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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来,她每年也可以如祭拜先人一样,较为正式的、直接的祭拜师父的亡灵,而不是只有在深夜或者无人的角落,才能拿出那瓶子暗自垂泪。
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也逐年在成长,渐渐也能明白一个道理,自己不能总沉溺在那种低郁的情绪里。
人要成长,便需要忘记一些事情,才能接纳一些新的东西。莫叶自认自己不可能忘了师父的事,但至少能做到将这段过往先封存在一个范围里,不至于时时受其困扰。
第一年在这座空坟前祭拜时,莫叶哭了很久,悲伤情绪难以抑制地随眼泪流淌,似乎总也擦不干。
第二年来的时候,莫叶只低头垂泪片刻,但没有哭出声,精神也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今年是她第三年来到这儿,一篮子纸钱烧掉了一大半,莫叶也只是湿了眼眶,再无其它情绪表露。
也许是因为今天市面上出售的纸钱,质量比去年纸坊压制出来的产品,工艺上更精细了,烧起来快还不起什么烟,没有熏到莫叶的眼。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烧纸钱时的莫叶面现思索状,但她思索的事,其实于坟垛中寄托的那缕哀思无关,她已走神至别的事上……
当篮子里的黄纸钱只剩最后一摞时,莫叶感觉有一个人在向她走近,那是一种蕴含目的的脚步声,与之前路过她身边的那些过客不同。
莫叶捏着黄纸正要往火堆里投的动作一顿,她抬头朝脚步声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刚才还深陷在沉思中略显麻木的脸孔上,渐渐现出一丝微笑。
“你怎么来了?”莫叶轻声开口。
“我应该来的。”回答她的,是一个极为年轻的男子声音。
在外郡学庐求学将近三年,石乙终于学成归来,赶在去年年底回到东风楼。与楼里一群虽然跟他没有血缘关系、但亲如姑姨的花样女子们一起过了一个春节。
可在随后的几个月里,石乙则天天被他的众位姨母们围着打转,问诸多问题,或者故意拿熏香丝帕撩拨他,也不知道那些姑姨是怎么想的,对这位还算能与楼里的姑娘们连上亲戚关系的阳光少年,竟使出了各种缠迷手段,初时弄得石乙很是尴尬。
但石乙很快便适应下来,并发动“反击”,衣衫斜挎、故意袒胸露腹的阳光少年在东风楼里大唱春曲。逢人便拼酒,左搂右抱,吟些香艳词赋。大有忤辈逆推的势头,戏弄得楼里“十一钗”个个面红耳赤,暗道不妙。
在这种旖旎游戏快要崩体时,幸好与石乙真正有血缘关系的姨母紫苏出面,才算调停了这场闹剧。
众位姨母们不再故意来挑逗。石乙很快也恢复了他刚学成归来时的样子,神情大方得体,待人谦逊温和,对楼里一众姨母十分礼敬,每天都要早起问好。…
而石乙对于母亲的亲妹妹,他的亲姨母紫苏。他的态度更为温柔亲近,很多事情都会抢着帮忙去做,近乎恨不得将她当母亲供奉起来。只许她坐着享受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
三年前负责东风楼事务的九娘忽然将楼里所有的事都交托给了紫苏,自此失去踪迹。楼里的姑娘都在猜测,或许是九娘承受不了林杉遇刺身亡这件事对她造成的心灵创伤,无心再做任何事的她只能选择避世寡居。
只是将近有三年时间过去,离开以后的九娘就没有再递过一封信回东风楼。也不知她隐居的境况如何。楼里曾与她姐妹相称、共事十余年的一群女子对她愈发挂念,甚至有人悲观的推测。她是不是已经无声逝去了。
也是因为这种太过挂心的议论,才让一些陈年旧事从东风楼里传出,让莫叶知晓,原来那个在黑夜以单薄后背护着她,握着匕首独挡危险的女子,在十多年前,以韶华年纪,放下了少女的矜持,全心全意且极为热烈的追逐过林杉的爱。
