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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知道他是个妖精?”
“水里的东西大多怕火,干脆拿火烧一烧?”
“要不拖进巷子里,扒光了看看?!我还没看过妖怪长啥样呢。”
四个江匪很好玩地看着他,可白秀才一点都不觉得好玩。他缩成一团,把水钵护在身下,恨不得马上变小逃走。可他逃走了,鲤鱼怎么办呢?没人会管这毫不起眼的水钵。江匪多半会夺过瓷钵一把掷碎,鲤鱼就得掉在瓷片和烂泥里。没人管它,没多久就会死的。
他又看了鲤鱼一眼,吐掉嘴里的血水和灰土,徐徐站了起来。
江匪们按住了怀里的刀把,眼神像利刺一样看着他。
他拍拍衣上的灰,冷冰冰地说:“若辈真狗子也,胆敢冒犯神明。”
有个性急的江匪“哈”地发声笑,挥拳便打。白秀才微微一闪,伸指从唇边抹下一滴血。那滴血带着一种极其浓艳的红光,弹射在他脸上。江匪“嗷——”一声惨叫,捂住脸。三个同伙看时,却见一根细长的红色冰针贯穿了他整个面颊,穿透牙床。
蛟是水中化生之物,其法力最能与水共鸣。江海犹能呼应,更何况他自身的一滴血?
看起来像个小头目的江匪怒喝一声:“你使的什么妖法?!”
白秀才叹口气:“难道这点教训不够?”他伸出五指,罩向那中招的江匪面门,手上红光一动。那根闪光的红针立时飞离他面颊,在小头目脑袋边穿梭数匝,回到白秀才指尖上,还是一滴浓红的血。小头目连叫痛的时间都没有,捂着嘴弯下腰来。同伙忙拿开他手:“老大,怎样了?”小头目伸出舌头,上面已经被针戳烂。
江匪们瞪着他,像瞪着一个极可怕的妖物,不自觉连连后退。
白秀才托着鲤鱼钵,衣带当风。他似乎也不怎么愠怒,平和地说:“滚罢。小小惩戒,饶尔一回。”
四个江匪拔腿就跑。
白秀才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口,才掩袖护住钵中的水,拔腿就跑,比那四个江匪还快。鲤鱼在钵里咯咯直笑。秀才把它的脑袋摁下去,边跑边看后面有没有追上来。
他直跑到江边,一跃入水。一人一鱼都吐出一串泡泡,大笑起来。
几天后,白秀才编了个由头,撇下鲤鱼独自上街。他对着琳琅满目的店铺,想着如何提亲,如何置办聘礼,又想着如何中举做官,如何青云直上,得圣上重用。想到美处,他一个人在街上傻笑起来。
忽有个店铺小伙计匆匆跑来,迎面撞在他身上,手里抱的东西撒了一地。白秀才帮他捡拾,小伙计却接过东西,头也不回地跑了。白秀才奇怪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觉袖子里好像有东西。拿出来一看,是封请柬,邀他十月十五在云烟渡上船一叙,落款正是把头的化名。白秀才随手撕了,嘿嘿笑:“他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当我傻啊!”
他左右看看,加快脚步走了一段,又有个卖胡饼的小丫头,见他过来,立刻转过身盯着他,好像准备随时冲过来。白秀才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小丫头立刻脚下发力,疾步冲来。白秀才忙叫停:“你是不是也想撞我一下?别撞了,东西给我吧!”
小丫头忙从竹篮里拿出一封请柬递给他,然后立即缩手,拔脚就跑,好像那纸上沾了瘟疫。
白秀才把请柬翻开,内容跟刚才的一模一样。他折了一只纸鸟,“啾——”地丢出去了。
他走到桥上,有个运粮小工,突然推独轮车直冲过来。白秀才赶忙躲开,险些闪了腰。小工稳住车,对准他又来撞。白秀才吓得飞扑到粮袋上,摇手:“别撞了,给我吧!”
