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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海流着眼泪,不时还抽噎两声,脚下是一群浸泡在海水中的金甲仙将。
那群躺在海面上的仙将疼得龇牙咧嘴,听到天马嘶鸣,知道是酆都山里的大人物来了。
领头的四匹天马脚踏雷霆,后面五匹背生双翅。有人立在马上,张口一吹,却吐出一团紫黑色的烟雾。天昏地暗间,又有人摸出一本厚重的书来,书页翻开,里面的文字登时蹦了出来,像一张张符字,随着烟雾弥漫开去。
四野更昏晦了。苍海止住了啜泣,没有人安抚他,他就自己处理了伤口。冥冥之中,天雷滚滚落下,像是有千百个仙魔在垂钓,不断地钩扯他的灵魂。他的灵魂正在被扯裂,他不哭了,因为那样于事无补。
他像对付前面那帮仙将一样,不断地加速,速度越来越快,他想要冲破所有的迷障。无数的黑色字体张开嘴巴,不停地啃噬他的灵魂。他的灵魂瞬间千疮百孔,他的头颅和胸部处被强行撕裂开,那些黑色的东西想要冲进他的脑海和胸怀。
八荒云雾萦绕,他孤守其中,始终坚持着不肯倒下。
“啾!”一声清脆的禽鸣穿破层层封锁,透了进来。
一只青色的鸟儿拖着长长的翎尾,在空中不断盘旋。她看见那骑在大海蛭身上的魂魄,她看见四位将统不断地朝云雾里出手,还有五匹天马,上面坐着的五个人都在朝她示好。
“青鸾公主!”有人恭谨地朝她献媚,“这里有一团充裕的灵气,不知道公主有没有兴趣?”
“吼!”这一声暴喝截断了他们的谈话,四位将统惊骇至极,隔绝一切的“道家仙境”内,竟然还有声音传出!
那是两道乌光,黑得发亮,刹那间崩坏所有云雾冲上九霄。黑光来去如潮,有两束阳光顺着快要闭合的缝隙透了进来。
一束照在他额头,让他脑海一片纯净。
一束照在他胸口,让他心田一片空灵。
巨大如柱的阳光轰然碾压下来,让一切虚妄烟消云散。所有人愣愣地注视着那个无悲无喜的男子,他仿佛在透过时空在看世界。阳光滴入他眼中,他漆黑的瞳,深邃得连他自己也看不到底。
青鸾怔怔地看着他凝视上苍,赤裸裸地看遍了他的周身。
“你为何而来?”他望着天空,仿佛是在对她说,仿佛又不是。
她不知道,回过神来,她又羞得赧红。她扔下一身白色衣袍,逃之夭夭,她在害怕什么?
苍海是被那沉重的金属腰带砸醒的!他没穿过衣服,穿起衣服觉得十分别扭,人本来不应该穿衣服才对啊!
他熟稔地穿好衣服,至于为什么这么熟稔,他还是不知道。
他一回头,九道身影脚跨天马,如九色流光朝他逼来。只是这一次,任凭九人如何攻击,漫天灵芒如何围猎,苍海只是立身于天地间。狂暴的洪波涡旋着将他牢牢封住,海底之下,一群灵智不高的海兽愤愤不平,一齐出手相助。
汹涌的海水浇湿了他的白衣,他看到九色彩芒一刀刀锋利地剥开围绕他的水龙卷,他看到那些人朝海渊深处挥舞着巨大的袖袍,大片血污如墨散开。血将海水染得昏黄,这一股洪流忽然逆天而上,将他承于高天。
他见过两头青狼角斗,他不明所以。如今他好像就是那头青狼,他也好像明白了当日的争斗原因,那两头青狼是为了争夺食物。但是,他又不能完全明了,因为他和他们之间,似乎没有争执,他并没有抢他们的食物啊!
他们在他眼中是狼,而他在他们眼中却是兔子。
当九道灵芒把那身干净的白衣切割得残破不堪的时候,苍海又学会了一样东西,那就是愤怒。
背后有尖锐的破空声透来,他一回头拂袖一抓,那人还隔得老远,也不知怎么的就被他拘到了手中。苍海龇牙,完完全全就是一头青狼,抖手间将那人掷了出去。
“噗哧!”血雾飘散,其余八人大惊失色全部停下了攻击。他只是一招,便撕裂了一位将统。
当狼与敌人殊死搏斗的时候,一旦得到机会,狼便会紧咬着猎物不放,直至猎物死去。苍海很想咬他一口,但又考虑到那一身的破铜烂铁,可能会嗑牙,于是他改用了手。
他的心中是有爱的,那是一种包容天地万物的博爱。只是他变成狼的那刻,他忘了,有一种爱叫做放手。他没有放手,手中此刻仍拽着一只血肉模糊的大腿。
“回去找长老!”
