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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藏剑-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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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树回头看看她,目光里满是嘉许。慕容笛是强敌,在强敌面前,苏枕花镇定自若,不曾丢了千尺草堂的脸面。那一刻,慕容笛有机会出手。他善于把握机会,就像在饮雨楼上时,他把握了金点头的一点点疏忽,就取了对方性命。不知道为什么,慕容笛很想多看苏枕花一会儿,想看她半蹲着身子烧水的样子。

  “为什么不动手?”沈白树重新回过头来。他把颈上、后背五处空门暴露给慕容笛,希望对手进攻,然后趁势反击。

  慕容笛摇头微笑:“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名泉烹新茶,谈笑解君愁,喝了茶再动手也不迟。”杀人之前,他很少跟敌人谈笑风生,今天是第一次。沈白树眯起眼睛,细细打量慕容笛。他有些奇怪,因为眼前的杀手跟传说中来去如风的名杀手慕容笛并不相同。

  不大一会儿,水开了。苏枕花提着瓦罐走过来,拿起桌上一个样式古朴的竹节筒子,拔开盖,立刻有种花残萼损的余香散发出来。慕容笛倏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苏枕花一愣,接着一笑,风情万种:“这是四季藏花茶,不是迷香毒药,何必太过草木皆兵?”慕容笛脸上一红,张口结舌。眼见苏枕花的纤手从茶筒里抓了两把花瓣出来,放进细瓷茶壶。那花瓣共有四种,分别是春桃、夏荷、秋菊、冬梅,颜色皆是淡淡的红褐色。茶壶中冲入热水之后,花香四溢,茶香袅袅。

  沈白树收回了自己的手,翻开三个细瓷茶盅。苏枕花端起茶壶,向茶盅里均匀倾倒,白的盅,淡红的茶,十分雅致。“若不怕杯中有毒,请品一杯千尺草堂的待客茶。”苏枕花放下茶壶,盈盈笑着。沈白树端起茶盅,凑近鼻子边闻了闻,心神一荡。他在千尺草堂时,亲眼目睹苏枕花春天摘桃花、夏天取碧荷、秋来剪怒菊、冬至折红梅,将花瓣收入红泥坛子里,封了口埋在桃树下,窖藏成茶。想到这茶中每一片叶子都是苏枕花亲手摘下,每一片都沾惹了苏枕花手上香气,茶未饮,他先醉了。

  慕容笛举杯品尝了一小口,花香滑过舌尖,飞越喉关。他蓦地想起一段往事,跟这茶香甚有关联。他张口要问,又觉得沈白树在场,敌意极深。

  “是什么人请你来的?”苏枕花在千尺草堂深居简出,与京师里的各路势力井水不犯河水,从没有跟人结过仇。

  慕容笛放下茶盅,淡淡地道:“没有人请我来,没有人。”他记起那段往事之后,突然不肯再提卫雍容的名字伤害苏枕花。他站起来,向沈白树拱手:“告辞了。”然后沿着来路一步一步向回走。

  苏枕花凌空一跃,翻过慕容笛头顶,拦住他的去路。她是极聪明的女子,看得出慕容笛隐藏了些什么。

  沈白树叹了口气,他在苏枕花面前隐藏了卫雍容差遣杀手来杀她的消息。不过,纸包不住火,苏枕花总有一天会知道真相。

  “千、日、醉——”苏枕花拉长了声音笑着盯住慕容笛的脸。千日醉是种传自于西藏雪山的迷药,药性极为凶猛,人中了毒就会整日昏睡,如酩酊大醉一般。慕容笛的身子晃了晃,头脑一阵眩晕,苦笑道:“茶里果然有毒。”

  苏枕花笑着:“告诉我谁是你的雇主,我自然解你千日醉的毒。”她在旧日师父的药箱里无意间得到千日醉的种子,然后潜心培育成功,第一次出手,就令慕容笛中了招。倒茶的壶里面藏了精妙的机关,倒出的其余两杯茶都是没有掺杂千日醉的好茶。

  慕容笛用力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一些。

  “告诉我!”慕容笛眼睛里的苏枕花正在摇摇晃晃地跳个不停,他再次摇摇头,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千尺林。苏枕花跟沈白树都没有拦他,对于一个杀手来说,取了他的性命要比令他屈服更容易。

  “是卫雍容对不对?一定是卫雍容对不对?”苏枕花不是笨蛋。京师里如果真的有人要取她性命,卫雍容是第一个值得怀疑的对象。苏枕花好看的眉皱了起来,双手捂住胸口,雪白的牙齿也咬得咯咯响。自卫雍容离开后,她几乎每天都会这么心疼好几次,疼过之后,心里空荡荡的,了无依靠。

  127…2…2

  沈白树搀扶苏枕花进了草堂,在卧室床上躺好,自己心里也疼得紧。他对这个小师妹又疼又爱却毫无办法,只能再去倒了一杯茶水递到苏枕花手里。苏枕花低声道:“师兄,这个消息你早知道了对不对?”

