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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刚想分辩自己是被人追杀到这里的,一想到昨夜激战惨烈如斯,杀人如麻,今晨却在这里如此这般地邂逅这样一位美若天仙的少女,其间反差太大,恍然若梦,委实让人难以置信。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少女又道:“怎么不说话了?编不下去了吧?看你蓬头垢面,獐头鼠目,浑身血污,定是杀人越货的强盗,说不定正被通缉,所以不敢进城,是不是?”第五身上的确血迹斑斑,但脸上血污已经洗净,眉宇间透着勃勃英气,说他獐头鼠目,实在是有点儿冤枉他了。
第五聪明被她逼问得有些着恼,反问道:“你又是从哪里来的?这山下左近并无人家,你定是从城里出来。一大早在这里,在这里,……哼,定非良家女子!”少女气道:“你果然不是好人!不错,我是从城里专程来此洗澡的,那又怎样?”
第五冷哼一声,道:“你骗谁?你方才言道,长沙城距此十多里路,你却特地跑到这荒山野岭来、来洗澡?鬼才相信!莫非长沙城里连间浴池也没有?”
少女用手指绞着腮边发缕,轻蔑地道:“你懂什么?城里有这么好的溪水吗?有这样的竹林、这样的清风、这样阳光吗?我不仅要用溪水来洗,还要洗森林浴、清风浴、日光浴,这样才能保持容颜长驻。所以本姑奶奶已经五六十岁了,仍然这般年轻……”白衣少女顿了一顿,纵然脸皮再厚,“貌美”二字是终究不好自己说出口了。
这一番妙论,第五闻所未闻,虽然隐隐觉得于这竹林之间,与清风溪水相伴,定可怡神养性,或能延年益寿也未可知。但这小女子脸上稚气未脱,不过十五六岁模样,“五六十岁”云云,自然是无稽之谈。于是冷哼一声,也不答话。
那少女眼珠一转,故意叹一口气,道:“唉!非礼勿视你偏视,非礼勿听你偏听。谁知你这色狼,连五六十岁的老太婆也要偷看。”
第五聪明急得跳起来道:“谁偷看了?谁偷看了?”前一句粗声大嗓,后一句却只在嗓子眼里咕噜,他猛然想起,这种事是不能喊着说的。
刚才虽说他是无意的,但的的确确是看到了不该看的,而且似乎也没经过人家的许可和邀请,圣人云:不告而取谓之窃,那不告而看不也是偷?
那少女不意察觉地狡黠一笑,随即收敛笑容道:“你死不认帐,那也拿你没办法。本姑奶奶今天且放你一马。今日之事,不得与别人提起,更不准在心中、在心中偷偷地、偷偷地回想,否则本姑奶奶跟你不客气!”说至“不许回想”云云,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最后一句却是声色俱厉。
第五聪明刚想反驳:“不客气又能怎样?”忽然想到:“如果那样说,岂不是表明我要将此事告诉他人,或者仍在心中回想她的样子了?我我我岂是那样的人?”于是脸上又是一红,却说不出话来。少女似乎也明白他所想何来,脸上也是一红,“嘤咛”一声,转身跑得远了。
这样的经历委实匪夷所思,直到白衣少女的背影消失在林际,第五仍然木立在当地,许久才回过神来,犹疑是梦。
梦醒处,不觉腹中饥肠漉漉,大唱空城。民以食为天,第五顾不得多想,快步走出竹林,仍担忧神火堂的追兵,不敢走大路,只拣小路穿行,直奔长沙城而去。 。 想看书来
第三爻 初入长沙
第三爻,需卦九五:需于酒食,贞吉。
彖曰:需,须也;险在前也。
长沙,古称潭州,眼下是马楚王国的治所。
楚国开国君主马殷,字霸图,许州鄢陵人。少为木工,唐末应募从军,跟随孙儒,转战多年。武安军节度使刘建锋死后,潭州无主。马殷被部将拥戴,升堂发令,掌控军权。他调兵遣将,分征四境,历时十余载,统一了湖南。
天平元年 (907年),后梁代唐,朱温封其为楚王。天平四年 (910年),加封天策上将军。开天策府,置左右相。天成二年 (927年),后唐正式册封马殷为楚国王。马殷乃仿效天子体制,改潭州为长沙府,定国都,修宫殿,置百官,辖地廿二州,为五代时期“十国”之一,史称“马楚”。
