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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行记-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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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两岁的孩子对他而言已然很沉重,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子悦平稳地放到床上。

余下的时间,他改了一个时辰的医案,凤嫂过来将子悦抱走。

院子顿时又清静了下来。

吃罢午饭,他来到湖心亭上,举目遥望湖中的景色。

那一团明澈的大湖原是被两座大山夹在当中的,不知为什么,近来他时时只看见左边的那一座。

右边,是一片空旷苍茫,飘渺无际的水色。

千年一瞬,亘古以来就存在着的山脉竟也可以片时间从他的眼际中消失。

“荷衣,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他喃喃地道。

面前,那个淡紫色的身影又出现了。

“哈哈……你就是想得太多了。”她笑,手是端着一杯茶。

“我好象不能少想。”他叹息。

“你就是这种脾气。”象往常一样,她将茶水一饮而尽:“专心做事就可以少想了,比如,趁这功夫替我泡杯茶……”

他认真地泡起茶来,将茶盅洗了又洗。

“得啦,无风。”她终于不耐烦地叫起来。

“最后再洗一次。”

他微笑着看着她,忽然间又警醒过来,转动轮椅,飞快地逃出了那个小亭。

匆忙赶去时,诊室里的大夫们都到齐了。

陈策伤愈之后,仍然主管谷外的医务。慕容无风时常会留在蔡宣的诊室里,一来他的诊室里重病最多,二来他气力不济,又不肯麻烦别人,蔡宣的院子离他最近。

他洗了手,一声令下,三个人开始察看病人的伤势。将病人的身子颠来倒去地看了一阵,王、蔡二人分别说了脉象,大家讨论了一番,王紫荆遂道:“这是伤湿之症,失汗过多,四肢不用。我试过人参养气汤,不怎么见效。”

蔡宣道:“《内经》云:”热淫所胜,治以甘寒,以酸收之。‘我以为当归辛温,橘皮苦辛,白芍药微寒,这三样可用,益脾健肺。“

慕容无风点点头:“你说得不错,这显然是湿伤气痹。先用你的方子,如若他通体发热,再加上川连、生术、厚朴、橘白、大黄。如若腹涨,再用五苓散和二术膏。这种慢症,只能这么调养,急不得,更不能图效乱下猛药。”

王紫荆忙道:“是。”已迅速将他的意见写下来,派一个弟子递方到药房。

慕容无风道:“下一个是谁?”

蔡宣笑了笑,道:“先生莫非忘了,今天就只有这一个病人,过一会儿我与王大夫要去吴大夫那里。先生大病未愈,还是早些回去休息。”

为了不让他太累,蔡宣故意把病人都转到了吴悠的名下。

“看来今天挺轻松的。”慕容无风淡淡地道。

他的脸色仍然苍白得厉害,而且,身形消瘦不堪。所有的诊务,他大约只能坚持一个时辰。

蔡宣道:“是啊,难得轻松,我送先生回去罢。”

他摇了摇头:“不必,荷衣过一会儿会来接我。”

两个人愣住,面面相觑。

慕容无风的目色恍惚,却平添了一层久已未见的温暖之意。

蔡宣吞吞吐吐地道: “既……是这样,我给先生泡……杯茶。”心中忧急,不由得声音发起颤来。

“多谢,我在这里等她,你们可以先走。”他接过茶盅,喝了一口。

红茶很浓,浓得有些苦涩。他慢慢地品着,觉察到面前的两个人仍一动不动地站着,抬起头问道:“你们为什么还不走?”

蔡宣又笑了笑,笑得更加勉强:“学生……学生……是怕……万一……万一……夫人忘了呢?”

“她什么时候忘记过?”他慢吞吞地反问了一句,好象这是个很荒唐的问题。

无可奈何,更怕他尴尬,两人只好退出门外,却不放心,远远地在长廊角落里等着他。

半晌,王紫荆道:“是我的错觉还是……”

蔡宣眼中发酸,道:“不错……”

“那我们该怎么办?”

