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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行记-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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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这件事,就连长年不出关的松风道长都亲自到神农镇来了。”

慕容无风笑了笑,道:“唐兄好大的面子。”

“不止有松风,还有焚斋和西山两位先生!”唐潜的口气中已带有一丝嘲谑。

“老头子们都来了?”慕容无风不紧不慢地道。

“都是松风请来的说客,想将此事密而不发,不了了之。——让木玄虚把黑锅背到底。”

“你怎么说?”

“我当然要替木玄虚讨回公道。”唐潜用一双空虚的眼睛看着慕容无风,缓缓道:“只是我实在想不到,我素日如此敬重的长辈们竟都是些这样的人!”

对于这个问题,慕容无风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思索了片刻,他又问:“这么说来,是焚斋故意把铁风的消息扣下来的?”

唐潜点点头:“如果江湖快报上不发,只靠你我数人的口舌,只怕很难向众人说清。”

慕容无风道:“这个并不困难。我们只需将此事的经过写个贴子,署上你、我和叶临安的名字,再找几个刻工将它印个几万份,广为散发即可。焚斋就算是想封住消息,也是无可奈何。你只要找个有钱人替你出了这笔费用就好。”

唐潜拍了拍慕容无风的肩,笑道:“说到有钱人,你就是个有钱人。”

慕容无风淡淡道:“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白忙了这一顿。”

“如此甚好!”唐潜喜道:“只是这么一来,唐门与云梦谷都会大大地得罪武当,这个后果,你不可不想。”

“我看不出我将来会求武当什么事,我不过是个大夫而已。”慕容无风看着他,意味深长地道:“这个后果,你想过了么?”

唐潜沉默良久,道:“想过。我不是个很实际的人,也不知道这么做究竟妥不妥。”

慕容无风的目光已移到了远方:“有时候,后悔前的那一刻冲动往往是对的。”

唐潜沉吟着,忽然道:“其实……你不必如此帮我。”

慕容无风徐徐地道:“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目视远方,喃喃地道:“将来若有一日,云梦谷与唐门烽烟再起,你可否护得我女儿的周全?”

唐潜愣了愣,觉得有些意外,却肃然道:“我答应你。”说罢忽明其意,心中不禁一阵黯然,复又叹道:“……你过虑了。”

慕容无风望着眼前一片苍茫浩淼的水色,平静地道:“天已黑了,你去罢。”

他点点头,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站住,问道:“这几天,我没看见小傅。”

“你若要找他,恐怕得去艺恒馆。”慕容无风思绪飘渺,漫不经心地道。抬头再看时,唐潜已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水中,那一叶挂着红灯的木船又向他飘浮过来。

风柔夜煖,暗香流转,月色昏黄中的紫衣是如此熟悉……

“你来了……”他苍白的脸上,忽然有了一丝光彩。

紫衫女子挑着灯笼,从船头轻轻跃下,拎着裙摆,赤着双足,拾级而上。她永远不肯好生地,款款依依地走上来,总是连蹦带跳,一阵风似地来到他面前。

他转动轮椅迎了上去,凝视半晌,只觉眼前一切恍然如梦,颤声道:“荷衣,你什么时候带我走?”

“怎么啦?好好儿的,为什么要走?”那身影行至他面前,抚了抚他的脸,轻声道:“我是来看你的……看你过得好不好。”

“留下来……不要走!”他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却抓了个空,身子猛地一晃,几乎跌倒在地。

“你瘦了……又瘦了……”那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叹,她俯下身来,替他掖了掖腿上的方毯:“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好么?”

一阵微风吹来,人影不禁随风摆动起来。

他猛地将轮椅转过去,咬着牙,背对着她,大声道:“荷衣……我……我知道你不是真的……”

“……只要你开心,为什么一定要是真的?”那身影尾随着他,将他的轮椅复又转了过来。

她的脸……苍白,苍白如冢枯骨。

除了那一次受伤,她的脸上一直都泛着微红的血色。

他心中大恸,哽咽着道:“荷衣……告诉我,那一刻……最后那一刻,你难受么?”