但这两个人,后来还是没有走到一起,只是做了普通朋友。
尽管如此,当林杉有来楼里清理账簿的时间,楼里所有的女子都很自觉的让出时间和空间,让九娘得以与林杉单独相处。也不知道是出于一种怎样的默契,让楼里所有的女子都似九娘自己那样,没有完全死心,总希望撮合这两人终成眷属。
然而生死别离一旦注定,那便是无论做什么也挽救不了了。
九娘就这样把楼里所有的事都交给了紫苏打理,这三年来可把紫苏累得够呛,石乙回来后,把理账的活都接了过去,在他暂时没有找到工作之前,便当得了东风楼管账一把手。
别看这理账的活儿不用出什么力气,却是非常需要定力的,有时候一整天都只能坐在桌前弄那些枯燥的数字,对于性格多韧性不强的女子而言,很容易便承受不住。
石乙在外郡学庐学成的学问里,一半在于生计之学,其中便有珠算一门,对于在几年前就立志要做一名大商贾的石乙而言,这是他最重视的一项学科。至于其它的诗词文化科目,他倒是不太热心,并且比较讨厌死记硬背那些生涩的句子。
学庐里,诗词文化这一部分的学问不到一定考核水平,是拿不到结业证明的。为了让自己至少有项技能证明,在以后的谋生路上走得也稍微有光彩点,治学过程里偏科严重的石乙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在学庐待着。
三年过去,他的算珠技法学得已能超越学庐教习了,但诗词造文水准才刚刚过考核线,比寻常人多花了一倍有余的时间才结业返家。
不过,学习上的偏科,或许也正是能体现一个人在单项学问上的天赋。石乙一回到东风楼,立即展现出他绝胜常人的计算头脑,获益最直接的人,便是东风楼如今的主管事紫苏。
有石乙的帮忙,东风楼每天新生的账目,以及旧日积累了一些的陈年账簿,在一个月内就被石乙清理完毕,此后石乙无事可做,才开始联络他在京都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时常聚会。
这些朋友里,除了他在学庐结识的几个籍贯在京的同学,其中最重要的一位友人,便是莫叶了。
莫叶本来以为她的这位在三年前不告而别的朋友,以后可能较难再见。因为石乙是在林家老宅被大火焚毁之后没过多久就离京的,莫叶不免自然而然把他离开的原因想得复杂了些。但到如今才有些意外的在看到回来的石乙后,相信了他真的只是为了求学那个简单的理由才走的,只是在时间安排上有些“不凑巧”罢了。…
在一个月以前,石乙就联系上了莫叶。两人时隔几年没见,身体成长变化已经明显有了区别,彼此的境况也有了很大改变。
两人都长高了些,也都褪去了一些孩子的稚气。也许是因为有学识傍身,石乙不再像当初刚见面时那样容易迷茫,他的眼中有了许多自信。而如今的莫叶也不再像三年前刚入京时那样,对任何事都怀揣一种陌生造成的忐忑,言行举止随意自在。
甚至京都有些好玩的地方,石乙已经没有莫叶掌握得熟络了。
一时之间,两人都有很多话想对对方说,聊着聊着,莫叶也没把她今天要来这儿祭拜的事瞒着石乙,只是叫他暂时不要告诉楼里的其他人。
石乙自然也知道林杉遇害的事,这事在京都已不是秘密,不过对于莫叶给他造墓的事,他还是第一次知道,他也是这世上除了莫叶以外,第三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但昨天莫叶问他,今天要不要同来时,石乙没有应下。
莫叶也没有强要他来,若认真说来,石乙与林杉只不过仓促见过几面而已,没有祭拜的义务,也是常事。
然而莫叶没有料到,当她带来的一篮子纸快要燃尽时,石乙居然又来了。
(508)、雀闹春
石乙看出莫叶眼中的那丝疑惑,他也知道自己原本说不来,现在却还是来了,似乎有些戏弄人的意味,但他本心里是真的没有这个意思,所以他未及解释,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封信。
知道九娘过往的那段情史之后,莫叶本来以为石乙来这儿的目的,是要代替九娘来看望林杉的坟墓,不料他却拿出了一封信。