虽然马殷及其后继者一直向中央政权纳贡称臣,实则楚国俨然是独立王国。马殷采取谋士高郁的策略,上奉天子、下抚士民、内靖乱军、外御强藩,赢得国内安定;同时,兴修水利、奖励农桑、重茶倡织、通商中原,百姓安居乐业,国力日渐强盛。
马殷生了几十个儿子,老大马希振贤能,却早早辞官做了道士。老二马希声和老三马希范同日出生,但其母袁德妃因美色受宠,马希声就被立为储君,掌判内外军事。
后唐长兴元年(930年),马殷去世,谥曰“武穆”。马希声继位,可仅仅在位两年也一命呜呼。现任楚王是马殷的第三子——马希范。
第五聪明到得长沙城中,但见街上行人熙来攘往,热闹非常。经历昨夜一场恶战,第五不禁有再世为人的感慨,只觉得这满街的人都如同乡亲邻里一般亲切。但他衣裳褴褛,一身血污,长沙城里的人对他却是个个避而远之。
第五走过一家馒头铺,闻见刚出蒸屉的热馒头的香气,只觉得已经饿到忍无可忍的地步,再也顾不得与谁客套,竟然抓起来就咬。第五的模样比叫花子好不到哪去,惹得店小二连忙出来喝止。
第五哪里还有空和他分辩解释?一支手掏出几钱碎银子给小二,另一只手却已又去拿第二个馒头了。小二接了钱,不再阻拦,暗自嘀咕:“哈你家,这位敢不是饿死鬼投胎的吧?”
两个馒头下肚,第五登时觉得心里有了底,然后进店坐下,又要了四个馒头,半斤牛肉,一碗白粥,慢慢地享用。因刚才吃得急了,第五此时一边打嗝,一边吃,一边想:“从前我只道这卖馒头的里面放的定不是新鲜的肉,看也不肯看上一眼,不料今日一尝,乃是无上美味!若能天天顿顿吃上这样的热馒头,此生足矣!”饱觉珍馐无味,饿来菜根也香。其实第五聪*里也明白,真要天天顿顿如是,一定不会再觉得它好吃了。
结了帐,第五打着饱嗝出了馒头店。一路行来,再不见神火帮的属下及联络暗号,稍稍放下心来,留意四周景致,只觉得长沙城无比的繁华,比家乡嘉兴更有许多不同。
第五看看自己这一身衣服不仅千疮百孔,而且血迹斑斑,的确不能再穿了,否则碰上官差,恐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可怀里的碎银子不多了,只好从鞋底拈出一张金叶子来。
成衣铺的伙计虽然嫌臭,但这毕竟是金子,于是痛快地跑去换了银子,又张罗着量体裁衣,好不殷勤。不消一个时辰,第五里外焕然一新,衣着虽不华贵,但与方才已是不可同时而语了,依稀又是从前的浊世翩翩佳公子。
一旦没了追兵,第五心头一下子空了,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忽然想起岳麓山离此不远,倒可以寻个机会拜访一下那位传说中的前辈高人。
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了一阵,眼见红日西沉,肚子又有些空了,第五聪明踱上一家名叫“长沙水苑”的酒楼,叫了几个菜,吃得却不顺口。
长沙城中,无菜不辣。而第五自幼在嘉兴,素习清淡菜肴,几时吃得这般辣?不禁涕泪交流,口里嘶哈不止,狂喝凉水。回头看见小二在楼梯口张望,脸上带着几分窃笑,当下豪气冲天,又大吃了几口辣子,拍案叫道:“拿酒来!要最烈的酒!”
饮最烈的酒、玩最利的剑、骑最快的马、追最美的美人。未入江湖前,常向往这样的江湖岁月。一入江湖后,才知道江湖无处不孤独。
举杯浇愁愁更愁。几杯烈酒下肚,想起老父舔犊、亲娘白发,想起灭门惨祸、无家可归,想起兄弟结义、同命相怜,想起发恨习武、亡命江湖,第五不禁忧从中来,悲难自抑。
直喝到月上柳梢头,花市灯如昼。
第五口中喃喃道:“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今宵更向何处去?除非酒尽酣高楼?”上前倒酒的店小二听了笑吟吟接口道:“客官,今宵莫向别处去,直上桥东梦红楼!”想是平素见过世面,小二竟说得一口标准官话。
第五醉眼惺忪地问道:“梦红楼是什么地方,是间客栈么?”小二笑道:“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它倒是往来客商散愁解忧的最好处所。这长沙城中,谁不知道?要说酒楼餐馆,那自是小号第一;要说花街柳巷,那自是遇仙桥东的‘梦红楼’了!”
