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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
“秋掌柜,带他进去敷点药,梳洗过后就带到我房里来吧。”
“是。”秋云啸领命,向寒月身后的男子走去,待看清了他的样貌后,心底便有了数。他在江湖上闯荡也有几十年了,什么江湖事是他不知道的……寒月,亦不是个能绝情的人。
雅间,寒月看着窗外,眼神中有着淡淡的忧愁。黑漆的天空,虽已有旭日的光辉,但这个夜还尚未过去。
“咚咚”……秋云啸带着男子叩门请示。
“进来。”
梳洗过后的男子,换上了一身青衫,峨冠博带,倒有一副俊生的模样,然瞳眸中的光彩却如灰一般的死寂。良久,寒月直直地看着那双眼睛,并不说话,倒让男子觉得有些不自在。
“你到底要做什么?!”
几近质问的口气,男子双手握拳,似乎有点生气。
寒月慢条斯理地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给了男子,然站着的客人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并无拿起的打算。
“天下第一庄岑家,一个月前惨遭灭顶之灾,全家一百三十四口人,无一生还。”寒月拿起茶盏,即便是盛夏,茶依旧还是得喝热的。而冷掉的茶,则应当流入黄土,就像悲伤的过往,铭记是没有什么价值的,于己,只会徒增苦悲。“不过,似乎少庄主安然无恙呢。”
男子沉闷了片刻,“不错,我就是岑吟风,你想要怎样?”
“认了便好,只怕此后,这个名字你便再也用不上了。”
“你当真要救我?”
岑吟风领会了寒月话中的语意,然经过灭族的波折,使他不再轻信任何人,疑虑当真是无法消除的顾忌了。
“我说的话,自然算数。不过能不能被救,还得看你自己。”
“什么意思?”果然,世事不会那么顺利。
“岑家被何人所灭?”
“杀门。”岑吟风恨恨地回答,几于龇牙咧嘴。
“那你可知道,你现在所处之地为何人的势力?”
岑吟风没有说话,他虽不涉足武林,但饱读四书五经,兵法施计,也略懂一二。何况他日庄中的人情世故,也都看在了眼里。爹留下的江湖手札,早已倒背如流。自知,洛阳城,杀门盘踞良久,为其总坛之所。这也是他千里迢迢,从青州赶到洛阳的原因。
而从岑吟风瞬息万变的眼神里,寒月自知,他心中在盘算些什么,他其实是懂的。
“留下,我可保你平安度日。要走,我亦不会透露你半分踪迹。何去何从,就由你自己决断。”
“如果我入杀门,你是否能保我复仇大业?”
没有过多的思虑,岑吟风冲口而出。
寒月微喟,毕竟如此大恨,任谁都是放不下的。她自己当初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也正是如此相同的命运,才让她有了方才救人的一举冲动。寒月在心里笑了起来,如月般的鬼魅,让人领悟不到其中的意味。
“可以。”寒月淡漠地应了一句,却有摄人心魂的魄力。
“好!”岑吟风拿起早已冷了的茶,一饮而尽,后破杯于地。“为我更名吧!”
茶已冷,却入腹。在寒月看来,这无疑是把悲伤藏进了心里,而如此,恐怕此生都无法得到解脱,因为她自己已是一个实例。然岑吟风当断则断的气度,让寒月的眼中不禁有一丝赞赏,如若当初,他能以此分气节接管了岑家,“天下第一庄”的名声会更胜当日。
人,开了窍,便是神魔之途。
“孤星吧……人遇殊途,便是孤星照空。”淡淡地,女子吐出一句话。
“孤星……”
岑吟风合眸低喃,这便是要伴他一生的名字了么?
抬头,无边无际的天,当真只有一颗孤星,闪烁着微微的光芒,在旭日的光辉下,犹为显眼。他记得方才还只有一轮月牙的呀,难道真的是天意么?殊途啊……岑吟风突然笑了起来,那是岑家被灭后,他第一次露出了笑颜,然而那其中包含着多少的愁苦。
他只知道,待黎明破晓的那一刻,岑吟风,便真的是死了。
而重获新生的那个人,叫做孤星。
(九)
夏夜,轩雨楼后院,孤星独自练武。
汗水早已浸透了衣衫,然而孤星仍是顽固地挥洒着自己的身体。即使他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如此的负担了……一刹,剑脱手而去。
孤星跪倒在地,大口而贪婪地呼吸着空气,直至黑色衣裙荡入他的眼帘。
“你在做什么?”