  沈白树没有办法,只好点头,坐在苏枕花床边的椅子上沉默不语。

  “你是怕我伤心?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怕我伤心——只有你!”苏枕花眉睫上的泪珠盈盈悬着,颤颤地要落下来。为了卫雍容“不登龙门不成家”的豪言壮志,她一直在等,可等来等去竟是一个恩断义绝的噩耗。

  沈白树抬头,想再劝苏枕花暂时离开千尺草堂,搬到玉树坊去。苏枕花抬手抹去睫毛上的泪珠,轻轻道:“师兄,即使他负了我,我今生也只能负你。京师里有得是才貌双全的好女子,你还是早作打算……”她的青春已经毁在卫雍容手里,她不想再耽误了沈白树的前程。

  沈白树此刻想握住苏枕花的小手,把心里所有翻江倒海的情话表达出来。他跟苏枕花只隔着两步距离,气息相闻,只要一跨出去便能跟意中人肌肤相亲,但就这两步,生生将他阻隔住,无法动弹。

  沈白树离开时,苏枕花的泪已经干了。千尺草堂是她的家,生于斯长于斯,以后也要老于斯。她想最好有个办法绝了沈白树的牵念,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她可以任人耽误青春,却没有权利将世上唯一关心她的师兄也一同耽搁了。

  “慕容笛还会来,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别人伤了你。”这是沈白树临走时掷下的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沈白树不但是君子,而且是视苏枕花为生命的君子。他是相爷身边的第一护卫,在风雨动荡的京师,他身系相爷安危,以相爷为主,只能兼顾千尺草堂的事。

  ******

  第一晚,慕容笛潜入了千尺草堂,当然是在沈白树离开之后。他跟卫雍容订了七日之约,还有的是时间。他伏在千尺草堂的屋顶,听着不远处桃花潭的水缓缓流着,像在唱着一首神秘的歌谣。他听着,竟然伏在干草里甜甜地睡着了。醒来时,上弦月蒙眬照着,远远近近的桃树像是无数尊沉思的雕像。草堂的灯亮着,他看见了苏枕花的背影。苏枕花在桌子前画一幅画,墨香若有若无地飘出来。

  在这种情形下,慕容笛有大把大把的机会以“心如死灰”剑法取苏枕花人头,回去向卫雍容复命,救出天牢里的施奉先施大人,但他没有动手。他想看看苏枕花画的是谁?想看看苏枕花心里想的是谁?

  第二晚,苏枕花在潭边看月亮。两个月亮,一个在水里,一个在天上。慕容笛在岩岸的阴影里看苏枕花,两个苏枕花,水里的和岸上的,同样寂寞。苏枕花蘸着潭水,在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描摹着什么,嘴里念叨着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刺痛了慕容笛的心——卫雍容,一个伤害了她的人,仍旧在她心里拂之不去。

  慕容笛这才知道卫雍容为什么要恳请自己用“心如死灰”剑法杀苏枕花,她深爱他,他深深刻在她心里,至死不忘,即使把她的头砍下来,挫骨扬灰,但她的心里仍旧写着他的名字,成了鬼魂还会来找他。慕容笛苦笑:“怕?怕还要抛弃她?正是因为以前的深爱才会令卫雍容如此恐惧。”慕容笛突然有些怀疑自己的剑法是否真的可以令苏枕花心如死灰?

  第三晚,苏枕花把京师丹青社刚刚送来的上好生宣纸在潭边铺了一地,于月光下作画。慕容笛看见,她笔下所绘的只有卫雍容一个人,一个微笑着握着书卷的年轻公子,眉眼含情。

  那晚该是十月十一,月色很好,但夜风很冷。慕容笛想起自己见到的卫雍容的样子,似乎没有苏枕花所画的如此多情。卫雍容给慕容笛的感觉,像是包在锦衣里的一块冰,外表华美绚丽,令人一见钟情,但锦衣深处,却有某种坚硬的不容易融化的东西。

  “杀了她吧!”慕容笛想起金人奔腾南下的铁蹄,想起水深火热的百姓。施奉先若真的能顺利脱出天牢,在两军阵前所能起的作用要远远超过一百个像慕容笛这样的杀手。慕容笛缓缓解开了革囊的盖子,右手触摸到革囊里长长短短的剑柄。他的革囊里装着一百四十四把形状大小各异的飞剑,每一把剑的用法意义也各不相同。

