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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必。”
大汉抬眼望去,说话的是那个明媚的红衣少女。她脆声说出:“我在书上看过,这不过是一种血契。契约这种东西,既然可以缔结,就可以解除。”
大汉冷哼道:“那也得我自愿才行。我虽是个粗人,也跟大仙学过两手。你这嫩生生的女娃娃,还是别来试我这双铁砂掌!你们是术士吧,难道要罔顾规矩,罔顾律法,强掳我的奴仆?我告诉你,他的卖身契可攥在我手里,你们就算把他带走再远,我也能报官把他抓回来!”
李昀羲甜甜微笑:“放狠话就算了吧。人的心意,本来就是多变的东西啊。你这一刻不肯,说不准下一刻又肯了呢!”
“我哪里肯……”大汉说着,便觉得眼睛一花,眼前的人如雾如幻,似梦似真。
“你父母双亡,少小离家。”她的声音毫无温度,毫无感情,却一下把他的过往全拉到了眼前。“读书不成,受同窗嘲笑,哄你吃烂泥牛粪。学武不成,初入江湖就让一顿蟊贼逮住,抢光了钱财,还差点坏了你性命……你一路行乞,从大名府到京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才几句话,大汉却似受到了极大影响,脸色惨沮剧变,竟跪倒在烂泥里,捂住了耳朵:“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你这样没用的人,怎么不去死呢!”少女忽然高声厉喝,“你活着,不过徒耗钱粮而已!”
“啊啊啊啊啊啊!”大汉失声恸哭,狠捶胸口数下,竟真的掏出一把牛角尖刀,往脖子上抹去!
“不可——”白水部急忙伸指点去,尖刀划在他脖子上,忽然变成了一汪冷水,将大汉的衣襟都浇透了。
李昀羲微笑逼问道:“那这童儿的身契在哪里?你都要死了,还攥着它有什么用?”
大汉双目无神地说:“在……在我腰带里……”
凤清仪伸出手去,大汉那条黑牛皮腰带便一下飞到了他手里,断为两截。他从断口处抽出一张纸来,果然是“铜猴”的卖身契:“找到了!”
李昀羲轻笑出声:“喂,兀那汉子,你可是自愿送给我们了。”
“是,我自愿送给你们……”大汉毫不含糊地回答。
“那铁链上的血契,你也自愿解除了?”
“是。”大汉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滴上铁链上。绞缠在妖王脖颈上的铁链顿时软瘫下来,节节碎裂,滑落在地。
小孩长舒一口气,抚了抚脖子。
红衣少女眼底亮起明媚的火光:“好了,你累了,就在此睡一觉吧。”
大汉答了声“是”,居然真的呼呼睡去。
胭脂惊讶:“昀羲,你从哪里学了这种惑乱他人心志的法术?”
红衣少女粲然一笑:“我从书上看来的,果然还有点用处。”
喵神农一头扎进小孩怀中,圆溜溜的眼睛闪着泪光:“妖王,好兄弟!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妖王紧紧地抱住胖猫,无声地哭了出来。
苏苗苗觉得不对,抓住他胳膊道:“你张嘴,让我看看。”
妖王转过脸躲开了。
苏苗苗强硬地把他的脸转过来,掰开他的嘴,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天哪,哪个杀千刀的,把你的舌头都割掉了!”
喵神农在他怀里看得真切,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凤清仪的面色,也在这一瞬冷了下来。“舌头?是地上这个人割的吗?”