头顶上,冷冷的语调。孤星抬头,对上一双充满寒气的眸子。
“……楼里的事我都做完了。”
三日,孤星便变得如她一般敏感和冰冷。自从他变成孤星之后,这个奇怪的女子就叫他到轩雨楼中,当个跑腿的小厮。
“是么?不过,我没说过你可以在这练剑。”
“你也没说不可以!”
“不过几日,骨头倒是硬了不少。”
寒月浅笑,随即拔配剑而出。凌空起落间,犹如星斗相争,空气似乎被切断了一般。剑越舞越急,寒月似乎渐渐地没入了黑夜,能感觉到她存在的,只有那凌人的剑气和紧随的黑影。孤星虽是站立一旁,然而逼人的气息,却硬生生地把他向后逼退了几步。
孤星愣愣地看着,江湖人自是兵器各异,但无一不想修炼到最高的境界——“气”。而眼前的女子,气息间的坦然若定,分明已能将“气”掌用自如,发挥到淋漓尽致。
杀门“七子”之首的实力,已达到江湖中所谓的最高境界了吗?
“这才是练剑。”寒月停下身子,黑色的衣衫若隐若现,在月色的映衬下,朦胧而梦幻。“刚才的剑招,记住了多少?”
“十之###。”
对于自己的记性,孤星有着很高的自信,但他并不知道这个冷漠而奇怪的女子又在打什么主意。
“虽然你不曾习过什么武功,但你爹传给你的内力,可抵得上他人数十年的修为。如今只要将这套剑法融会贯通,加以时日,放眼江湖,能敌你的不出二十人。”
“当真?”
“请你记住,我说的话从来都算数。”剑身回鞘,寒月怔怔地看着他,刹那,让孤星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坦诚无物。“只不过,你当明白,要做到融会贯通四个字有何其难。我修习十余年,也不过才八、九成的功力。”
“可你已然天下无敌。”
“事物相生相克,人亦如此,这是本质而非表面。要知强者的锋芒,岂是轻易可见的。”
孤星直直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她拥有一双洞悉一切的眸子和极其聪慧的头脑,秀发与黑衣的纠缠,好像下一刻,她就会消失在这片黑暗里……那种要失去的惶恐席卷而来,孤星竟忍不住喊了出来……换来的是寒月冰冷的目光。
那一声不成句的呼唤,他,竟然连她的名字还不知道呢……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孤星问的时候,含着他以往的腼腆。不禁让寒月笑出了声,不似她以往的冷漠,而是发自内心的笑。这让看到此景的孤星实为诧异,他从来不知道,这个冰冷的女子身上,竟还有如此温和的感觉。一个回手,寒月将佩剑抛给了孤星。
“以后,它便是你的了。”
孤星迟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中的宝剑。
江湖人,谁不把自己随身的利器,视如生命般的珍重。那是一把通透无比的剑,剑身微微散发着光芒,剑柄似月牙一般弯折,握上去手感极佳。忍不住,孤星拔剑,一瞬,竟以为是光束涌出,瞳眸中无不是赞美的感叹。
“望日后,你的名讳能配得上它的光彩。”寒月说完,掉头便走,几步之后,孤星又听到了她柔美的嗓音。“这把剑,叫做残月。”
残月?这把竟是威吓武林的残月剑!
