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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仅仅是南直隶,举国之境皆是如此。有人说是江湖中武功高强的侠客愈见稀少,以致正不胜邪。甄裕却认为是人心不古,侠义之风渐渐消亡。如今的人们,只会对侠者心生崇敬,寻求庇护,却从没有想侠客从来不是以武功高低来定义的。
他长长叹了口气,附在叶晓耳边道:“他们在找什么人?”
叶晓用司空见惯的语气道:“应该又是那个‘铗刺犀’把铁犀盟某个赌场的库银盗走了,或是把哪个铁犀盟烟馆中的鸦片烧了吧。”
“铗刺犀?”甄裕开始没听明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自责自己太不留心了。
六扇门籍库中那些密信上的印章如此明显地绘着一头硕大威猛的漆黑犀牛,他竟然没有想到那个倒霉帮派便是铁犀盟。原来让铁犀盟束手无策的那个神秘“奸贼”就叫作“铗刺犀”。这个称号应该就是因为那柄贯穿犀牛的长剑而在百姓口中流传开的吧。铁犀盟惹上这么个棘手的对头,恼怒可想而知,定然绞尽脑汁要把他揪出来,但始终也没成功,于是他们不得不拉下面子,求助于擅长查案的六扇门。六扇门倒非佑护侠义,而是更乐得坐观鹤蚌相争,面上还稍作敷衍,私下却懒得替铁犀盟卖命,所以那堆密信才会被废弃在角落。
无论世道怎么黑暗,即便力量绵薄,也总是会有不懈的侠者为心中坚执的正义竭尽全力,荆浩风如是,“铗刺犀”亦如是。甄裕感到胸口一阵欣慰,更坚定了抓获鬼蛱蝶之心。
正在这时,他眼前一亮,忽见有个铁犀盟弟子将一个挑担子的菜贩推倒在地,那贩子身材瘦弱,吓得瑟瑟发抖,担子上的菜瓜散落一地也不敢去捡。
甄裕见状大怒,大跨步向前走去,可没走几步,骤然凝滞,一阵错愕。
只听那小贩哭叫道:“那个叫铗刺犀的狗贼不知好歹,罪该万死,小人……小人绝不会与他同流合污!”旁人闻言连连点头,似乎也都在竭力撇清与“铗刺犀”的关系。
甄裕胸口一阵凉透,援手再也伸不出去。
“真是瞎了你的狗眼!”青衣人身后那冷面汉子原本石像一般,这时突然暴跳如雷,飞驰过来给了这菜贩狠狠一个耳光,“什么铗刺犀……”
“霍乘空,撒够野了吗!”叶晓迈步上前,冲着那冷面汉子呼喊。
冷面汉子倏然转首,目透凶狠,但一看到叶晓,旋即便淡化了:“叶大捕快,巧得很哪。”
“堂堂铁犀盟白鹭堂副堂主,怎地也跟喽啰一样在这儿丢人现眼,有本事去把那‘铗刺犀’抓回来啊,欺负百姓算什么本事?”叶晓直视霍乘空双眼。
甄裕料不到这冷面汉子就是铁犀盟四大堂中白鹭堂的副堂主,闻言真替叶晓捏了把冷汗,熟料那霍乘空竟没有动怒,反而面上突现焦色:“你知道什么,这次的事与那狗娘养的无关,而是焦心百倍的大事。”说着一把从手下那夺过画像,摊在叶晓面前。
甄裕凝睛瞧去,只见这并非“铗刺犀”的画像,而是绘着一个明眸亮齿的少女,不到二十岁的模样,眉宇间有股说不出的骄横之气。
“这不是虞大小姐吗,她怎么了?”叶晓好不奇怪。
“大小姐失踪了,盟主命我们四处寻觅,此刻仍然一无所获。”
“快二十的人了,还和孩子似的任性妄为,你们不必找了,应该和以前一样,等银子花光了,玩耍得没趣了,她自然会乖乖回去的。”
甄裕听着叶晓的话,有些纳罕她对这位虞大小姐竟如此熟谙,但心中已能想象得出那位铁犀盟盟主的女儿是个怎样刁蛮任性的大小姐。
“盟主原本也作此想,但这次不同,已经是第二天,没半点大小姐的消息,而且这次是连她身边的丫鬟阿酥也一起不见了。今早盟主已经勃然大怒,万一大小姐出了什么事,我们都讨不得好果子吃。”霍乘空说到这儿,额头上竟然沁出了冷汗。
这副表情出现在一张恶人的脸上,显得十分古怪,出于对铁犀盟的不忿,甄裕凑到霍承空耳边轻声道:“可要尽快找到你们虞大小姐啊,最近鬼蛱蝶神出鬼没,真不知道……”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大……大小姐吉人天象,怎么会……”霍乘空乍闻之下,吓得脸色刷白,说话直哆嗦。
