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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守诺拍掉身上的泥土,扯了扯衣襟,枣子在旁边也帮忙拍干净他后背沾到的尘,然后两人就拖着手走了。雷守诺显大,枣子显小,看上去还挺自然。
枣子只顾着想“墟”到底是什么样的,孤儿院所在的地方没见过这种事情,他好奇得不得了。心里头装着一件大事,就容易忽略身外一些小事,例如两人黏在一起的手。等枣子反应过来的时候,雷守诺耍赖不肯放手了,枣子缩一下,他就追上去用力一捏,力气不小。枣子就不挣扎了,他偷偷想,其实雷哥的手热烘烘的,握着很舒服。
麻子下村虽然也是麻子村,但和上村一个在平地一个深山里,两个人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才到。枣子半路没力气了也不出声,还是雷守诺敏锐,强行把人背起来走。
麻子下村当年收的是被怀疑染病的人,后来病重的就送到了深山里的上村,没病的有人走了,有人留在下村扎了根。下村的人不排斥上村的人,但也不会帮着上村的人对外人怎样,算是两头都讨好。再加上它和附近的几个乡和村比较近,村头外围有一条商路,生意来往也多。
走进村里,两边的屋排列得疏落有致,单是地就比上村多了不少。今日是初一墟,人很多,路边密密摆了很多摊子,有随便铺块竹席的,有挑着箩筐木盒的,也有人是直接从家里搬台搬凳出来摆卖的。卖的东西也多种多样,布匹饰品,水果甜食,元宝蜡烛,应有尽有。
枣子人矮细,被人一撞就要趔趄好几步,雷守诺干脆把人圈在手臂里,虚虚地护着。
“雷哥,”人声鼎沸,枣子不得不放大音量,“我们要买什么?”
雷守诺弯腰凑近枣子的耳朵说:“先逛一下。”
枣子点头,踮起脚尖四处张望。灵魂算现代人的枣子见到什么都觉得新鲜,看到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守着小竹篮,一边等人来买一边吃,吃得嘴唇和手指都变紫色了,他也好奇。
“那个是山稔,山上面的野果。你要是想吃我回去摘给你。”雷守诺说。
枣子问:“山上就有,他为什么还要拿来卖?”
雷守诺道:“我们愿意上山摘,县城里的人未必愿意啊。”枣子恍然大悟,靠山的人吃山,县城里的人没这个便利。
留心去看的话,确实能在路上见到好些衣着光鲜的人,骑着马来的,坐马车来的,都有,矜贵的东西他们不屑一顾,反而是这种山间野物合了他们的心意。少年还要继续吃,一个骑马的汉子就抛下几十个钱,连那篮子都买走了。
继续往前走,又能见到茶铺或者酒家里坐着些旅人装束的人,吃一笼包子饮一壶茶,将街上的热闹当乐事来看,怡然自得。
还有一些几岁大的小子满大街跑,这头撞跌东家的扁担那头又碰倒西家的鸡笼。一时间鸡飞狗走,引来各家小爹捋起衣袖甩着小藤条追着打。
枣子恨不得生多一对眼睛,将这些有趣的事都看遍了。
看完了热闹要办正事,他跟在雷守诺身后,在一个商铺里买了一些元宝香烛,“八月十五要拜月郎,这些都要准备好。”雷守诺说。
走几步又见到了卖果子的摊,雷守诺挑了三个小柚子,才一文钱。南方常见的东西价钱都便宜。卖的人用禾杆把柚子捆好,雷守诺拎着,枣子就抱着那一包有着浓郁香气的东西。
“柚子不是挑大的就好的,先要掂掂重量,大的轻了就少水,相反的,小的重了就代表汁多。”雷守诺教枣子,“然后要按一下,皮松蓬蓬的不紧实的不要,肉实皮自然也会实的。最后,你看这里……颈长的皮多,要选短的,短的肉才多。”
枣子掰着手指记,不知不觉两个人就到了买糕点的地方。
这个墟上,卖月饼的人也有些,但不多。很多人自己家里做,讲究一点的就去县城的老字号买,这种农家自制的反而不太好卖。但凡事有例外,雷守诺跟枣子说,这里有一户人是从县城来的,当年做糕点刚做起点名声,就被人偷偷告状说染了病,送来麻子村之后就没想出去了。
他们家的糕点是梅小爹最爱吃的,还在县城的时候梅小爹就喜欢这一家,不贵,用料也不算最讲究,但味道说不出的暖心。
梅小爹不会做糕点,雷守诺一个小子也不会,况且买材料也是要使钱的,就好多年没吃过了。
“枣子,你来挑。”
枣子咬着手指,很认真地看,一个一个口味问过去。
他也好多年没吃过了,孤儿院的大家都爱吃莲蓉蛋黄,只有他喜欢五仁口味,小小的一个,有瓜糖有杏仁有花生,好像一口就吃到了很多东西。结果他还是选了五仁味的。