妖王摇了摇头。
君如月提醒道:“快天亮了,鬼市闹了这一场,很快就会有卫兵过来查看。为免麻烦,我们还是先回抱琴楼去。”
谢宝刀拍拍艾康安的肩膀,笑道:“法师,你可都看到了,这人自愿把奴仆卖给我们了。这小奴仆与我们有旧,今后必不会亏待他的。你今天看到的……”
艾康安笑道:“感恩天上的父神,派你们来救了这个可怜的孩子。请放心,我这就回寺里去,一个多余的字也不会说的。”
“慢着!”一身青衣的木先生走到了他们面前,蹙眉道,“这位法师,你刚才撞倒了我的葫芦,放出了许多妖怪。其他小妖都已尽数抓回,可却让最厉害的一只趁乱跑了!”他举起一只刻画鲜红月季花的青葫芦,上面破了个大洞,里面空空如也。
“呀,是这个。”苏苗苗怅然若失。这真是她喜欢的月季花葫芦,可惜半边已经被人群踩破了。
“里面关的这只妖怪厉害之极,不是随随便便来个术士就能降伏的。就算是我们兄弟,也折腾了七天七夜,又是下药又设陷阱,才将她捕获。”木先生和蔼的脸也有些冷。
“可这并非艾法师的错。”慕容春华道,“我们都看到了,是这汉子推了他一把,他才把你们的葫芦撞倒的。”
“他与谁斗殴,我们管不着。”石先生上前道,“是他撞的,就该他赔!”
慕容春华蹙眉:“怎么赔?”
“他不是法师吗?”石先生撇了撇嘴,“降妖伏魔是法师的本等,不管他是信什么的,放跑了我们的妖怪,就该帮我们把它抓回来!”
艾康安发愁道:“我真不会降妖啊,我只会念经、祈祷……”
胭脂冷笑:“依我看,你们不是要找这位法师的麻烦,是要拖上我们这些人吧。”她指了下地上那个熟睡的汉子:“靠他,你们可捉不回逃走的妖怪。但有了我们,就不一样了。”
木先生道:“确是如此。”他看着胭脂的眼睛:“那妖怪的主子十分了得,如果这妖怪逃脱,回去报信,只怕无法善了。”
胭脂问:“你可知它往哪里逃了?”
木先生点点头,从石先生手里拿过一团麻线:“麻线婆婆的线团,应该能帮我们找到它。”
胭脂了然一笑,对白水部道:“区区小事,我和花奴陪他们去吧。”
君如月道:“我和宝刀也陪你们去。”
胭脂点点头:“你们几个先带妖王回去,我们擒住妖怪便回。”
石先生抛出长线,麻线团在他手中滴溜溜转着,线越变越少。
“走吧,就在前面!”
天上夜云散去,天光大亮了。
回到抱琴楼,众人都跑开为妖王取热水、巾帕、衣衫,连喵神农也跟着苏苗苗去抓药了,只有李昀羲留在他身边。
“你想再让舌头长出来吗?”她忽然问。
妖王抬头看她。
女孩儿一只眼里,幽然射出冷光。
第84章 夜宫
“嗬嗬。”妖王看着她,喉中发出声响。
红衣少女再度分出一缕神念,探入他心念五蕴之中。
这一次,他真正让她进来了。
他的心念五蕴,是一片山清水秀的地方。里面的妖王,也不是一个瘦弱的小孩子,而是一个高大健壮的年轻人,穿着华美的衣服,脖子上围着一圈兽皮,腰里悬着宝剑。
在里面,他能如常说话。
“想,你能让我的舌头再生出来吗?”他的样子很平静,已经不像刚才在鬼市上那样害怕了,“可我不明白,荒神何时与兽王、阿凤他们成了友伴……”
“他们也配。”小姑娘冷然道,“我问你,你这个妖王,到底是什么东西?”
妖王沉默片刻:“惭愧。我是地藏王座下,谛听。”
“谛听?怪不得你知道我是谁。”红衣少女收起了凌厉的杀气,眼眸也变得平静了,“好吧,我给你舌头。但你要记得,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妖王谛听点头:“谨遵荒神之命。”
红光一闪,荒神退了出去。
抱琴楼中,红衣少女伸出一只手,探进小孩嘴里,拉住那条被割了半截的舌头,向外拉去。舌头变红,变长,眨眼间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多谢荒神。”谛听终于说出了他第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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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鬼市回去,找到妖王后,白日东升,白日西落,白水部足足睡饱了一天。夜幕降临,谢子文从背上把他放下地,揭了瞌睡符,狠狠一摇:“醒转来,到了!”