看信上的落款,莫叶禁不住眉头跳动了一下。
石乙只以手指捏住了信封一角,好让莫叶看清信封上全部的落款文字,而他看莫叶此时脸上的神情,已能判断出,不需要自己解释太多,她已经认出了这封信的来头。
“要看吗?”石乙捏着信封的手微晃,似乎是示意莫叶可以拿过去仔细再看一遍,包括信袋内信纸上书写的内容。
莫叶心中动了念头,但她又只是犹豫了片刻,然后就摇头说道:“不了,这并不是写给我的信。”
的确,这封信是三年前,林杉以自己的名誉担保,为石乙写的一封荐学信。因为石乙的出身太差,简直连贫家子弟都不如,他若想要入官学,林杉不是不能帮他办到,只是太过麻烦,所以石乙选了次于官学的草堂私授。
但以石乙的出身,他即便想入这样的求学之所,仍还需要有人担保。
信是林杉写给学庐的,因为具有联名担保作用,所以此信一直得到学庐保留。知道林杉遇害的事以后,石乙便早有打算,在他学成归来时,一定也把那封信带回来。
如今他做到了,但莫叶对于这类事物的热心程度,似乎已不如他听说的那般了。
石乙迟疑了一下,然后就拈着那封信。凑近了燃成一堆的纸钱火焰上。
莫叶看见这一幕,不禁动容道:“你这是……”
石乙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不知道我应该如何祭奠林先生,如今我已学成,便把这封信‘捎’还给他,算是向他报声念想,以及道声谢吧!”
莫叶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看着那封留有师父笔迹的信,被纸钱燃出的火焰慢慢吞噬。
望着信袋完全烧透,灰烬却依稀还能保留出一封信的形状。石乙凝神片刻,然后合并双掌在鼻前,诵念道:“希望各路神灵。领了路钱,至少帮我把这封信,以及我的意愿送予林先生的在天之灵。”
他没有在烧了信以后,朝坟垛跪下磕头,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话。是因为莫叶没有瞒着他,他知道林杉真正的墓地在皇家陵园的忠烈园区。此时莫叶祭拜的,只是林杉生前非常重视的一只小瓶子。
在石乙做完这些事以后,莫叶也已将篮子里最后一摞纸钱烧完了,两人一起站起身来。
石乙侧身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道土埂,对莫叶说道:“因为忽然想到那封信。错过今天,就只能等到明年才有机会‘捎’给林先生了,所以我找了伍叔。让他带我来的,现在他在那边等你,我就不跟你们一起走了。”
莫叶诧异道:“你在这儿还有什么急事么?”
“我没什么事,这便要回去了。”石乙微微一笑,“是伍书找你有事。我就不跟着去了。”
莫叶明白过来,点了点头。两人就此告别。
……
足下踏上了海岸上的细沙,鼻息间也能感受到海上来的风带着的海水微腥气息,望着远方的海平线,莫叶觉得自己仿佛回到几年前,第一次来到海边的时候。…
这个时辰朝阳刚刚升起来,低低挨着深蓝色的海面水平线,还算比较温和的光线被微起波澜的海水兜起撒开,抖碎的温和阳光溅在银色沙滩上,银辉与金辉相交,这一幕的海滩多看几眼,都会让人觉得眼睛快要醉了。
伍书的身形如一杆长枪,笔挺地立于岩石上,任海风一阵阵地掀起他那缕从额头上耷拉下来遮脸的枯发,他的目光定然投向远处的海面,但不知究竟是看着哪处焦点。
莫叶本也想跟着他跳上岩石,但她才迈上去一步,就被忽然而来的一阵海风刮得身形一个趔趄。她连忙止住脚步,并蹲下身子,再感受海风吹拂时,已没了什么良好的心情。
偏偏在这时候,清早时分她随便拢起的头发再也受不住这一路以来的又跳又跑,已经松弛了的发带最后一点绑发的力道也被风刮散。发带飞起,发丝散开,莫叶的心绪在那一刻也彻底乱了。
恍惚之间,莫叶感觉有一片阴影闪过她的脸庞,下一刻就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