他们撤了,因为他们意识到战胜不了那魔。他们抬出他们的老祖宗,在他们的意识里光是“老祖宗”三个字都足以把人唬住,至少小时候他们是这样被别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这种观念据说一直流传了下来,年轻人都以自己有一个万能的老祖宗为傲,和别人比,至少都是拼爹。苍海不明白,一直回望历史的人,又怎能创造历史呢?
………【第三十一章 第三节 打入酆都】………
旅途继续,苍海和那魂魄骑在大海蛭身上,带着一大群海中异兽朝大陆开进。受人所托,终人之事,再加上那魂魄不断地诉说酆都的富饶,使得苍海更加向往那个地方。他始终都保持着一颗好奇之心,更多的时候,他更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
轮回去不得,为什么呢,因为轮回苦。他不明白什么是苦,他决定去尝尝,他以为苦这种东西和朝露的味道差不多。
也不算千辛万苦,衣衫褴褛的苍海乘风破浪,不过三日的功夫便靠近了海岸。大海蛭无比兴奋,尤其是当苍海俯身用舌头舔了舔它的眼眸的时候,它虎躯一震。
苍海背上了他的行李——那个战战兢兢的魂魄。他回头朝大海里摇手,此时此刻,竟有数万头从四海海域赶来的奇异海兽,齐齐仰天长鸣送别。
“他还会回来么?”
“你听说过进了酆都城,有活着出来的么?”
其实在靠近海岸的时候,便有数百仙兵在远处警戒着。越往大陆深处走,前来围观他的俢者也越来越多。早在四五天前,从海里来的消息便传得风风火火,一些人添油加醋,使得酆都山附近的人都以为,有一头极其厉害的魔来了。
那些人赤裸裸地看着苍海,不屑的嗤笑声闹得沸沸扬扬,来者衣不蔽体,不知羞耻,果然是入魔极深。奇特的是,苍海的灵魂没有明显的五官,脸上的三条褶皱似乎就是他的嘴,他的眼睛。这是一头不可理喻的魔!
再后来,传说那魔更是挟持了一道新死的魂魄。在人死后的四十九天里,魂魄会渐渐不受轮回保护,也就意味着可以被天眼捕捉到。
他们走着走着,空气渐渐湿润,原来他们来到了一处蛮荒水泽。周围的修士一哄而散,这里是酆都山的禁地,而酆都里早就传出了话,只要那魔头敢踏入九皋一步,定教他有来无回!
九皋水泽纵横千里,常年被茂盛的水生植被掩盖着真实面目。九皋是一处宝地,传说中的鲲鱼一族便栖居其中。
关于鲲的故事不是很多,有人曾听到鲲鱼的老祖宗说过,它们要摆脱水的桎梏,有朝一日一飞冲天。
这一则鱼妄图长出翅膀化鸟飞天的故事,据说被各地负责启蒙教育的师傅们当作经典案例来教育他们的学生。一代又一代的人从小就被灌输了这种观念:鱼是不能飞的。久而久之,大家从骨子里便认定了鱼不能飞。的确,现在的鱼,是不能飞了。
两缕魂魄相依着跋山涉水,但凡遇到毒虫恶兽,莫不被苍海以青狼的瞳光吓走。他再也不敢乱交朋友,他怕它们会像那些死在海里的异兽一样,被毫无缘故地杀害。
只是和他同行的魂魄不一样,这魂魄完全豁出去了,只求仰仗着苍海能给自己找户好的投胎人家。
前面的水泽与众不同,有大概一亩的地方草木枯萎,淤泥层不断往上冒出黑色气泡。和他同行的魂魄不由得退了两步,苍海刚想再迈前一步,忽然地动山摇,前面的水泽轰然拔高,一小堵腥臭的黑山挡住了去路。
有巨兽的咆哮声,小山猛烈颤动,甩出的泥浆四溅。苍海皱着眉头,先前还想着怎么把残破的白衣还给那个姑娘,此刻倒好,又溅了一身的黑泥。
一尊头生三角的怪物朝他吼啸,密密麻麻的口水又溅了苍海一身。
遥隔千里的一处石头祭台,许多人围观着祭台里的月花水镜,他们冷笑着。那头蛰伏在九皋水泽的野兽,是酆都山里豢养的七十二异兽之一,其实力堪比一般的仙家将军。他们不相信,那个魔头真的是仅凭一招就撕裂了一位将统,而不是运气好。
然而,苍海的运气真的很好,他又看到了那只一身翠绿的飞鸟。他扬手与那青鸟打招呼,就在这时,一块房屋大小的兽掌压落下来。两只不协调的手掌轰然对撞,苍海心惊,因为他看到一大坨黑糊糊的东西倾倒而下。
“砰!”三角怪兽被无情地崩飞了,而月花水镜里恰好看到是,青鸟捧出一枚完全由水凝铸的镜子,是镜子里射出的光将怪兽打飞的。
这只鸟是青鸾,凤、凰的妹妹。因为朱雀一族又将新添一员,她这几日便到处收集天材地宝,让凰给还未出生的小朱雀织一身像云霞一样美丽的衣裳。她看到苍海受欺负,仗着年轻气盛,挺身而出。她知道月花水镜在哪,翻出自己的那面水镜,斥道:“你们要是再拦他,我就让我姐姐来评理!”