她微笑,没有回答。

一次又一次,他梦见她被压倒在巨石之下,行将就死,转动着一双泪眼,楚楚无助地看着自己。而自己则在一旁急得发疯,却无能为力。

“当然不难受……你为什么要这么想?”她的双手轻抚着他的胸膛,喃喃道:“你总是喜欢胡思乱想……”

他痴痴地怔了半晌,蓦地,长叹一声:“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死得那样快。”一时间触目伤神,心灰意冷。眼前诸景,顿如梦幻泡影,化入茫茫夜色,那紫色的衣影亦被一道凄厉的猿声扯碎,随着暗红的灯影中渐行渐远,消失不见。

“荷衣……我要忘掉你。”他蓦然明白过来,便将这句在心里说了几千遍的话又对自己说了一遍。

  
  迷行记第四卷  
  
 
第十九章

那两年他的日子过得相对宁静。

除了冬季风痹发作不得不困卧床榻之外,一年中剩下的日子他都在无休无止地忙碌。

往事束之高阁,幻影日渐苍白。他感到理智的可怕,却在理智的鞭影下再次进入日常的洪涛,漫无目的地向前奔跑。他不再多想,也不再问自己为了什么。

自从荷衣亡世,他便明白这世界的意义是无法究诘的。自己每日经历和面对的不过是些散乱的碎片,并无多余的所指。

每一个人的世界都不一样。荷衣去世,带走了他的世界。

秋季的时候,他招集工匠,大兴土木,把谷内的房屋从里到外地翻修了一通,增加了九处院落和四道长廊。为的是招回几位长驻外地的弟子,以应付云梦谷越来越高的声望所带来的繁重医务。

云梦谷人对慕容无风回归“正常”的本领大为惊讶。他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自己的作息,按时服药,定期出席会诊,给新进的弟子授课,批改医案从不延误。大家都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形容日益清减,精力却日益充沛?

房屋营造本属赵谦和的职责,以往也一向由他全力督办。这一回慕容无风却将他晾在一边,完全把他当作了听差。从画屋样量尺寸,到依格放线、平地盘、做地丁,他每一样都要过问,而且问得仔细。

赵谦和因此大为头痛。几位总管都怕慕容无风真正地“关心”一件事,因为他眼光挑剔,精益求精,就象手里批出去的药方那般不容得半点小错。稍有不满意,便要大发脾气,推翻重来。弄得跟着他的人整日提心吊胆,如履薄冰。那图样画了十七八趟,都不能让他满意,最后他把其中的一张带回自己的屋子,研究了几个时辰,将它改得面目全非,然后交给赵谦和:“就是它了。”

“是不是请方大师过目一下?”赵谦和探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照着这个图样去做就行了。”慕容无风道。

方大师就是方天宁,园林界的名宿,在工段营造这一行当里一言九鼎。此番重金聘来绘制屋样,老先生名气大,徒弟多,手脚快。一天一副图的送过去,都给慕容无风毫不留情地退了回来。要不是看着那张人见人爱的巨额银票,他真想破口大骂,拂袖而去。

“皇帝老子的陵墓也没这么麻烦!不过是九处寻常的院子而已。” 方天宁的面子挨不过,忍不住向赵谦和抱怨起来:“我在这一行干了三十年,还真没见过这么眼高的主顾!其实,他身子又不好,手下的事也多,何必还操这份心?” “咳咳,老先生莫忘了谷主也是个生意人。想从他身上赚到钱,哪能不费些功夫?”赵谦和满脸笑容地打圆场:“谷主行事一向都有自己的主意,想照着自己心中的样子来建这几处院子——老先生就成全了他的心愿罢。那图,只要做出来的屋子不会垮,您老就按照他的意思去做,这样,大家都好交待。”

“垮倒不会垮,就是有点……不实际。比如,昨天我说,那些长廊当建在坡缓之处,低处开池架桥,或填土取平,以方便他的轮椅进出。他偏说要依势而行,沿坡而上,高处可置台阶。总之,务必要好看。”

赵谦和笑道:“这个老先生就不明白了。谷内地势原本崎岖,以前的布局是柳大师定下的,从山顶往下一看,真真美不胜收。后来为了谷主行动方便,老谷主请人将几处廊道改了方向,方便是方便了,却显得乱。谷主一直不满意,现在改回来,算是遂了心愿。再者,谷主虽体弱多病寸步难行,他的后代都十分康健,到时若看了这些纯粹为一人方便设计出来的园子,不免觉得不美,又要改回来,岂不又花一笔钱?”

