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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恩记-第8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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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镇街道宽度有限,又时不时逢着街道左右有背扛农具准备下田春耕的农夫行走。占去一些宽度,愈发容不得三骑并行。那随身带刀的青年人便主动落后五步,让那颇有些仙风道骨的中年人与书生并肩骑行。



  修道模样的中年人也正好心有疑惑,并骑缓行于书生肩侧时就慢声说道:“贤弟刚才那一问颇具意味,只是为何问向一陌生女子?”



  “摘花之法并非只有一种。”素服书生面含微笑,“我应该问方兄,这才是明智的选择。”



  “呵呵,贤弟曲解了,愚兄此言并非是指那女子智拙。”中年人摸须一笑,接着说道。“摘花之法,的确只有一种,你要问我,我也只会这样回答。只是,女子娇美比拟花容月貌。你直接向一个女子问摘花之法,不怕惹佳人羞恼么?”



  书生闻言,仿佛直接忽略了道士模样的中年人后头说的那半句话,而是忽然对摘花之法心起极大兴趣,立即发表了自己的见解:“我可不这么认为。要让一朵花离开花枝,可以有许多办法。比如刚才那一阵疾风,我若是有心摘花人。即可得满载。”



  道士模样的中年人闻言笑了起来,不过在他的笑声里并没有轻视意味,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声由心而发。过了片刻,他含笑说道:“以手为摘,凭镰为割。承风……是为刮落之花,原来你所问的摘花之法有几种,实际上问的不是获取的方式过程,而是获得的结果。结果可数以千万计,但形式也只一种。”



  书生快得不留痕迹地蹙了一下眉头。然后感慨一笑,说道:“你这道士,念起道经来,跟某个常将佛咒挂嘴边的家伙没什么两样,不把人搅得头晕死不休,看来我刚才没问你才是明智的。”



  道士模样的中年人没有理会书生话语里忽然冒出的不敬之辞,也没有再说话,他含着笑意故而微微压低的眼皮下,明亮的双眼泛着若有深意的光。



  书生避开不理他刚才说的那番话的后半句,实际上不是因为他不在意,而是他也藏掖着半句话,要到避开后面那名武随的时候,才会全盘吐露。



  对于这一点,悟道多年的中年人隐隐能感触到,所以他刚才那一问,只是再次的试探,确定书生藏着话不便说时,他才好谋定策略,与书生再约一个单独说话的恰当时机。



  而对于并肩骑行在前面的那两个人于几句闲话里达成的某种默契约定,不紧不慢跟在后头的青年人并不知悉,他只以为素服书生是与那修道隐士一起耳濡目染久了,才会略微改了些以前不苟杂思的性情,也常常会说一些虚渺莫测的话语了。



  ——



  待那数十步开外缓慢前行的三骑出了镇前牌楼,真正提缰扬鞭,骏马撒开四蹄,三骑在出镇的土路上疾驰成了一条烟,一路悄然跟随到临近镇口位置的陈酒才从一道屋墙后头现出身影。…



  京都的东风楼不仅后台老板颇具身份,而且这座寻欢所在之所以能得到大人物的庇护,也是因为它存在于京都的某种特别作用。



  曾经主管了东风楼所有外围事务的陈酒,除了在识人本事上得到极强锻炼,她这跟踪人的本领也兼带着得到一定磨练。



  虽然因为武功薄弱,她的跟踪术当然比不上林杉管理的二组那群“猫人、鸟人”,但只是跟这一小段路,而且被跟踪者走的是坦荡大路,要一路跟下来而不被觉察,以陈酒的能耐当然是绰绰有余的。



  站在路口望着土路上那急速远去的一道烟尘,陈酒回想着刚才她看到那个书生骑坐马背上的后背身影,有些惊讶于自己的最终推断结果,恍神片刻后,她又有些后悔自己刚才没有抓住机会,借口让那书生留下几笔墨宝也好。



  微怔着神走回客栈,陈酒前脚刚迈进门槛,就看见跑堂伙计阿生满脸笑容的走了过来。他刚才受到那个青年住客的大赏钱,一直高兴到此时脸上笑容都挂着没散,也属正常。



  客栈里唯一的短租客人离店启行远去,伙计也得了闲,陈酒看这阿生出门的样子,八成是要去镇上小菜馆悠闲解馋去,本不以为意,只与他随意打了声招呼。



  但就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忽然又心起一念,叫住了阿生,温言询问了一声:“阿生,那三个客人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我怎么丝毫未察觉?”