叶晓恼道:“你可当真傻到家了,你忘了你们小姐的名字叫什么了,难怪这么多年还只是个副堂主。”
霍承空顿时转忧为喜,连连道:“是了是了,大小姐叫虞臻臻,和花无关,不会招惹到鬼蛱蝶的。”他说完之后似乎才发觉直呼盟主女儿之名大为不妥,随即又住了口,呼喝手下往别处去寻。
甄裕看着铁犀盟众人离去,连连摇头,转身却见方才那摔倒的菜贩已经站起身,拾回瓜果,没事人一般拍拍身上的尘土,重新吆喝起来。旁人也都回归常谈,似乎没有受到方才那场嚣扰丝毫的影响。
甄裕很想去问一问那菜贩,“铗刺犀”与铁犀盟作对,行侠仗义,为民做主,方才为何要那般说。但他踌躇了好久,终于没有勇气上前,只是深深叹了口气,随着叶晓离开。
长江之水赴东而流,滚滚不息,隔得老远也能听见江水低沉的鸣吼,狭长的东岸边一座青蓝色墙面的小屋默然而矗,皓雪般的白*插满檐角,贞凝而伤悲。
屋前是一间竹子搭设的灵棚,正门上有块大匾,匾上书有“恭承惠吊”四字,棚中挂满了挽幛,祭桌上放着丧盘、倒头灯、糕点水果、酒壶、酒杯、碗筷、烧纸等祭物,桌前备着装填着麦穰的白布拜垫。
不断地有吊客前来,磕头吊唁,献花奠基,恸哭流涕之声不绝于耳。身着缟服的少妇噙着泪珠,银牙紧咬,跪倒的身体谧稳着,正向吊客们逐一还礼。
甄裕与叶晓心怀哀痛,走到灵棚前,献上了携带着的白菊。
“浩风泉下有知,定然深感二位励情。”少妇泪水泫然欲滴,盈盈下拜。
甄裕走到近处,鞠躬行礼,抬首起来时,袁清娴的脸庞登时清楚地映入眼帘。
美人配英雄,江湖中一成不变的规律,尤其是荆浩风这种文武双全,才貌兼备的大侠客。所以甄裕在没见到袁清娴之前,已经认定她会是个万中挑一的大美人,但直到此刻才知自己大大失算。
袁清娴看似只有二十五六岁,相貌算不上美,看得出即便没有服丧也不常施粉黛,只能说端丽淡雅,柔美婉慧。但世上总是有一种女子,即便没有惊人的美貌,也会让人觉得出众脱俗,袁清娴就属于这一种,她是荆浩风选择的妻子,甄裕没有感到意外。
但令他意外的是,袁清娴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的悲痛欲绝,柔弱的外表下蕴藏着常人难及的刚强。她身子左边,还跪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容貌略显英气,装扮如假小子,反而在哇哇大哭,身子摇曳不止。
甄裕已从叶晓口中得知,荆浩风是孤儿,袁清娴父母早亡,没有别的家人,只有一个妹妹,叫做袁苗。她们姐妹自十年前便住在江边这间名为泊尘居的药铺里,虽说是以贩药医病维持生计,实际上却是悬壶济世,从来不向贫苦人家收取酬劳。
甄裕更加不怀疑荆浩风为何会爱上眼前这个相貌平平的女子,沉了口气才道:“对于荆大侠的不幸,我们无比遗憾,沉痛之情,无法言表。在下,在下是为探查鬼蛱蝶之案而来的,在这个时候打扰,对于两位,或许有些残忍。”
袁清娴闻言,眼泪潸潸流了下来,不停攒袖擦拭双眼。袁苗过来紧抱姐姐,狠狠瞪了甄裕一眼,甄裕只能歉然相对。
隔了好一阵,袁清娴才强抑伤痛道:“昨日得知噩耗,我哭得几次晕去,怎么也不信他已经走了,直到我去衙门见到了他,摸到他冰凉的手,才知道一切,一切真的发生了。”
甄裕难受道:“盼两位节哀顺便,切莫悲伤过度。”
袁清娴微微点头:“当我得知浩风他是为了救人被害时,泪水霎然而止,侠义是他毕生的索求,能够为此舍生,已经是最好的归宿。虽然,虽然走得太早了,连自己即将出生的孩子都无缘得见。”
“等孩子长大了,人们,人们一定会告诉他,他爹爹是个大侠客,大英雄,是为了替百姓铲除邪魔而不幸就义的。”叶晓安慰着她道。
甄裕见哀伤渐渐弥漫,唯恐难以收拾,即便不忍心,还是鼓起勇气:“荆夫人,为了早日抓获凶手,恕我不近人情,直言相问,九月初五那日荆大侠何时出的门?”