这里的月饼有半个巴掌大,有点贵,雷守诺不是没犹豫的。可那么多年没吃过了,也那么多年拜月郎没月饼了,就算是盼个好意头,祈求将来团圆和睦顺风顺水,今年这个月饼也要买。
雷守诺就只要了一个,正好旁边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别人家阿大也在买,一买就是五个,说他家孩子多,爱吃这个。
等走到僻静的角落,没那么吵了雷守诺才说:“辰国越来越富强了,瘟疫那两年是一道坎,过了之后就转好了,大家生活都好起来了。”话里行间却没多少高兴的情绪。
枣子隐约知道是什么事——大家都越过越好了,他们家,他们麻子上村,还没见到未来的希望呢。麻子上村的人看似对什么都不挂心,听天由命的样子,其实是有苦往肚里咽。好在还有些薄田,有山有林,好年头里还算能半饱。不过小爹也说了,村里人比最初多了不少,外头的人不接纳上村的人,他们走不出山,最后的田地粮食经那么多人一分,还是要穷的。
可是有什么办法?恐怕大家都在等村里的后人能出一个生性的有本事的,带村人闯出一条路。
枣子觉得,这个人选非雷守诺莫属了。
买好必需品他们走回头,枣子发现了一个卖手帕葵扇的摊,葵扇上也能刺绣?他还是第一次见,他抱着东西蹲下,歪着脑袋,看得聚精会神。葵扇上绣的是圆圆的月亮和云彩,简简单单,却特别好看。
雷守诺半跪在旁边,侧头问:“喜欢?”
枣子摇头,雷守诺牵着他的手站起来,“终有一日,我会给你买最好看最好看的葵扇。”
枣子抓住雷守诺的拇指往前走,悄声道:“谢谢……”
雷守诺也觉得那把扇子好看,可是这种扇子做工繁复,绣工也好,很贵的。他现在的银钱能让家里人吃得好一点,买这种奢侈物件还是不够。他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让小爹和枣子过上好日子。
饰品没买成,雷守诺花两文买了两大块饴糖,枣子照样高兴得喜笑颜开,没记挂那把葵扇。
回到麻子上村,日头已经挂在半山腰了,像一颗浑圆的咸蛋黄。早早吃完饭,雷守诺和枣子坐在田埂,看着天边野鸟归巢,你一口我一口地舔那块糖。雷守诺从小都没跟小爹求过这种孩童的零嘴。现在他却觉得,饴糖有一种说不清的舒服的味道。那种滋味,跟小爹说吃那户人家的月饼的感觉一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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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好想吃月饼OTL
☆、第十章
喝热汤时暖,吃月饼会暖,吃饴糖也暖……雷守诺却觉得,真正暖的,是有家人的陪伴。
像现在做事,有枣子或小爹在旁边陪一下,感觉会特别有干劲。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了留下一些结果迟一点的新鲜龙眼当中秋的拜月郎的贡品,其余绝大部分的龙眼总算赶在八月十五前都焙好了,装好在竹筐里,色泽诱人。为方便雷守诺到时候带走,好几户人都把竹筐送到了雷守诺的家里储藏。
枣子帮忙搬,以见是要送入那个不见月光的房间他就不敢再走前一步了。那两个哥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在意,来了个汉子就把竹筐抱了过去。
等人都走了之后,雷守诺整理好竹筐,做好防潮的预备,才离开那个房间。一出来就见到了枣子心神不定的样子,忙问:“怎么了?”枣子揪着雷守诺的衣襟,探出头去看那个房间,说:“那个房间好吓人。”
雷守诺才想起自己之前做过的事,拍了一下脑门,歉意道:“对不住,枣子,那个房间什么都没有的,那日是我有心吓你的。那根骨头只不过是一根长得像骨的木头。”
枣子不信,雷守诺就拢住他,一寸一寸往房间挪。枣子吓得全身紧绷,雷守诺就不停说话分散他注意。终于入了房,一束阳光落在房间的正中央,照出一张空荡荡的,连床板都没有的床框。
“你看,移开屋顶的草,光就能透下来了,等雨季再把瓦盖回去,防止这里的东西浸湿变霉。你看这边,这一小袋稻米……这个是放腌萝卜的缸……这两个小甖是菜干头菜和瓜咸的。”
听着听着,又见到光,枣子总算没那么怕了,但是抓着雷守诺腰带的手还是不敢放松。他试着跟上雷守诺的话头,问道:“瓜、瓜咸是什么?”