“希望这只是暂时的……唉,先生大约是太过悲伤……大病之中,不免出现幻觉。”

“说一句话你莫怕,这是我遇到过的第二次。”

“我也是……上次,一屋子的学生都在。”

“好在看病的时候他还清醒……”

“先生性情原本忧郁寡言,一时有了伤心之事,除了夫人,亦无他人可以劝解。如今夫人一去,他……的日子……”

“他会好起来的。”

杯中的铁观音已渐渐冷却。他坐在椅上,身子几乎完全麻木。

茫然地看着帘外迟迟的日影,他等待那熟悉的足音再次响起。

等待珠帘“哗”地一声被一只手拨开。

他等了整整两个时辰,蔡宣和王紫荆也在外面等了整整两个时辰。

终于,一个孤独的身影出现在廊上,他疲惫艰难地驶出院外,一脸失落得令人心碎的神态。

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两人忽然悲从中来,抱头大哭了起来。

月色满地,烂若涂霜。

更深的院落,阒无人迹。风吹处,落花如雪,被月光照成了银色。

远处的星空飘浮着一团紫光……

已记不清有多少日子,自已曾在这小亭中独坐,伴着茶炉,在夜风中冥思。

他忽然觉得,长久以来,自己一直过着一种极简单的日子。

简单而重复。

而他自己似乎已习惯了这样的过法。

倘若没有荷衣,他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去天山,更不会在塞外住了那么久。

相遇是如此珍贵。

如果没有相遇,生活也许不再有趣。

荷衣如若有知,也会这么想么?

不,不会的。如果没有相遇,荷衣就不会认识他。不认识他,她就不会死得这么快。

一个人幸运,也许就是另一个人的厄运。

“荷衣,你不该认识我……”他望着幽深的湖水,喃喃地道。

湖畔歇着一条小船,船上点着一串红色的灯笼。

恍惚中,船篷里传来她的轻唤:“无风,上来……”

他撑着拐杖站了起来,扶着围杆,踉踉跄跄地推开那个通往水中的小门。

下面是几级光滑的台阶,台阶淹没在水中。他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

船似乎是停在他眼前的,只需几步便可达到。

他伸出拐杖,身子微微一倾,一只手忽然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腰带。

“你要去哪里?”一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是顾十三。

他回过头,打着招呼道:“顾兄来得正好。我正要上船,荷衣在里面等着我。我们可以一起去……”

“这里并没有船。”顾十三打断了他的话,不由分说地将他扶回轮椅。

“哦。”他心不在焉地道,双眼仍然盯着前方的某处。

某处空荡的水面。

“荷衣……已经去世了,你要忘记她才行。”看着他失落的样子,顾十三心中不忍,却又不得不说。

他一脸的迷惑,好象根本没有听明白。

“你若不信,就把这块石头朝那条船扔过去。” 他的眸子沉静如水,嗓音冷酷无情,将一块鹅卵石塞到慕容无风的手里。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其中的一滴溅到了他的脸上。

他微微一愣,垂下头,沉默不语。一时间只觉浑身颤抖,冷汗涔涔,心中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悲伤与恐惧。

闪着红灯笼的木船渐渐飘去。

“这种时候,你不该一个人到这里来。”想了很久,顾十三终于说道。

他拍了拍慕容无风的肩膀,想安慰他几句,却又觉得此时此刻,任何话都已成了多余。

月华如水,静静地照在浓墨一般的湖面上。

竹枝摇动,荷风清凉。

远处的涛声与近处的蛙声交织成一片。

万物无言,默默生长。

他没有回答。耳中全是自己急促不堪的喘息。原本心脉极弱,加之思虑过伤,一时间,他已神识昏乱,痰血交积,无法说话,只好伸出手怀中胡乱地摸索着。

“药在这里。”顾十三递过药去,接着,一掌抵住他的腰际,护住他的心脉。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终于平静下来。

“夜已深了。”顾十三轻声道:“回去罢。”

他茫然地点点头。

余下的日子,他的病情并不稳定。

渐渐地,谷里的大夫们已习惯了他的幻觉,不再说破。他时而清醒,时而昏乱。唯恐他心疾骤发,一旦情形出现,大伙儿要么装作没瞧见,要么和他敷衍,绝不多说一字,更不敢揭穿,徒增了他的痛苦与烦恼。

他又开始象往日那样拼命地忙碌起来。每日都要过目所有的医案,亲自安排和分配所有的病人。

在最繁忙的时候,他竟也不顾身体是否支持得住,不分昼夜地加起班来。

他很少去见子悦……一个月大约只会去看她一两次。

“不要让她看见我这种样子。”有一次,赵谦和问起此事,他淡淡地道:“我不想吓坏了她。”