  “您回来住的第二天,那三个客爷就到了,您真的未听到一丝动静?”客栈伙计阿生先是疑惑了一声,紧接着他又自言自语了一句:“不过……那三个客爷可算是小的见过最斯文的人了,待人温和,说话文绉绉的,就不似某些人惯用呼喝吆喝的语气。那三个客爷洗漱饮食也都颇为讲究,细致着呢,就不似某些人推挪掀动得哐蹡乱响,连外街的人只怕都能听见他们住店了……”



  陈酒在小镇上开设酒坊,酒品极具口感,这家客栈的伙计阿生也是知道的,一年以来光顾的次数也不少。平时陈酒见他也算半个萍水相逢的熟人,时常会长他一些斤两,来往时间稍久,阿生也不拿她当见外之人,有些心里的牢骚话在她面前并不见外的就说出来了。



  陈酒眼敛笑意,听着他后头说的虽然都是琐碎废话,却不立即打断,只在心里暗道:银子的作用还真不单调,收买人心最快的还是利益,放在这偏僻小镇也是一样。



  “呃……就是这样了……”待到道尽心里憋屈了一段日子的偏见和从某些客人那里受来的气,阿生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话多且废了。尴尬一笑,他在仔细做了一番斟酌后才又说道:“恕小的失礼,看您这几天心事重重的样子,连酒坊那边也不管了,可能真就忽略了许多身边发生的事情吧。”



  “是这样……”陈酒淡淡一笑,“没事了,你忙你的去吧。”



  阿生点头转身正要走,不知为何又转了回来,迟疑着道:“小的刚才看见您追了出去,步履焦急,莫非……您认得那三个客爷?”



  “是认错了。”陈酒敷衍了一句,正要转身的她忽然也停下了脚步,看着阿生敛容说道:“也是有些奇怪,少见像他们这样阔手的客人,不免多留了个心眼。阿生呐,像这样的大赏钱,接的时候要注意着点。”



  这理由说得有些勉强,但阿生感受到了陈酒的好意提醒,并未细想,只诚恳纳言道:“小的受教了,谢您指教。”



  …
(854)、停云驿
  …



  裕县已经许久没有下过雨了,道路旁的草木叶子都旱出了点点枯斑。



  追随着土路上断断续续留下的马蹄印,一刻不停走了大半天的萧旷停下脚步,信手摘了路边一片未知名的树叶,放在掌心观摩片刻。久不逢雨,风吹日晒,在春末时节,本该新绿如初染的叶片有了一种枯老前的光洁姿态。蒙在叶片上的那层薄灰,几可忽略。



  看来应该是许久没有商旅经过了,可这里不是燕家预定的路线么?难道临到事前又做更改?这似乎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有数个念头一齐浮现在脑海中,但很快又被压制下去。随手抛却那片叶子,萧旷抬步继续前行,向眼前离得不远的那个镇子走去。



  扫了一眼镇口牌楼上“停云镇”三个大字,萧旷大约知道自己到哪里了。继续向镇子里头走去,没过多久,他就如期看见了停云驿门口垂挂的那面番旗。



  萧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没有多作犹豫,便径直走了过去。



  在行至驿所门口时,一名守门的驿卒抢上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你是什么人?官家驿站是能随便进的吗?”



  面对这名狱卒警惕质疑的眼色,明显不善意的语气,萧旷只是平静地问道:“停云驿今届驿丞,可还是冯兴兆?”