白水部朦胧睁眼,眼前正是一堵宫墙。
“这是宫苑之外。”谢子文突然凑近,往手上啐了口唾沫,往白水部左右眼珠上抹去。
“死老土——干什么!”白水部拼命揉眼。谢子文只笑个不住。
睁眼之时,脚下竟是一片琉璃世界。大地变得透明如水,他们就像漂在平静无波的汪洋大海之上。以往他以耳身意判断地下水流所在,而今,宏大水脉有如银汉灿烂,地下矿藏好似星云流转。无数或完整或残损的人畜骨殖在地底发出幽幽磷光,不可数不可数的虫蚁蛰伏其中。整个地底就像一片奇诡瑰怪的灿烂星海,覆着上面无月的星空,东京城周围仿佛虚渺无物,空悬在宇宙之中。一道巨大的龙骨偃伏在宫城之下,像地底夜空中静止的幽绿极光,空洞的眼窝正望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未及惊叹,谢子文已双手按住他肩,将他往地里按去。土地也变得宛如沼泽,轻松将他接纳。他看着自己越沉越深,直到整个人都到了地下数丈之处,却丝毫不觉惶恐。抬头看去,“天空”铺着透明的砖石,平贴着潮湿的落叶,蚂蚁就像漫天的星子,而更高处真正的夜空也星辰摇曳。
谢子文抓住他手臂:“这边,跟我来!”
他们行进在透明的土地里,就像游动在深海之中,老鼠、蛇和虫子就是海里的游鱼。他们游过宫墙之下,经过假山,经过鱼池,经过一座座宫殿屋宇。华服宫人们挑着灯盏走在地表上方,就好像夜空中有许多个游动的月亮。
由于地底去处尽通,他们根本就不用考虑路要怎么走。谢子文攥着《太平通天图》,牵牢东张西望的白水部,谨慎地绕开所有可疑的地方。
“官家睡哪儿?”谢子文一路向中心地带游去。
“福宁殿。对,前面那个就像!”白水部张望着,想看到那块题字的匾额。
谢子文把他一扯:“不是像了,这就是!快看前面!”
宫殿下方赫然排放着几个稻草人,在地底发出腐草萤火般的光亮。
他们看到地下有个道士。
他穿着光鲜的油紫道袍,斜插一只乌木簪,有一张初过三旬的脸,鬓发却已染了霜色。此刻,他正站在龙床的正下方,手里托着一只小小的乌金葫芦,身周排布六个稻草人,稻草人的头、胸、腹、双手、双足上都点着一盏小小的磷火灯,加上他,共同呈现出北斗七星的形状。他就站在连接勺子和勺柄的天权方位,双手结印,念咒不断。隔开数步,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小道士默默地守在代表开阳的稻草人附近,有如一颗暗星,像在为他护法。
殿中烛光荧荧,兽吐香烟。屏风围绕之中,正毫无知觉地躺着一个年青的男子,他便是当今皇帝,赵祯。小宫女还守在云母屏风前,谁都没有注意到有何异状。一道明亮的绿光从他头顶百会流出,一头被吸进道士手中小小的乌金葫芦。
道士停止念咒,将葫芦盖好。就在这一刹,白水部、谢子文分明感觉到,龙床上的人竟没有了呼吸心跳,宛如一具温热的尸体。道士立刻盘足而坐,双手换过手印,眼中骤然爆出两朵金光。一股泛黑的紫气从他头顶百会升起,汇成一个人形,直往龙床飘去。
是斗转星移术——这道士竟想占据帝王的身躯!
说时迟,那时快,谢子文纵身一探,游鱼般跃出,直取道士咽喉,右手从他头顶拍下,将道士魂魄截回。白水部则掠过小道士身畔,右手一抬,凝成一道冰剑,直袭道士丹田。道士骤然被谢子文制住要害,已失先机,见白水部冰剑袭来,已是退无可退。可那剑尖一偏,硬是从他身侧错开。小道士却突然发难,将白水部扑倒。
谢子文不知出了何事,只顾制住道士,连声喊:“水货!水货!快把他冻住!”
白水部急忙抬手一指,土中的水分飞速集结在道士身上,将他半身冻在坚硬的冰坨里动弹不得。谢子文抢过乌金葫芦,拔掉塞口。绿光倏忽一闪,钻进皇帝肉身,赵祯瞬间又恢复了呼吸心跳。
白水部急不可耐甩开小道士,指上凝起一个水球,准备也将他冻住。
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