自己院里的一匹匹淡青,月白,象牙色的布料,一朵朵素面的通体白玉的发簪,真的是为了掏自己欢心吗?
再看韩靖现在说话的语气神态,沈晏心竟觉得那样陌生,不由想问眼前这个真的是上一世和自己过了一辈子的那个人吗?如果是,为何她从未见过韩靖在自己面前,有过讨好狡黠又带着几分期待的神情?
募然想起赵拙说让她活的像自己的话。
沈晏心眼中一片茫然,恍惚间似乎看到一个穿着艳红色长裙的少女一步一步的向着自己面前走来,一对微微眉峰微吊的秀眉,一双含嗔带笑得杏眼,笑得明艳而张扬,……
这是我吗?
沈晏心有些疑惑。
还没等她想明白,上一世的情景却像是走马花灯一般在她眼前,飞也似得过去。虽然过的飞快,但她却能清楚的辨认出每一件事的场景:
她八岁就嫁进韩府,没半年就改掉了自己身上的那些“骄纵”“任性”。
十岁时,韩靖抬进第一个妾陆氏,陆氏有一双比她长得更像长姐的眉眼,此后几年,还没有时间想明白自己要争什么的沈晏心,却被迫开始了跌跌撞撞的争宠的日子。
十五岁,沈晏心怀了第一胎,这时韩靖已经前后抬进了几房小妾了,而此时韩家的中馈也早已经落到了行事风格最像她长姐的陆氏的手中。这年冬天沈晏心生下一个女儿……
十六岁春,沈晏心被人诬陷使一小妾落胎,那次几乎是“证据确凿”,还好韩靖坚定的站在她这一边,她才保住了韩靖正妻的位置,不过还是因此失去了抚养还在襁褓中的女儿的权利。
也是同年,沈晏心终于开了窍,开始穿素衣画淡妆,闲时刺绣抄经,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
这时的沈晏心身上已经没有丝毫她刚进韩府时的样子,一举一动都是分寸和规矩,一言一行都是谨慎与算计。
两年之后,沈晏心设计让陆氏招认了当年小妾落胎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