“哗啦~”祭台里的水毫无征兆地就暴沸起来,众人理了理额前湿漉漉的头发,面面相觑。
苍海凝视着那水镜,而那枚水镜正好处于少女的胸脯位置。青鸟尖叫:“色狼!有什么好看的!”
“确实好看啊!”
青鸟面色绯红,吞吞吐吐地背过身去,“你……你说什么?”
“我没想通,镜子应该只会反射光,怎么会自己迸出一束光呢?”他摇了摇头,一脸的惆怅,“那个,衣服被弄破了,不过好像还能穿。趁它还没完全被撕裂之前,我还给你吧!”
他说着,麻利地脱下衣服。只听见满天的鸟叫,极其刺耳,然而声音却越来越飘渺。魔,果然是魔,赤裸裸的魔!
两缕魂魄又开始了征程,翻山越岭,一路看到了许多的稀奇。
有不断拉扯自己脖子的麋鹿,因为它想要吃到树梢上的嫩叶,多愚蠢啊!
有不断试着直立行走的狒狒,它以为四脚着地,就能变身为人,到那时谁也不能欺负它。
更可笑的是,两人看到一只堪比湖面的肥鱼,拖着笨重的身子,总是想要一跃冲天。
再往前行,便到了酆都山。一座千仞崖壁挡住了前路,五彩瑞霞层层遮掩,隐约有潺潺的泉水之音。再近一点,他们仰望石壁的上方,有五道粗壮的瀑布从石壁里迸出,轰落九天。
那些瑞霞全是瀑布撞击巉岩所激发的雾气,环伺着万古不散。
有鹞鹰在更高的天空盘旋,它们唳声尖叫着,讥讽从血红色的嘴喙里呼啸而出。
苍海似乎听懂了那些鸟语,自己也跟着咕哝了两句。他展开翅膀,想要跨越这座崖壁。然而,不管他上升多少,始终不能触及那悬在空中的瀑布。他发现有些不对劲,脚下明明已是万丈深渊,然而那五道瀑布却始终压在他们头上。
猛然,他提速上驰,转瞬间不仅冲上了崖顶,更是将那只鹞鹰踩在了脚下。看清楚了,这扎了根的石壁,居然在剧烈生长!
他愣愣地看着石壁再次将他踩在脚下,这些山岳,仿佛与生俱来就喜欢将人踩在脚下,它们不能容忍有人超过自己。
“砰!”随着巨大的冲撞声,苍海直接撞向山体,顿时山石崩落,整座酆都都在颤抖!它们在惧怕什么?当苍海冲破一切阻挡后,立身在一棵巨大的阔叶树顶。
山风如啸,吹得片山碧色的树海涌动。放眼望去,有数十万天兵天将持戈相向,上万头异兽眼神如杀。这些是被酆都山的大祭司临时召集来的,他们如临大敌,肃杀之气冲破云霄。
苍海望着一大片金光冷冽的俢者,不解。躲在他身后灵魂苦笑着告诉他,这是酆都特有的“迎接”之礼,一般人是享受不来的。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他喜欢受欢迎,沉默了那么多年,终于有人重视他的存在了。
“麻烦一下,谁能告诉我,轮回是在这里吗?”他诚恳地问道。
“咳咳!”一阵咳嗽从军队深处传了出来,人群避开,一帮老头站在更高的树上,俯视苍海。
“他有病么?”苍海小声对那魂魄嘀咕,他听到了咳嗽声。
“咳咳!”那边又重重地咳嗽了两声,一位满身兽皮的老者站了出来。他一脸的褶皱已把眼睛遮盖了,连声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