  那时刻,突然有人自岩壁上以苍鹰搏兔之势向慕容笛俯冲下来,双手一张,发出了风雷大作的大力摔碑手。慕容笛右手一展,在五指指缝里夹了四把弯曲如蛇的短剑迎击。潭水轰然一响,那人掌上力量在间不容发之际斜着从慕容笛身边滑过,击在水面上,也就避开了慕容笛以逸待劳的一击。

  苏枕花惊起,飞溅的潭水打湿了宣纸。飞来的人,自然是沈白树。

  “你来了三晚,我就跟了你三晚。”沈白树的面容有些疲惫。白日里他要跟随在相爷左右,谨防有刺客来袭。晚上,还要在千尺草堂守卫,抵御慕容笛的刺杀,纵是铁打的汉子,也有些捉襟见肘。

  他们两个在潭边岩岸上对峙,苏枕花抱起满地宣纸,快步走入草堂里去,随手关了门,不出声响。她的心全在笔下画里,对杀手慕容笛根本没看在眼中。

  沈白树心里有些酸涩涌上来:“原来她心里只有卫雍容,于我,甚至没有一个小小的角落盛放一点笑容。”他在相府,受相爷青睐,被京师里很多人仰视着、仰慕着,如同上元夜里天空中绽放的璀璨烟花。他在高处,众人须仰视方得见,只是在这里,他始终处在弱势,始终要小心翼翼地哄着、捧着。他渐渐有些耐不得寂寞和被冷落,心里对卫雍容恨到极点。

  “这一战,始终是要动手的——”慕容笛的右手高举向天,左手也探入革囊,澎湃的攻势一触即发。他要践诺,要取苏枕花人头,必定先要过沈白树这一关。不过这一战,他真的没有把握。

  沈白树双手合抱胸前,如同捧了一个千斤重的大石碑。潭水激起的波浪渐渐平息,四面又恢复了宁静,只有潺潺流水一无所知也一无所求地流淌,像一首不倦的歌。桃林里有只不知名的野鸟蓦然被惊动,振翼高飞入云霄,一路凄厉地叫着。野鸟的叫声掩盖了慕容笛的剑气,一刹那间,他向沈白树射出了十九把短剑,攻击沈白树下半身露出的空门。

  剑气纵横里,沈白树只做了一件事——飞跃五丈,将怀中虚捧的石碑向慕容笛头顶狠狠击下。慕容笛俯身斜跃,双手一招,已经发出的十九把剑长了眼睛般回射沈白树脊背。同时,他在革囊里又抽出一柄细如竹筷的银色短剑,扣在中指上,大叫着弹出,穿透沈白树锵然一击,射向沈白树咽喉。

  沈白树大吼一声,再次将桃花潭水激荡得浪花四溅,直扑上来,将两个人身体全部淋湿。他上身的衣衫霎时迸裂成千丝万缕,露出铁石般坚硬的肌肉,凸起数十个古铜色的肉疙瘩,背后射来的那十九把飞剑触体坠落,撞得粉碎。当慕容笛最后射出的银色短剑逼近他喉咙时,他突然弯腰张口,用两排白生生的牙齿衔在口中。

  方才这轮交手,沈白树始终是攻少防多,没有竭尽全力。他希望能看出慕容笛飞剑里的破绽,然后一招击杀对方。慕容笛无声无息地后退,隐藏在月光的阴影里。“你为何不尽全力?”他的声音远远飘过来,不必沈白树回答,他也知道,自己不能算是沈白树的全部敌人,沈白树留有余力,还要对付刺杀相爷的逆匪。他不想轻易杀了慕容笛,因为慕容笛至少还算是个光明正大、言而有信的杀手,若换了其他不择手段的杀手,他就会防不胜防、杀不胜杀。

  “七日之约,七天过了,慕容笛杀不得师妹,肯定就会惭愧退出京师。”沈白树待慕容笛去得远了,长出了口气,在潭边青石上缓缓坐下。草堂的灯火亮着,从门扉里透出淡淡的光来。深秋的夜,那样迷蒙温暖的灯火是最吸引一个无家可归的人的。沈白树有玉树坊,有华屋美厦,有歌妓家仆,但没有女主人的玉树坊,只是一座高大富贵的空屋子,如同沈白树寂寞的心。他将鞋子脱了,把双脚放入潭水里去,立刻,冰冷的水浸过来,似乎要循着经络将他全身都冻僵似的。他一下子跳起来,撕下一片衣襟擦拭双脚。他是武功高绝的人,犹自不能抵御寒潭冰冷,那么娇娇柔柔的苏枕花又怎么能气定神闲地在枯树上玩水呢?

  3 、何妨吟啸且徐行

  接下来的两晚,沈白树与慕容笛都在桃花潭边交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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