第五不屑道:“花街柳巷,庸脂俗粉,不入耳目,有污青衫!”小二笑道:“客官有所不知,若说别处妓馆的烟花女子是庸脂粉,那我没话说。可若说这长沙‘梦红楼’的姑娘是庸脂粉,爷,可天下还有不俗的吗?”
第五奇道:“你怎知道?却又为何如此卖力地替它吹嘘?”小二笑盈盈地顾左右而言他:“是不是吹嘘,您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去了包您不会后悔。客官岂不闻‘湘女多情’?”
怅饮无绪,第五又不胜酒力,于是付了银子,摇摇晃晃下了酒楼。
夜凉如水,第五莫辨南北东西,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觉就随着三五成群的人流往遇仙桥东而去。到了桥上,看了桥栏上“遇仙桥”三个朱字,第五心下疑惑道:“我怎么到了此处?莫非我竟要去甚么‘梦红楼’不成?‘遇、仙、桥’,我又不是王乔,会遇什么仙?天仙?林仙?”蓦地想起今晨竹林中的奇遇,不觉脸儿有些发烧,心儿有些狂跳,脚下竟直向前面红灯最耀眼处行去。
墙角一个乞丐敲着竹板自顾自唱道:
“过往客人听我告
咳呀咳吱莲花落
叫化的格调有低也有高
莲个莲花落哟嚯
有钱时我也曾、
长街驰马着锦袍
四书五经读朝朝
为只为富春院中春光好
醉卧花中不觉晓
吴侬软语甜如蜜
魂销西湖六吊桥
咳吱莲个莲花落
偷香窃玉,暗渡鹊桥
谁知道鹊桥未渡上断桥
金山空、银山倒
银钱用完了
鸨儿恼怒了
娘儿姐儿反脸了
花儿朵儿不见了
马儿被当了
书童被卖了
妻儿气走了
爹娘上吊了
唉
没奈何一根竹棒一只瓢
穷途末路去唱莲花调
(莲花莲个莲花落哟嚯)
莲个莲花落哟嚯
……”
这乞丐有副好嗓子,唱的着实好听。但这往来于烟花巷的江湖子弟,可有人听得进去的么?
第四爻 红楼惊梦
第四爻,蒙卦六三
爻辞:勿用娶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
象曰:勿用娶女,行不顺也。
转眼到了一座红灯高挂、彩袖当风、门庭若市、川流不息的楼台,金字匾额,上书三个斗大的金字,正是“梦红楼”。
第五聪*里告诫自己道:“此是烟花巷、*场,蚀魂销骨,慎不可入!慎不可入!”可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踉踉跄跄地踱进了门去。
门旁立着一位“大茶壶”,正递茶送水,第五看得眼熟,不由问道:“这不是‘长沙水苑’的小二哥么?怎么又到了此处?”那“大茶壶”笑嘻嘻道:“公子说的是小人的胞弟,我叫陈三三,他叫陈七七,想必是他介绍您来的了?快快里面请!”第五这才恍然小二为什么那么热心,却原来是为了帮他的哥哥招揽生意。
一个打扮得贵妇一般的半老徐娘笑吟吟地迎上来,福了一福道:“公子请了!不知公子有没有熟悉的姑娘?我好叫她下来陪公子饮茶!”第五哪见过这阵式,当下想转身就跑,腿却不听使唤,缄口不语,脸红似纸,都可以糊灯笼了。
那半老徐娘倒十分善解人意,见第五的样子,就恍然道:“想必公子是初次来此的吧?”第五嗫嚅着点了点头。那妇人道:“我们梦红楼里的姑娘个顶个都是绝色佳丽,舍此您可长沙城也找不到比这里更称心的娇娥了。”第五心中暗道:“舍此真就没有了吗?”脑海中不由又浮想起了那位林中仙女。
那妇人自顾自地介绍:“我们这儿有会品箫的小桃红,善弹筝的杨柳青;雪中姬吟诗作对愧杀才子,云中秀围棋双陆件件精通;袁莺轻嗔薄怒,能嗔得您身酥体软心痒难搔;方蕙展颐巧笑,当真个是一笑千金倾国倾城。却不知公子中意哪一个呀?”
第五聪明还在想那吹弹得破的脸儿、弯如新月的眉儿,想那腻如凝脂的肌、白似欺霜的肤,想那芙蓉出水、白衣胜雪,还有那“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