袁清娴身子微颤,咬了咬嘴唇,才回答道:“浩风,浩风是刚过未时出的门,他说与一位朋友有约,应邀去做客,往常他去赴约,也都差不多是这个时辰。”
果然是未时,时辰恰好对上了,但甄裕有些不解:“既是做客,为何夫人没有相随。”
“他文武兼爱,交友甚广,常有武林中的朋友邀他去切磋武艺,或是文苑的朋友请他去赏析诗文。我不喜热闹,每次都随他自己去,只是要他答应不许喝酒,自我怀了身孕,他果然再没碰过一滴酒。那天我,我真恨自己没跟着他去,否则,否则即便出了事,我也能与他生生死死都在一起。”袁清娴双手捂嘴,不住抽泣。
“生生死死都在一起。”甄裕心中凝思着这句话,莫名感动,斜眼撇向叶晓,也见她双目通红,也伤心得一塌糊涂。
“可否告知,荆大侠当晚要去做客的那位朋友高姓大名?”
甄裕想得知荆浩风那位朋友的地址,是因为要确认狱神祠是否正好就在从泊尘居到那个地点之间的路径上,如果答案肯定,再估算一下从泊尘居到狱神祠要花费的间隔,若恰好能够和那女子被害的时辰对上,那就确凿不移地证实了荆浩风的确是途径狱神祠,之后遇到鬼蛱蝶的猜测。
可惜却见袁清娴摇了摇头:“对不住,他平日去做客都只和我打声招呼,我也从来不多过问。”
“原来如此。”甄裕发觉自己认真过头了,荆浩风毋庸置疑是因为追捕鬼蛱蝶而死,自己这样无端猜疑,不啻于再次伤害了这位荆夫人,幸好她并不知道自己问话的意图。
但他听到袁清娴说荆浩风时常会夜出晚归,却突然生出了另一个疑窦,难道,难道荆浩风就是铗刺犀?
甄裕又回想起当初在六扇门籍库中所见的那些铁犀盟送来的密信,信中说铁犀盟第一次遭到铗刺犀的暗算便是在三年前,恰好是在荆浩风与袁清娴成婚后。
甄裕顿时猜想,以荆浩风侠义之性,平日中见到铁犀盟为非作歹,不可能袖手旁观,但他那时已非孑然一身,难以像从前一般放手而为,为免妻子受到牵连,他很可能换了一个身份去行侠仗义,于是“铗刺犀”便出现了。
而铁犀盟也曾在给六扇门的信中怀疑荆浩风就是“铗刺犀”,因为以“铗刺犀”的武功和豪宕,纵观整个南京城,也找不出几个人来,而荆浩风,无疑是最符合的那一个。
只可惜荆浩风已去世,再也无从查证了,但如果他当真便是“铗刺犀”,铁犀盟没有了这个处处制肘的死对头,可能会愈发肆无忌惮,到头来遭殃的还是百姓。
甄裕不胜唏嘘。
这时突听袁苗突然大哭道:“你们六扇门为什么不让我们把姐夫带回家来!”
叶晓慌忙解释:“荆大侠的遗体上或许还留有未发现却能够抓获鬼蛱蝶的证据,我们,我们……”
袁清娴一边安抚妹妹,一边轻轻摆手,微笑着道:“我明白,就让浩风留在那儿吧,他若在天有灵,也会坚持的吧。浩风在世的时候,一直为自己身在南京却不能为南京百姓除去鬼蛱蝶而深感愧疚,希望你们能完成他的遗愿,能够抓住那个魔头不仅仅是为浩风报仇,也是为百姓除去忧患。”
甄裕站起身来:“荆夫人深明大义,难能可贵,我们会将荆大侠的遗体妥置在冰窖中,直到抓到鬼蛱蝶的那一日,时日想必不会拖得太久。”
他们再次鞠躬后便告辞离开。
“咱们一定,一定把鬼蛱蝶揪出来。”叶晓走上江边的岸堤,发誓般说道。
甄裕没有附和,反而心情沉重,他不是没有信心,但以自己现在所掌握的少的可怜的线
索和证据,想要尽快抓住鬼蛱蝶,几乎难如登天。
看来,这次又要去拜托那个人了,他脑中正浮现起那张熟悉的脸,不经意望北方一瞥,突然发现在距离泊尘居不到十五丈的江岸上,竟还有一间竹子搭设的简陋屋宅,一个身着褐色褚衣的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