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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双双歪着脑袋,完全是调皮地小女孩:“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你老家是哪的?”我用力搜刮枯肠,茫然摇头:“不记得了。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南漂北泊的。”程双双:“那你父母呢?”我一提这个就难受:“被奸人害死了。我连他们的样子都不记得了。”程双双眼圈倒红了:“你一定很难过吧?”我挤出一丝笑容:“曾经难过过,现在已没什么感觉了。毕竟时间是疗伤的圣药。我早过了依赖父母生活的年纪。说起来我真的很不孝,我甚至都不知道父母的名字,更别提是拜祭他们了。”程双双:“害你双亲的贼人找到没有?”我道:“那时,正是国家改朝换代的战乱时期。我父母带着我和不足周岁的妹妹往南迁徙。一路夜住晓行,风餐露宿。不幸遭遇了一群战败地敌兵,也就是现在这个国家的一支小分队。他们得到指挥官的批准,披着死神地外衣,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几乎所有青壮男子都死于非命,其中就包括我的父亲。当时,我躲在一个恶臭地垃圾山里,眼睁睁看着衣不蔽体地母亲被一群畜生凌辱,尚在襁褓嗷嗷待哺地妹妹被几个大兵当玩具般抛来抛去,哇哇哭啼。我的母亲在万分痛苦中死去,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母亲临死前的垂死挣扎。大兵用刺刀刺穿我父亲身体时的忘形浪笑。那时,我才三岁。躲在暗处,忍不住哭出声来。就在我身边,一双鸡皮似地大手死死捂住了我。他就是在接下来五年艰难岁月里陪伴着我的老乞汉。我能活下来,完全是亏了他。”程双双汪汪地流泪,手绢湿透了。她是有幸第一次听到这种凄惨故事:“那,你妹妹呢?”我长叹一声:被一名军官抱走了,生死不明。除非天可怜见,否则即使她还活着,这辈子我们团圆的机率微乎其微。程双双:“只要不放弃希望,就有机会。你一定能找到你妹妹的,”我难以乐观:“我找过当年的这支兽之师。他们一部分死在沙场上,一部分被分编到别的部队。我后来才知道,我们现在所谓保家卫国的人民军队都曾做过类似的暴行。这真是绝妙地讽刺。军队在夺权时屠杀无辜平民,执政时又摆出一副为人民服务的高姿态。而当初下达这个命令的,正是我们今天的皇帝陛下。”程双双色变,政治不能瞎掺和:“小点声,传出去要掉脑袋的。”我冷哼道:“他不来找我,总有一天我也会去找他的。”程双双忙转移话题:“你妹妹有什么特征吗,也许我就能提供一些线索。”我颓然道:“没有。最多就是长得比别人漂亮一点,像个芭比娃娃。谁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即使她像你一样,脸上多了一点东西,或者身上有胎记。人海茫茫,我不可能碰到一个就问一遍。也许以后我和她遇到,也可能我们就擦肩而过了。”程双双:“个人的力量再大也是十分渺小。你会找下去吗?”我点头:“会,但不会刻意去找。游戏人生是我的梦想。走遍三山五岳,五湖四海,逍遥天地游。长见识不说,路上还能惩奸除恶什么的。常与大自然亲近的人寿命都长一点。”程双双道:“恶人多是势大的一方,也不乏亡命之徒。做他们的敌人,有生命危险。世间不平事太多,你就是有飞天的本事,又能管多少?”我道:“不然。危险无处不在,只不过我干的事危险一点。你就是坐在家里,房子也可能威胁到你的生命。难道因为危险,就该放弃吗?放弃了那个需要援助的人,也就是放弃了你自己。有能力的时候不做为,等到有一天你也需要帮助时,谁来助你?该出手时就出手,这才是男儿本色。即便是倒在冲锋的路上,也是值得的。”程双双道:“你不做,自然有别人做;你做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我虽然仰慕替天行道的英雄,但作为朋友,我不希望你从事这种高危工作。”我笑道:“你能站在我的角度为我想,我很高兴。能为正义而战,是每个公民最光荣的事。个人的荣辱得失又算得了什么。如果我们都把匡扶正义的使命推给别人,一百年后恐无人愿出头了。