  ————



  林杉的面前没有摆酒盅,只摆了一只浅口白瓷盏。从瓷盏旁搁着的那只茶壶看来,盏中液体不是老黄酒,而是老茶汤,深褐色的茶汤还证明着它的滋味恐怕并不如何微甘而爽口。



  但面对一桌距离之外飘扬传来那么浓郁的酒香,即便林杉未饮一滴,却也有些醉了。



  如果不是有廖世在开席之前给他的那瓶药,他当即服了一粒,才能撑着精神。否则他现在恐怕已经醉晕过去。



  陈酒刚刚拿出那酒壶时,林杉还有些高兴,并非因为他也要来上一盅,而是他想让廖世喝醉。便能再令这老头儿耽搁一晚上。离别在即,下一次见面不知是三年后,还是又过一个五年,林杉望着廖世仿佛从十多年前就一直未变过的干瘦模样,忽然心生一种浓郁的愁绪。



  廖世花了将近十年时间,疗好了那孩子从母胎中带出来的极恶剧毒,毒素散失后,她还因此得了一副百毒不侵的特殊体质。他却因为一直在怀疑廖世与那孩子母亲的中毒原因脱不开干系,对这位长辈还不能聚起太多感激。



  三年前,廖世在他火灼伤情最危急的时候。冒着被京中隐敌围剿的危险回到十多年未踏足的京都,来到他的面前。会诊、研讨医策、配药涂药……干瘦老头儿每天只睡两个时辰,还是拆成了四次只是略微瞌眼靠坐一会儿,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对此心里很感激,但那种感激之情一直有些飘忽。只停驻在口头上。



  飘忽的感激之情,令他常说要怎么来报偿这脊背佝偻、面目也有些丑陋的老头儿,但他一直以来却什么都未做成。这除了是因为廖世不恋权势,也不缺钱花,以及送他女人既是他不喜欢、也是对别的女人来说可以逼得她们选择上吊来抗拒的事情,还因为他实在是太热忱自己的事情了。



  而他不够热忱筹备报偿廖世的事,终究还是缘于廖世这个人对他而言。还不够重要吧?



  但等到廖世要走了的时候,他那种一直只是挂在口头上的感激忽然落到了实处,心里涌出深沉的离别惆怅。…



  他陡然发现,一直以来,自己似乎对别人的索取总是大于回报。药鬼老头儿帮他做了许多事,他不但没有实际的偿报什么。临到老头儿要离去远行的最后时刻,他还要索取老头儿有些仓促的出发时间,只为缓一缓自己心头的惆怅。



  林杉……林安远……其实你的心肠,并非你给人看到的那么温和,而是有些狠吧?不。是非常狠。



  当值的珍惜的人还在身边时,你从不知道多爱惜一分;只有等到失去的时候,你才又懊丧……这就是典型的自酿苦果、自作孽受!



  活了三十五年,这一点作恶于人、作罪于己的劣性,一直就未改变过!



  坐在对面的廖世目光从陈酒那儿回来,才片刻没看这边,老头儿忽然发现,与自己对坐的这个面庞虽然还比较年轻、但肩后长发间已隐现银色的男子,刚才还只是轻轻覆在茶盏边沿的手,忽然用力攥紧,修长的手指绷得指骨僵硬,手背青脉微突。



  “唉……”廖世忽然叹了口气,悠然说道:“老头儿还是不喝了吧,再喝下去,我怕你醉的是身,我丢的是命。”



  循着廖世的话音,林杉收回了渐染愧疚感的思绪,微微定神后,他忽然说道:“在这里,谁敢动你?”



  廖世微愣。



  “不论叔父刚才说的,是否只是一句酒至微熏的戏言,愚侄都先把话摆在这儿。”林杉抓起手中茶盏仰脖一饮而尽,入喉虽然是苦涩的老茶汤,他却饮出了烈酒之兴。将茶盏拍在桌上,他说道:“谁敢向你拔刀?若是我的下属,我让他在旋木车上单臂倒立三天三夜;若是别的人,我定然派下属去绑了他来,押其在旋木车上单臂倒立五天五夜!”



  想起林杉话中提到的那种旋木车,具体运作起来是个什么玩意儿,廖世只觉得脑中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这种林杉用来练兵的工具,他也曾爬上去玩过,那群无聊到心生恶趣味的兵娃子实在可恨,递他上去就不放他下来,让他在上面一直转了三个时辰……



  然后林杉得知了此事,将那一小队恶趣味的小兵从几千人的军队里一个一个查了出来,虽然看上去不残酷、但实际上极为可怖的惩罚很快发令下来。



  那一天北三路军十九分队五千兵卒都没有操练课业,而是领受了另一种有关操练心性的军令。在宽敞的练兵场上,全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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