孤星一惊,一时觉得手中的剑沉甸甸地,好似有千斤重,重得让他无法喘息。
残月喻月,杀门中,担得起这个字的,只有“七子”之首——寒月。
寒月……寒月,反反复复,孤星重复地絮叨着这个名字。
寒月。一年前,这个名字在他的心中,便已是一个神话了。
一年前,天下第一庄。
正厅,一男子身着华服,位于正座之上。堂下,两名已过半百的长者一脸肃穆。
十三岁的岑吟风就躲在屏风后面,偷听他们的谈话。他自小便看不惯别人打打杀杀,所以即便是出生在江湖,他却是藏于书本之中,而不愿进入那个是非之地。
岑庄主看他实无兴趣,也不想让自己的独苗没入那片腥风血雨,一切也都由了他。准备到了垂暮之年,便退隐江湖,从此孑然一身。
然而,谁都没想到,一年之后,岑家却被灭了门。
年幼的岑吟风极其喜欢听江湖上,那些虚幻而又真实的事迹,也算是正义凛然的标样。于是,每逢有江湖人来拜会岑老庄主,他便会偷偷地找个地方听着。
“岑兄,听说了么?”堂上,一白须的老者发问。
“可是荣家被灭一事?”岑老庄主举在半空的手顿了顿。
“唉……两个月前萧府才惨遭灭门,那么快就到荣家了。”老者一声长叹,“陆、姜、萧、荣,几年来,当初的八大家族,已被灭了一半。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轮到我们雷家了。”
“雷老头,你也太消极了!”
另一位老者低吼了一声,放在桌上的茶盏不禁微微作响,“哼,短短一年间,四大家族被灭,这杀门太过猖狂!”
“实话说,这哪关杀门的事,江湖仇怨从来就没有一个尽头。反倒要不是杀门有门规,一年只做十二宗江湖案,我们八大家族,怕早就没咯……”雷盛拿起茶杯嘟哝着。
“雷兄,你这是在赞杀门不成?”
岑老庄主一脸苦笑,他不是不知道杀门的势力,又是如何的藏龙卧虎。可毕竟,一个杀手组织,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
“这杀门不说也罢,说了可真是个厉害的角。如果不是个暗杀组织,江湖必为其所统!”
“我们廉家是绝不会臣服其下的!”廉飞天中气十足地拍案而起。
“廉兄,无须动怒。雷兄说的也是实话,你自是清楚吧。”
廉飞天哼了一声,坐了下来,愤愤道,“是又如何?他们的手段也太过阴毒。八大家族不过是在一年前,有意助司徒墨共敌杀门,没想到杀门竟会如此不留余地!杀了司徒墨,竟还想灭了我们八家!你们可听说了?荣府被灭之时,是何其悲惨!”
一时,堂上三人都不禁沉默了下去。
岑吟风也略有所闻,两个月前的一个夜晚,“八大家族”之一的荣家迎来灭顶之灾。
当时,雄火冉冉而起,红得把黑夜都给照亮了。荣家位于半山之间,听山下的人说,那场火从丑时开始,到了卯时才灭,几乎将整个山头都给烧没了。
几个时辰里,山下的人一直都能听到,半山腰里传来痛苦的悲鸣声。其间,也有人上山抢救,但到了荣家门前,才发现大火早已一发不可收拾。事后,山腰的房屋一并坍塌,到处都是焦尸。经仵作验证,这些人全都是被活活烧死的!
平常老百姓都以为,是这场大火来的突然,荣府的人来不及逃命。只有江湖人知道,这场火烧得是如何的诡异!
现场,早已留下了杀门的“嗜血令”。血红的令牌后面,清晰地刻着几个金色的字:浮川荣家,五十三。数字代表的便是荣家的人数,而所嗜之血,必是如此。
“是七子中,那个叫作寒汐的人做的吧。”雷盛微咳几声,人毕竟是老了,可这江湖事却是半刻都歇不得,随手喝了口茶,“速闻他手段阴狠,由他执行的案子,死者归天之前,都得经受一番折磨。”
“可不是。我们也该好好商讨商讨,趁早灭了杀门,省得再生事端。”
“廉兄,谈何容易。”雷盛叹息,“那杀门岂是泛泛之辈,即使是计划稠密,也要看老天帮不帮我们啊……前任武当掌门不就一时意气,而枉送了性命么……就连司徒墨,武林盟主啊……唉……”
“是啊,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杀门如今的气焰,更是不输任何门派。”岑老庄主笑出声,每每想起那天的景象,他就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那个女娃的身手,的确不凡。”
“女娃?岑老头,就是那个将你打成重伤的人?”
廉飞天问道,前些日子,他正巧到岑家拜访,却发现他无故受伤,由于不想声张,也就没什么人知晓。听到这的岑吟风也为之震惊,是谁有能力伤了爹?爹的一招风旋掌,在江湖上还无人能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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