我不想逞什么英雄,英雄的荣耀是用鲜血和生命置换来的。力有未逮的事,我会量力而行。太早当烈士不是什么好事。”程双双:“愿好人一生平安,我为你自豪。”我憨憨笑道:“瞧你说的,我一点成绩都没有,你就给我戴帽。小心我晕得找不着北,赖上你。”程双双笑了一下,理理秀发:“说正经的,你干这个嫂子放心吗?”我笑:“你是对我了解不够。我这人,就是一匹脱缰地野马。随心所欲,无法无天是我的个性。家庭不能成为束缚我的绳索。”程双双叹道:“我不得不同情大嫂了。提心吊胆的日子不好过啊。”我道:“省省吧。说不定你以后的老公比我有过之无不及呢。”程双双不屑道:“切,这种男人我已从候选名单中除名了。家庭既然无足轻重,你为什么又要组建家庭?”我道:“家庭绝不是可有可无,每个人都离不开它。我不是例外。因为没有感受过家的温暖,我反而比其它人更渴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这些,你是体会不到的。”
我们的对话结束了,大众衣行就在道边。程双双轻快地跳下车,开心地笑道:“你的武功真奇妙,我做了这么久的车,还没像现在这样精神过。”我在车上也笑了:“那都是你自己的功劳,我早就停止运功了,只是你没有察觉到。”程双双吃惊不小:“这怎么可能?”我正色道:“没什么不可能的。你的心理负担一直很重。我们通过私聊不知不觉就分散了你的注意力,也让你战胜了恐惧。只要以后加强锻炼,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程双双激动不已:“你没有骗我?”我佯怒道:“不信算了,当我没说。”程双双忙道:“我信,我信。”走的时候,她一直在说:谢谢,谢谢。
我目送她进了衣行,自言自语道:“对不起,我不该骗你的。可是只要你能快点找回自信,无论选几次,我还是会这么做。”怔了片刻,招呼车夫:师傅,去大沽镇。
家访才女邓月婷(一)
大沽镇镜内,有条奔腾不息的大河,当地人叫它炎河。炎河水质达到了二级,可以直接饮用。它清澈,但深得不见底。关于炎河,有这么一则故事:传说若干年前,有一双修炼千年的雌雄龟精,幻化成八仙中吕纯阳和何仙姑的模样,祸害世人。许多少男少女遭了毒手,众人积怒之下,生出一股冲天的怨气,惊动了吕祖何仙二人。吕祖查明实情,上陈天帝,请下法旨。飞剑斩了雄精,雌精躲在河中,未果而终。吕祖怕她再出世害人,飞升前留下佩剑,化作一块镇妖石,立在江衅。从此风平浪静,渔樵无忧。世人感戴吕何二仙功德,建祠修庙,世代供奉,传为佳话。
乃至今天,炎河仍以盛产龟类闻名。中部占全国市场份额的一半,而大沽镇占中部总产量的一半。但,这份数字来自五十年前,随着过度捕捞,野生龟数量急剧下降。现在的炎河,早已风光不再。当地的经济受到制约,以渔为生的村民纷纷失业。由富返贫,和周边的几个乡镇没有两样。
田间地头,三三两两或作或憩都是侍弄庄稼的人。顶着骄阳,挥汗如雨。不亲临其境,个中滋味你无法体会。“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锄。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悯农》的写景,真实且不夸张,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他们,被知识分子起了个雅称:地球整容师。
路在脚下,如果你不识路的话,路就在嘴上。不远处的田里,一老一少正在拔萝卜。他们给了我二个背影,我刚猜二个人的关系是父子,青年就叫老汉:仲伯。我也喊上了:大叔。老汉弓着腰头也不回干自己的活,倒是那铁塔大汉回头了,轻碰老人:“仲伯,有个后生喊你哩。”大汉搀着老者过来,一个道上,二个地里,站点形成三角。
目光交错,大汉和我都是一愣:好像在哪里见过。我先想起:“你是今早大众衣行替邓姑娘请假的那个人吧?”铁汉尚未开口,老者先发言了:“你认识我家月婷?”从这几个字里,只要脑子会转,就能听出一些名堂。我再次打量面前的老者:瘦削地脸庞起满褶子,微弓地背不曾直起过,发白胡须,一双死鱼眼睛,我用上了人们第一次见面常用的一招……攀交情:“岂止是认识,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听说婶婶染恙,特意过来探望。”
我的手里,拎着几样果品。探病是假,试邓月婷虚实是真。毕竟,我和香芸的秘密被她捏在掌心。不来看看,我连觉也睡不安稳。大汉的眼里有敌意,我的说词让他起了警惕:“怎么以前没听月婷提起过你?”老者则问:你和月婷是怎么认识的?