“可是……”

“没什么可是。”他的口气很坚定。

(二)

那一年秋季,云梦谷里忽然来了一位波斯的商人,用生硬的汉语向总管们推荐一盒从遥远的“古拉国”里带过来的三十粒药丸。

药的名字,勉强译作汉文,叫做“狄努通筋丸”。

“药书里倒真有记载,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真货。”蔡宣看了看波斯商人送来的样品。他剖开药丸,用各种法子检测了一下药性,最后点了点头,对赵谦和道:“买下来罢,十有九成是真的。”

这药听说治风湿极效,只是中土从未有人服用过。

这三十粒小小的药丸,波斯人朵颜坚持要十五万两银子。

“倘若此药能治好折磨贵谷主多年的顽症,莫说是十五万两银子,就是一百万两银子也是值得的。”朵颜双眼蓝光闪烁,用一口怪异的腔调说道。

赵谦和与郭漆园说破了嘴皮,也没有把价钱讲下来。

十五万两银子虽是个很大的数目,慕容无风却也不是花不起。何况为了谷主的病去和人讨价还价,怎么说起来,都让总管们觉得不大好意思。

所以这一天,赵谦和便喜滋滋地将这个好消息报告给了慕容无风。

“属下以为十五万虽然有些贵,但如能治好谷主的风湿,就不算什么。”

此时慕容无风正因突发高热,在床上躺了一天。热还未尽退,只能坐在床上读读医案。

“从没听说过有十五万两银子的药。”他抬起头,用一双疲惫的眼睛看着赵谦和,缓缓地说道:“你的手上可有样品?”

他呈了过去。

慕容无风将药丸一捏,化在手中,略闻了一闻,哼了一声,不置一辞。

“蔡大夫说,这药十之八九是真的。”郭漆园道。

“他说的不错。”他淡淡地道:“但也不值十五万两银子。你们,没和他讲价?”

他的口气很平静,却明显有一丝批评的意味。

讲价?赵谦和与郭漆园对望了一眼,心中暗忖:治你自己的病,也要象这么讲价么?

过了一会儿,赵谦和嗫嚅着道:“这个……一来他的口气硬,二来,谷主的身子要紧……”

慕容无风的脸上马上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毫不客气地道:“你和郭总管都是经商出身,商人应当是‘讲价第一,性命第二’,再要紧的东西也不能白吃亏,更不能当冤大头。”

“禀谷主,我们讲了,没讲下来。他一分钱也不让。”

“把这个人叫来,我来和他说。”

“谷主尚在病中……这种劳神的事情,还是由属下们代劳为妥。”郭漆园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

“更衣。”他将手中的书和笔都放了下来。

把慕容无风送到了客厅,两位总管心中却是一阵打鼓。

一来慕容无风的神智时清时乱,又发着高热,他们唯恐他言语失常,签错了买卖。二来又怕他脑力过费,支持不住。空在一旁暗自着急,却也无可奈何,只好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旁。

朵颜托着药盒进来时,一看见慕容无风的样子,心里就踏实了几分。

“请坐。”慕容无风平静地道:“先生的药从哪里来?”

“尊敬的谷主,愿真主安拉祝福你。这一盒神奇的灵药来自遥远的古拉王朝。专治风湿,三十粒服下,立有显效。我只有一盒,跋山涉水,远道而来,五千两一粒,解决谷主多年的烦恼。”

这话不长,却好象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他口里蹦出来的。朵颜生怕结巴起来会招人耻笑,故意拖腔拖调,这一句大约已用尽了他平生所知的所有汉字。

慕容无风毫无所动地道:“我知道此药在古拉国的价格,大约就和蚕豆在我们这里的价格差不多。先生经商图利,倒也可以理解,但十五万两银子,实在是异想天开,匪夷所思。实话告诉先生,就是五万两银子,我都觉得太贵。”

“谷主不该把自已的健康当作儿戏。” 象所有狡猾的商人,朵颜耸起双肩,眯起眼睛,做了一个随时准备起跑的姿势,迅速进入讨价还价的状态:“看着谷主的诚意,我愿意以十四万五千两出售,不过要现银,贵国大通银号的银票亦可考虑。”

“我想我最多只会付二万两银子。”

“那谷主只好错过这笔买卖了,我一路上走过来,买主比比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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