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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钰这一番话说下来,阮洛听得也不禁动容,然而他一想到九年前自己不辞而别,从梁国返回南昭,当时心里真实地考量,他又觉着有些犯难。
如果这次他一时心软,又被燕家套牢,不知还能用什么好办法脱离?
病遁这法子九年前已经用过了,而且自己近几年在叶正名亲手调理之下。身体已经强健许多了,再用这一招,破绽是会显露出很多的。
而正当阮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燕钰时。对面席位上的石乙忽然朝这边叫唤了一声:“燕少当家,不知道小乙这指法有没有名字啊?”他说着,就抬手握拳,只翘起了一根食指。
燕钰微愣,旋即开口道:“基础指法。无名。”
“哦……”石乙沉吟一声,直目盯紧了自己竖起的那根手指,“这就是无名指啊……”在他说话的同时,还勾了勾那只翘起的食指。凭他此时面向燕钰的坐姿,那手头的小动作,仿佛含有某种挑衅的意味。
一眼看见那根勾向自己眉心的食指。不管对方是有意还是无意,至少有一瞬间,燕钰的心里腾起一丝不爽。
他在步入东风楼后的第一眼。就是看见石乙捋起袖管,跟十来个妆容精细、衣着狂放、面貌娇美,但明显年纪稍大于他的女子在宽敞的楼厅里追逐嬉闹,当时他虽然神态一派平稳,但心里同时也较为平稳地评价了石乙两个字:放荡。
此后静立楼中略观察了一会儿。他对楼中女子的印象稍微改观,但对石乙却没有改变多少初时的看法。只觉得此人一身都是轻浮之气。就是不知道他通过怎样的方法和际遇,竟似与阮洛走得很近,并且他的交际面,还囊括了阮洛身边的女子。…
那个名叫莫叶的女子,看着性情较为娴静,怎么会跟这个姓石的轻浮之人走得这么近?而以那姓石小子的一身轻浮劲,跟自己身边的女子走得这么近,阮洛怎么也不提防?难道他真的一点也不在意身边之人?
——倘若燕钰知道东风楼对莫叶存在的某种荫泽关系,这一切疑问也许可以不答自解了。
稍定心神,燕钰看向石乙,先是淡淡一笑,然后缓言说道:“‘无名指’的称法倒也恰如其分,世上用这根手指拨弄算珠的人不在少数,又有谁能分得清楚其中的高低贵贱呢!真能者隐,大名无名。”
“燕少当家见识深远,小子心里对你只有佩服之情。”石乙终于肯收起那根手指,然后顺势冲燕钰一抱拳,笑着又道:“但这‘无名指’的说法,其实最初不是来自珠算指法,但那个意思跟燕少当家的见地是差不多的。人手五指,就属排在大拇指次位的这根手指用得最多了,它甚至可以取代其它四根手指的作用,也正因此,它没有了自己的个性定义,是为无名指啊。”
在石乙解释完食指又名无名指之后,站在阮洛侧后方的莫叶忍不住抬起自己的右手,特意别起食指,只动了动其它四指,果然觉得不自然的感觉很明显。但到了别起其它四指,只放开食指时,那种不自然的感觉反而没有之前那么明显了。
她心里不禁觉得新奇,平时倒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石乙是怎么想到的呢?这也是那个外郡学庐教授学生知识里的一部分么?