我感觉不爽,路没问着,倒让人问住了。反问道:“你们是?”大汉介绍老者:这位是月婷的父亲邓仲。我作揖道:“邓叔,你好。”邓仲点点头。大汉又自我介绍:“我是月婷她哥杜其风。”我又是一揖:“杜兄,幸会。在下人称“独行侠”杨达民,请多指教。”心说:姓都不同,假冒的哥。杜其风还了一礼:“杨兄客气了。”暗忖我的来历。
我面向邓仲:“婶婶在家吗?”其实我想问的是婶婶的女儿。邓仲看了看我,道:“在,我带你去吧。”我忙称谢:“如此,有劳仲叔。”杜其风道:“仲伯,你们先走吧,收拾完我就回去。”邓仲不忘嘱他:“差不多就行了。”对我说:“杨公子,我们走。”邓父的脚步踉踉跄跄,他身高不足五尺,显得那么矮小。人到老年,通常越长越矮。倒不是人真的会长回去,医学上把这种现象叫足弓塌陷。是脚掌凹漕里那块肌肉松驰造成的。
我把着他的臂弯,问问题:“萝卜不是经济作物,为什么不种水稻?管理也易。”邓仲擦汗:我们农民都靠天吃饭,老天爷几个月都不下一滴雨,庄稼全旱死了。我道:“炎河未曾断流,水源就在边上,怎么还有旱情?”邓仲道:远水不解近渴。炎河河岸低,庄稼地高,无法实现灌溉。近的,还可以肩挑手扛。像我们这样的,只有望洋兴叹。虽然试过各种法子,仍引不上水来。奈何。我道:“旱情如此严重,地方官不管么?”邓仲叹道:好事难成双,祸总不单行。我们这个镇隶属纳县管辖。前任父母官姓石,倒是两袖清风的好官。石青天在任时,大力兴建水利。可工程行进到一半便中途下马。施工难度大只是个小问题。主因是经费短缺。石公几度上表朝廷,佳音迟迟未报。等到专项拔款下来,他却离任了。现任县令姓周,人称周扒皮。据小道消息说,此公花了十万雪花银贿赂大员买得这顶乌纱。平日搜刮民脂民膏,欺行霸市,是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家伙。民间疾苦不闻不问不说,赋税是一年比一年重。像我这般,辛辛苦苦一年下来,交完地主家的地租和官家的地税,几乎空空如也。赶上好年景,还能吃口饱饭;像今年这样,不但血本无归还闹了饥荒。不出三载,便要倾家荡产。
我道:既是没前途的行业,为何不改做其它?
邓公叹息更重:祖宗世代以土地为生。做子孙的,怎好弃了先人的本行?像我年纪一把,大字不识,商贾不精。除了种地,别无他法。
我不说话了,无话可说。
邓仲询问我,我父亲,我祖父三代的具体情况。我用三个字回答他:“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就是真的知道,也会答不知道。
”老邓。“和我们邂逅的一个相仿岁数的老者用看外星人的眼光看我,我记得这是第五个了。他问:“这小伙子是谁啊?”邓仲实话实说:我女儿的同事。我微笑点头:“你好。”老者意味深长地拍邓仲的肩:不错。
”邓叔。“我被乡下的土狗吓到,这些家伙用如雷的吠声欢迎陌生人,比城里的犬暴力多了。我担心:“它们不咬人吧?”邓仲蹲下身,凶巴巴地家伙们立刻条件反射地跑开,估计吃过石子的苦头。
一株数人合围的香樟树下,几个未出幼的小儿在和泥筑房。童真的笑语有如天簌,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未经修葺的通幽曲径纵横交错,组成一个迷宫。茅草当盖,土坯做墙,这样的房子比比皆是,邓月婷家亦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