“哈哈……难怪人人都说慕容先生聪明绝顶,你看,算盘都拨到下一代去了。”方天宁忍不住嘲讽了一句。

“过奖过奖。”

方天宁接过图样之后,不吭一声,按期动土打夯平基。不久,进入冬季,慕容无风旧疾复发缠绵病榻,营造之事,绝少过问。方天宁也摸透了他的脾气,严格按图施工,绝不多添一砖半瓦。至次年夏初完工之时,九处院落由四道曲廊相接,绿阁红亭,罗幔绮窗,依山临水,蜿蜒隐见。一旁亦有石路相绕,拾级而上,折入碧梧丛桂之中,极尽幽遂窈窕之趣。

是日,慕容无风宿疾未愈,却不忍拂了方天宁的好意。便乘软轿,由几位总管陪着,将新园小游了一番。一路上他显得无精打采,疲惫不堪,几乎是一言不发。弄得陪同的人心跳如鼓,以为他并不满意。末了,才见他微微颔首,对方天宁道:“的确不错,多谢费心。”

自此,几个人的心方才踏实下来。慕容无风惜言如金,极少当面夸赞他人。

“不错”两字,已是他最好的评价。

送走了方天宁,三位总管终于松下一口气,谢停云便道:“清兴如此,何不小饮?”

赵谦和笑道:“前儿钓的两尾鲈鱼,正养在池子里。这就吩咐厨房弄上一桌小菜,如何?”

二人跟随着赵谦和来到他院内的一个偏厅,一面闲谈,一面小酌。

聊了一阵各人手中忙碌的事项和下一年度的打算,郭漆园忽然道:“你们是不是觉得……”

那话不好说,他不知该怎么说。

桌对面的两个人却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赵谦和黯然叹道:“从去年开始,谷主隔不了多久就要把小姐送到舅老爷那里,一住就是两个月。看起来,他好象故意在疏远她。”

谢停云将一杯酒一饮而尽,也道:“夫人去世得那么惨,谷主伤心欲绝。按照他以往的脾气,岂能轻易放过唐门?就算不去报仇,也绝无和好之理。我想,大约他觉得自己时日不多,雪恨固然痛快,唐门对付人的手段却是睚眦必报,纠缠不休。小姐年纪尚幼,大局无人支撑,只怕遗患无穷,这才不得不勉强维和。”

郭漆园点头称是:“谷主的这一番打算,可谓深矣。”

赵谦和道:“昨日遇到蔡大夫,向他打听了一下谷主的病况。他说谷主心脉素弱,加之唐门一难,如今遍身伤患,一到湿寒之日旧创复发,疼痛入骨,难以成眠。就连去诊室手术,也得用白绫紧紧缠住下身,务使伤处麻痹,方能集中精力。纵是自苦如此,也无法坚持很久。”他叹了一声,继续道:“谷主少时专心医术,近于狂热。如今所有耗时的手术他都无法掌刀——只能坐在一旁指点——他虽什么也不说,打击想必不小。所谓忧能伤人,劳以致疾。若是夫人还在,时时叮嘱他注意保养,还能多活好些时日。现在他操劳过度,心灰意冷,象这样下去,就是个铁人也撑不了多久……”

谢停云目中已有泪光,忍不住道:“你是说……”

赵谦和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郭漆园道:“这次修建新园,七八处地方都是沿山而上、沿水而下,完全不考虑他自己轮椅出入的方便……他显然是不相信自己还能在这园子里久住。此外,招回的七名大夫都是以前他最得意的弟子,长期驻外,经验丰富。我想……他大约是在安排后事,担心自己去后,谷里没有足够的大夫应付那些棘手的医务。”

赵谦和点点头,挟起一颗花生,放进口中,一时心绪繁乱,竟忘了嚼,一口咽了下去。

谢停云苦笑:“我还有一个坏消息。”

赵谦和抬起头:“什么坏消息?”

谢停云道:“谷主刚才通知我,要我做好准备,他拟近日动身去寿宁。”

赵谦和急道:“这怎么行?寿宁那么远,他这身子,坐船坐车都不方便。哪里还能经得起折腾?再说,寿宁……那是什么地方?谷主在那里无亲无故……”

郭漆园道:“这个说来话长。我却略知一二。你们记不记得,谷主与夫人还曾有过一个孩子?”

这事人尽皆知,慕容无风几乎还为此送了命,赵谦和点头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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