石乙的这番话是对燕钰说的,燕钰虽然没有翻起自己的手掌,别起手指试验一番,但想一想平时拨弄算珠时的感受,的确也是用一根食指大致就可以取代其余四指,因而食指也存在着其它四指不可取代的能力。
然而,在他正有些觉得石乙的话说得有理时,他忽然又意识到,如果他承认这种说法,似乎就一口气拂了商学院那三种多指法的优势。
所以,在稍微斟酌了一下以后,燕钰虽然对石乙的话点头表示认同,但在他开口说话时,言语里又颇有敷衍之辞:“石学友不及弱冠之年,但随口一语即能道出此等新奇的说法,南昭果然人才辈出,想必用不了多时,即可恢复战前的繁荣昌盛。”
石乙得闻此言,表面上未动声色,心里则暗道一句:一句话即把这事带到国运上了,真是舌头上能跑长江啊。
不待几人再叙,暂代料理赛事中琐碎事务的那名燕家随从提醒了一声:“两位,香柱头端已燃尽,开始正式计时了,请把握好时间。”
石乙的行事态度虽然有些不如此时与他对局的易文严谨,但这就如观众席上的紫苏所说,这是他的性格使然,但并非意味着他不知正正经经做事。
他在外郡学庐学习三年,虽然时间用得长了点,可他延时结业的原因并非是治学散漫,而是偏科所致。至于偏科,也是受他的性格影响,但这并不影响他学习珠算,甚至是对算术学科有所助益的。
得了提醒,石乙先道了声谢,然后又开始捋袖管。
虽然他此时的动作有些不雅,但坐在他身旁桌案前的易文已不再凭表象来评价他了,令易文最开始对石乙改观的,是他那时不时道出口的两个谢字。
易文心里对此还是略存疑惑的,不知道石乙明明浑身透着种轻浮气质,但却又能对每一个人颇为礼貌,不论身份,都是谢字不离口,似乎是很随意,却又很自然,让人旁听得难生腹诽之感。…
——易文当然难以理解,也许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都难以理解,因为石乙常挂在嘴边的两个谢字,是来自另一个时空,在那个时空的超前观念里,尊卑阶级之分大致都没怎么表现在言语之中了,但生存游戏和利益竞争比这个时代更为残酷,只是偏巧有一种口头文明却能发展得非常成熟。
石乙在外郡学庐求学时,多数时间穿的都是一套学子服,那种衣装以简单紧凑的风格为特色,当然也体现了它的实用性质。无论是挥毫而作,还是练习珠算,甚至自己在学子住所洗衣服,那套剪裁缝制得紧凑的学子服都不会有丝毫影响人行动的地方。
但当石乙自学庐结业后返京,住在东风楼,他却偏好那种广袖博带的衣饰,但这却是极不利于日常生活行动的一种接近礼服的着装。
不过,东风楼里的一众姨母见到阔别三年的干外甥,当然不舍得要他做什么事。并且,见这小子终于长大成人,脱了不少孩子稚气,众位姨母心里欢喜得很,区区几件衣裳,他爱把自己的形象弄得那么奢侈,那便由他去,东风楼又不是奢侈不起。
只是奢侈品往往体现着某种刻意与夸张,多数情况下便会与实用一次背道而驰,此时便有所体现。
易文也知道眼下即将要严阵以待了,见石乙捋袖子,他却是直接脱去了外面穿的那套麻衣,露出了里面穿的那身蓝布衣裳,一如那件麻衣一样风格朴素,窄袖右衽,却是很适合接下来拨弄算珠时做到不带一丝凝滞。
看见这一幕的石乙心中一动,忽然想到某种制服。学生有学生服,工人有工作服,都是为了方便自身所处的生活环境,再看这易文,想必他这里头穿的一套行头,便大致代表了梁国的一项特别风气。
精商!
注释一下,的确是精商,不是错别字哈。精细商业风,严谨不允许一点错漏,易文属于这个时代的特殊工种,当然有自己的一套风格。
(此注释段免费)
…
PS: 另外扯一下闲话,有很多汉服爱好者崇尚高冠博带的着装,但客观来说它的确不适合现代快节奏社会,我常在想,穿这样的衣裳去挤公交,爬山,买菜神马的,会不会被推搡钩挂得很凌乱忧伤?
(545)、手滑了
…
心念一转,石乙又朝审台上的燕钰看了一眼,果然不难发现,他的衣着,所用的布料虽然名贵,但衣装制式跟易文那身朴素得几近寒酸的蓝衫十分接近。 眼见着这一幕,对比之下,石乙更确信了心中那个观念。
而当他回头再看易文时,忽然发现了易文右手衣袖在接近于胳膊肘的位置,实际上打了一个不小的补丁,因为他那蓝衫颜色敛光,所以初时竟然没有发现。
直至此时,石乙对易文的看法,也暗自发生了改变。
如果燕家看重易文,不可能连几身可以摆上台面的衣裳都支援不了,除非燕家还未真的重视他,或者是他自己主动拒绝。但看他之前言语上或明或暗的表达,不像是如此孤傲冷硬的人。
或者说,是易文既在尝试随波逐流,又无法完全断绝心中那份傲?