“这个也不知道?”雷守诺奇怪枣子的家乡同这边到底有多不同,“瓜咸就是黄瓜,粗的那种。”
枣子没见过这样淡黄色的不像黄瓜的黄瓜,“好吃么?”
雷守诺掰了一小截下来,递到枣子嘴边,“试试就知道了。”枣子不疑有他,张嘴连雷守诺的手指都含住了。还没开始嚼,枣子的脸就皱了起来,呜了一声道:“好咸……”
雷守诺哈哈大笑起来,把枣子嘴里不敢咬的瓜咸挖了出来,“用粗盐腌过又晒过的,当然咸了。”他把那一小节瓜咸扔进自己的嘴里,嚼了几下就吞下去了。枣子吃惊地问:“你不怕咸么?”
怎么可能不怕咸,小爹为了少吃菜多吃饭,这小半甖瓜咸下足了盐腌的。但是这一小节的咸嘛……雷守诺是吃得咸鱼,抵得渴——自己愿意吃的。
他不回答枣子,转而说:“平时吃粥吃饭都可以拿来配,尤其是吃粥的时候。等这甖吃完了我们一齐腌新的。”
枣子吧唧着嘴,嘴里还是咸的,越想越觉得雷守诺厉害。对这个房间的恐惧反而一点都不剩了。
……
八月十五中秋节,终于到了。家家户户忙完田里山上的工夫之后都开始煮好菜过节了。雷守诺这家也不例外,晚餐,和上次给枣子补身体一样,照旧有鱼,蒸了一大碗水蛋,还有一小碗五花腩,一大碟丝瓜。麻子上村的人加菜无非就是鱼和蛋,偶尔才有肉,骨头的话,下村的猪肉佬人好,会拣些细条的边角便宜卖给他们。这对于喜爱喝汤水的南方人来说,算是不小的划算了。
枣子也是在村头村尾听人讲话,才知道了这些。高良县近海,所以鱼都卖得很便宜,麻子上村的人还算吃得起,况且它能煲能蒸,对身体也好,大家都中意。猪肉就少吃了,牛肉的话,要等有人家的牛死,才有得吃,因为朝廷有令,耕牛的肉至多只能卖到二十文一斤,所以牛肉偶尔也吃得上,如果那头牛肉老不太好吃,还可以再便宜一点。
所以这顿饭枣子都没太夹那一小碗五花肉,可是小爹总说他太瘦,硬是给他塞,他就偷偷塞过去雷守诺的嘴里,雷守诺一皱眉,重新夹一块塞进他嘴里,他鼓着腮帮干瞪眼,只好吃了。一来一往,三个人都吃到了,剩下一些煎出来的猪油用来拌饭,也特别香。
小爹吃着猪油拌饭,说起老祖宗以前的事。最初的时候,大家炒菜都是用猪油的,肉是主食。后来主食变成了大米,养猪的自然就少了,再到后来有了花生,有聪明人做出花生油,猪油就少吃了。
枣子听得新奇,他以前都以为猪油便宜花生油才贵。雷守诺就跟他分析,要煎猪油,就要杀猪,除了杀猪为生的,其他人家里的猪都是要留到过年才宰的,哪里得一年四季都有肥猪油?还要把猪养肥养壮才可以,瘦猪顶多有肉吃,油水还是少的。
而且,这同辰国早些年的瘟疫也有关系,死了很多牲畜,尤其是猪。哪怕到后面繁荣起来了,猪也比以前难养了,容易病。
吃完猪油饭,小爹和雷守诺又添了满碗,唯独是枣子只能再吃半碗了。这次的鱼是蒸的,又嫩又滑,跟鸡蛋有得一比,混进饭里面吃也香。枣子小心地剃鱼刺,眼角瞥见雷守诺挖了几勺蒸蛋进饭里,搅拌了几下,吸溜吸溜就吃了大半碗,夹一箸清甜的丝瓜,吸溜吸溜,碗见底了。
枣子低头瞅瞅自己的碗,还没吃掉三分之一。鱼刺也不挑了,赶紧扒了一大口鱼肉和饭进嘴里。自己吃太慢,要小爹和雷守诺等就不好了。正这么想着,嗓子疼了,他咳了几下,眼眶都憋红了。
雷守诺在添第三碗饭,其实一直都有注意枣子的举动,见这样子就知道鱼刺卡喉咙了。他捧着碗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