小工把请柬往他手里一塞,倒拉着独轮车就跑。白秀才叫:“我还在车上呢!”小工连人带麻袋一倒,白秀才一屁股坐到桥板上,眼看他逃命一样拖车跑了。
白秀才疑疑惑惑打开请柬,内容还是一模一样。他细致耐心地把它折成了一朵复杂的牡丹花儿,扬手扔到桥下。可他刚扔下去,牡丹花儿就飞回来,直拍在他脸上。白秀才气愤地再扔一次,花又飞回来,落在他帽上。白秀才发了狠,大骂一声:“格老子的,谁再捡谁是小狗!”他把细胳膊抡了几圈儿,用力一扔,然后等了一会,果然毫无动静。他志得意满地转过身,刚抬起脚,后脑勺上又挨了一下。
“是谁?是谁?!是谁?!!!”白秀才捡起牡丹花儿,一脚踏上桥栏,刚要叉腰破口大骂,忽见桥下有许多小船,船上的渔夫、佣工、杂耍艺人纷纷叩首,叫道:“求你了,千万别再扔了!不然我们有多少条命也不够丢啊!”他们有的拜,有的张着手望天,生恐他再丢下来似的。
白秀才连忙摇手:“你们认错人啦,认错人啦!”撩起衣摆就要跑路。忽然桥东呼啦啦来了一大群人。他转过头,桥西也呼啦啦来了一大群人,把他密密围在桥心。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乌泱乌泱的,做鞋的、裁衣的、卖胡粉的、做熟皮子的、写书信的、种地的、挑货担的、奶孩子的、当差的……什么人都有。他们作揖呀,哀求呀,都呼天抢地高叫着:“不管你是谁,行行好啊,救救我们吧!”“求你了,十月十五,你一定要去云烟渡呀!”“你要是不去,我们可就遭殃了!”“求求你就去吧!你惹的可是江上的阎王,官府都怕他呀。”“好汉啊,去了说不准还能活命,不去,没几天就会横尸街头!”
白秀才懵在那里,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他望着脸的山,唇的海,像陷在噩梦里醒不过来,整个人都魇住了。
他不自觉后退几步,扶着身后的桥栏,嚅嗫着:“我……我不是这里的人……我跟江匪没关系……”
人群中突然走出了一个小姑娘,衣裳红得像火,梳着双鬏髻,生气勃勃的。她一步跳到白秀才身边。“你们怎么这样,为难一个外乡人!”她生气地叫着,“区区几个江匪,把你们吓成这样!几辈子没见过刀子吗?都没有一点血性吗?”
人丛里一个大个子货郎叫道:“你哪儿来的小东西,滚一边去!”
小姑娘指住他:“说的就是你!身上的肉一疙瘩一疙瘩的,不是好厉害么?”她抓住白秀才的胳膊晃了晃:“你倒是跟这细芦苇杆子比比呀!”那男的赶紧低头一缩。
一个读书人模样的说:“他不去,我们就得死呀。”
小姑娘慨然道:“人和鱼都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看来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王八肚子里去了!你不想死,就逼着别人去死,不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吗?!”
白秀才还想说什么,小姑娘推了他一把:“看什么,还不快走!”见他还回不过味来,小姑娘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白秀才啊呀一声飞了出去,手脚乱划——看着越来越近的水面,他一下子变小,落进水里不见了。
人群看着白秀才一掉下去,半空中就没了,轰然一声拥上来看。小姑娘往人堆里一挤,就消失了。
第25章 赴死
白秀才惊慌失措游回江里,爬到水蓼上呼唤鲤鱼。他喊了好几声,鲤鱼才在老远的地方出水一跳,甩着尾巴过来了。白秀才从怀里掏出一朵红艳艳的纸牡丹,拆开来,苦着脸念给鲤鱼听。
鲤鱼说:“咦?江匪头子请你吃大餐啊?”
白秀才叹口气:“看样子我是非去不可了。”
鲤鱼哼道:“不想吃就不吃,不想去就不去,有什么‘非去不可’的!”
白秀才道:“我能打能跑,不想吃就吐,打不过就跑,应该还不至于把小命丢了。”他迎向鲤鱼“就你?”的不屑眼神,继续说下去,“就今天的情形看,就知道江匪有多厉害了!百姓们对其淫威早已深恶痛绝,如果能和他们谈谈,说不定还能有什么转机。如果去都不去,前知州那样的灭门惨案说不定还会出现几个,不,几十个!”
鲤鱼生气地说:“想让乌鳢精不吃鱼,可能吗?想让石头听你说话,可能吗?!想不挨撞就游过鬼见愁,可能吗?!!他们凶巴巴的,一个赛着一个狠!”