不论如何,在这样较为正式的场合,易文虽然衣着补丁,面容上却是丝毫不改镇定神色,这不是装的,他也没有必要不装富贵装清寒。而对于这样身世飘零却不愿行飘萍之事,仍不肯撒手心中那丝底线的人,石乙向来都是心存一丝敬意的。
或许这样的人是呆板的,是偏执的,但石乙能看见这样的人性格中的闪亮处。即便这种闪亮在别人眼里可以轻蔑的随意扫过,但此时此刻,在小高台上,只要石乙尊重这一点就够了。
——更何况易文所有的,不止是他性格里可能存在的孤高,还有他的‘拂兰指’。
见石乙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良久,易文也有些觉得不自在了。本来之前那燕家随从已经提醒过时间了,他不必再多此一举,但被那样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他还是忍不住又提醒了一声:“石学友。开始了。”
石乙闻言,这才尽收心中杂念,依然是习惯性致谢,而在着手翻开桌上搁着的账册时,他还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倒还磊落。
赛事规矩,在刚才开场预备时就已由那燕家随从介绍清楚了。为竞技提供的材料,来自燕家账房,择出的几本账册被复抄出两份,原账册作为备份,重抄的两份则摆在石乙与易文各自的桌案上。
竞技的章程很直白。甚至是简单的,也就是在固定的时间核算账目总和。在结算数必须准确的前提下,速度是考据胜负的标准。而如果结算数与原账本上已有的答案有异。也就是运算结果错误,那么参赛一方即便速度再快,也只能获得败局的判定。
计算事业中,自然是准为前提,速度次之。这不像文科考试,如果文章韵意惊艳,可以允许少量字词上的失误。面对燕家规定的这种游戏法则,石乙没有丝毫异议,并反而还有些觉得,燕家在筹划他们家本色工作的精神较为先进。
石乙回想自己曾经生活的那个时代。即便是最先进的计算工具,在用于商务事业时,大多都是保持着为求稳定可以稍微削弱运行速度的精神。办公室的那些‘老爷机’。比起自己家的那些‘网游机’,简直弱爆了,但老爷机们总是老而弥坚的。
在翻开燕家提供的账簿之后,石乙又体会到了这个时代最大商家内部的管账特点,虽为手记。却无比的工整、清晰,仿佛机器印刷得出。他不禁暗叹一声:果然,先进的行业,无论在何时何地何项,他们的内部都是有精神共通处的。这就是为什么前世的那些企业文化可以在不同的企业之中运行,完全不受‘隔行如隔山’这一说法所影响的缘故。…
一念至此,石乙下意识侧目看了一眼,就见易文已经算到至少第三页了,并且他还未使用刚才活动手指时的八指齐动,石乙顿时心绪一沉,不再思考其它,将账簿摊开在左手边,开始弹指演算。
似乎是特别为了赛事准备,复抄账册用的是‘无缘册’。也就是不用线来封装册侧,而改为纸糊封装,摊开在桌面上可以呈现180度展开面,不会造成一丝视觉障碍。石乙在学庐求学时就已见过这种册子,没想到在这一世还能看见跟前世十分接近的东西,当时他还忍不住欣喜了一段时间,但现在他无瑕考虑这些了。
石乙不会多指法,但他自学了一套心算的本事,也就是先将账本上的两组数字在心里合一遍,再在算盘上展示。这就好比爬楼梯,别人一步一级,他可以两阶一迈。
当然,这个计算法不能全然适用于账目计算中,因为根据事实而生的数字组,不会显现相对的一致性。例如小学口算试卷,所有算题都是相对固定的模式,所有题目都局限在百位以内,但账本上的数字可不是这样,有的数字组简短在个位,有的可能逾千数。
账本上的数字组,每一组都是不一样的,即便石乙能熟用一脚踏二级梯的心算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