白秀才深深地叹了口气,摸了摸它的头:“今天,我被很多很多人围在桥上,一点法子都没有,突然,有一个小丫头站出来为我说话。我不认识她,她却那么正直,那么勇敢,伶牙俐齿,口若悬河。那么多人哪,居然都被她震住了。凡事不试一试,怎么知道结果?难道我还不如一个小丫头?”
鲤鱼瞪着他:“你去成亲吧!你去救人吧!你去送死吧!最可厌了,最可厌了!!我再也不理你了!!!”它嗖地转过身,用尾巴冲着他。
晚上,一枝孤零零的月季花在夜风中摇曳,白秀才在花心里睡觉。他回忆白天那个有点婴儿肥的小姑娘,怎么也想不起她是谁,为什么要帮自己。鲤鱼在花下的狐尾藻间睡着了,倔强地拿尾巴冲着他,做梦也不改变。
十月十五,云烟渡突兀地泊了一只灯火通明的画船,像从西子湖上被一阵香风吹来。精致梳妆的船娘做了一桌船菜,用枫叶和秋菊装饰了宴席。江匪把头就坐在主人的席位上,摩挲着两粒铁胆,指头上数粒火齐和瑟瑟宝石在烛光下光华流转,其中最大的那颗就是前知州的压箱底。小喽啰排列两行,齐齐整整,气势摄人。只有这又歹又滑的匪气,还提醒着外来者,这里不是温柔乡,而是金玉镶的捕兽夹,胭脂抹的修罗画。
王□□道:“大哥!都戌时二刻了,这妖精只怕吓破了胆子,不敢来了!”
把头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船头风铃轻响。江里凸起了一道浅浅的水迹,由远及近。到近船处,露出了一颗长着双角的脑袋。来人渐渐现出身形,踏上了船舷,双袖一振,水珠飞散。
白秀才单刀赴宴来了!
他一双眼睛如星如月,清澄灿烂,直直迎上了把头精光四射的双眼。
在场的喽啰都呼吸一窒。
“贵客,请。”把头慢慢站了起来,指向主座。一张虎皮玫瑰椅虚位以待。
来人像一阵水雾飘了过去,泰然落座。小喽啰们张着口,惊讶地打量着他头上珊瑚一样的双角。他的脸色在烛光映照下清透异常,捏起酒杯的手指近乎冰玉。他们现在深深地相信,这是一个水妖。水妖才会有鱼虾般晶莹的皮肉,浑身散发出鲜明的水泽之气。
把头凝神看了他一会,失笑:“我认得你,你是那天晚上的‘琵琶鬼’。”
白秀才微微一笑:“那日确是我化身劝你。”
“劝我什么?”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把头放声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成佛?哈哈哈哈!!!”他伸出了右手,上面布满刀痕,小指缺了一截:“我这只手,杀过一百一十八人,斩过婴儿脑袋,剥过和尚头皮,摸过的妇人不计其数。”他又伸出左手,轻轻一捏,两枚铁胆便凹了下去:“我这只手,开山劈石,碎肌裂骨,再硬的仇家,也禁不住我亲自用刑……”他扫过白秀才一眼,秀才抿紧了嘴唇。把头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我如此杀孽深重,谈何成佛。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人间戒律,能耐我何!”
白秀才叹了口气:“杀来杀去,你又得到了什么?”他看着把头右手上缺失的小指:“你少年时不肯学好,称霸乡里,母亲夜夜垂泪,老父气恨而死。他临死之时,你把小指当着他面放进炭火,活活烧焦,誓言永不再犯,你都忘了吗?”他确实做了不少功课。
把头浑身一抖,扫了近旁喽啰一眼,瞪向白秀才,眼中杀意一闪:“若听了那蠢老儿的话,如何能成就今朝霸业!”
白秀才盯着他的眼睛:“死在你手下的人,无辜者甚众。谁无父母,舐犊情深?谁无妻子,如宾如友?午夜梦回,你就不会忧心他们的亲友前来寻仇?你以为能够杀一震百,孰知他们都不是真心服心,是怕你,是恨你!只怕哪一日你失了势,会死得比谁都快!”
“住口!”把头勃然大怒,继而神色稍解,“先生,吴某请你来,不是来听你说教的,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只要你一句话——若肯与我们合伙,金银珠宝,山珍海味,燕瘦环肥,应有尽有;你若答应一声,从今往后,再不插手,弟兄们便决不再犯你;如若不然……”
白秀才的眼神装得十分英勇无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