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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次洛记忆中与布达拉宫最亲密的一次接触。虽然只是在门口,但毕竟他的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布达拉宫的土地。
按道理,作为高原民族的一份子,想要进到布达拉宫里面去,是很容易的。自一九四九年以来,只要是藏族,基本上都可以免费进去朝拜。布达拉宫是藏民族心中的圣地。每一个藏族人都想到那里去看看自己心中的神祇,而且都有权利去看看自己心中的这个神祇。
但是上师却曾经很严厉地给次洛说过一句话。上师当时的表情很郑重,很严肃。
这是次洛见过的最郑重、最严肃的表情。
上师说:“没有我的允许,你绝对不可以到布达拉宫里面去!”
上师的这一句话,从说的第一天起,次洛就牢牢地记在了心中。
从此,很长的一段时间,次洛都只能站在布达拉宫的脚下,抬起头,遥望那红白相衬的圣殿。
但这天晚上,情况却有了改变:上师居然叫他到布达拉宫里面去,而且是到上师在宫里面的住所去!
这改变来得太突然,让次洛有点猝不及防。
次洛是一个有点不太习惯改变的人。不习惯改变的人,一般都有一点外表上的木讷。次洛也不例外。在接到上师的转告之前,次洛就一门心思在想为什么上师突然改变了态度。
但他没有想明白。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这是次洛的处世原则。所以,到了晚上,他就带着拉佳狄马去了布达拉宫,找到了上师的住所。
木讷的次洛带着活蹦乱跳的拉佳狄马进了布达拉宫。
上师炒了很多菜,菜把桌子都挤满了,弄得他们在吃饭时都只能用手拿着自己的碗——因为桌子上再也放不下其他东西。上师在吃饭时很高兴。他还特意允许次洛在那天晚上喝一点酒。那酒是次洛从一个朋友那里得到的一瓶青稞酒。朋友说,那是一瓶据说已珍藏了二十多年的老酒。次洛对朋友说,那这青稞酒的年龄岂不是比我都大?朋友笑着点了点头。他马上就对那酒有了一种想亲近的欲望,不过他一直都没有喝,只是放在自己家里。上师有一次去看次洛发现了那瓶酒。而今天上师在叫人带话让次洛过来时,让他把那酒也带上。
当时次洛不明白上师是什么意思。当一开始吃饭,上师叫他把酒瓶打开,他还愣在了那里。
上师微笑着看着他,问:“怎么了?不适应?男人像你这么大,是到了应该喝酒的时候了。”
上师的语气很淡。次洛却一下子就激动了起来。
次洛原是一个不喝酒的人。但就是他,一个不喝酒的人,却对这瓶酒早就产生了欲望,一种想喝它的欲望,本身就是一件不平常的事。这说明,他和那酒有缘。而有缘的东西,迟早都会是自己的。次洛相信这一点。因此,他就将一瓶和自己有缘的酒一直存放着。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将它放到什么时候,但他确定,打开这瓶酒的日子肯定不是个平凡的日子。
这个不平凡的日子在这天果然来了。
当然,上师是不喝酒的。因为他是有名的高僧。而且是布达拉宫里面有名的高僧。
次洛一直都是尊称上师盛噶仁波切为“上师”的。上师在藏语里,就是“喇嘛”,而喇嘛就是善知识。善知识的意思有两种,一是外善知识(外在上师),一是内善知识(内在上师)。次洛跟着盛噶仁波切上师,也学了很多佛教知识。他知道,所谓外善知识,其实佛在《总集经》中说过这么一段话:所有的佛以及进入菩提之道的菩萨行者们,必须依靠善知识。藏传佛教的一个智者弥胖仁波切也说:佛、薄伽梵、进入菩提道的菩萨行者们,以及将佛、菩萨传下的六度等法宣扬给别人的高僧大德等,都是我们的善知识。而外善知识把大乘的法门如法地传授,又将善巧的法门告诉我们,让我们心中产生内善知识,了解善巧与般若双运的道理和方法。所有让我们进入究竟解脱之道的诸上师,就是外在善知识。而内善知识是真正由我们心中发出,包括正知、正念、不放逸及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等,依靠它们,才可以得到短暂的人天福报和永久的佛果。而一个有着善知识的人,当然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人。
因为了解这些藏传佛教的常识,所以,次洛也就理所当然地无比尊重盛噶仁波切上师。
在很多次洛身边的人,特别是他的藏族同胞看来,盛噶仁波切上师的有些话却有点不近人情。特别是之前那句不准让他到布达拉宫去的那句话。但次洛自己知道,上师是因为什么才这样的。
因为上师早就给他说过,他在没有练成上师传授给他的那套刀法之前,就是不能到布达拉宫去!上师知道次洛一直以来就对布达拉宫顶礼膜拜,也是早就想到布达拉宫去了。因为上师知道次洛当初之所以来拉萨,就是为了朝拜布达拉宫。
让一个本来对某种东西顶礼膜拜的人,一直与它保持距离,肯定是有目的的。
但这样做,却最容易达到目的。不管有多残忍。
而盛噶仁波切上师之所以这么做,也就是为了逼迫次洛能在自己规定的时间之内,练成一种刀法。
一种藏刀刀法。
这种藏刀刀法,是上师的上师传授给他的。当初上师自己完全练成,用了近二十年。
但上师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如果对某种东西异常渴望,那让这种东西暂时远离他,或者与他保持一定距离,说不定就会激发出他对另一种东西的热情,一种异乎寻常的热情。
果然,上师成功了。
在上师要求次洛练不成那套藏刀刀法就不得到布达拉宫里面去之后,次洛竟然以一种近乎疯狂的热情投入了对藏刀刀法的痴迷之中!而且,进展也如上师自己预料般的那样,异常神速!
所以,这晚上师允许次洛喝一点酒,而且是在布达拉宫自己的居所里面!次洛就明白,上师对自己的成果已经非常满意。
而这,也是次洛第一次真正接触酒这东西。跟着上师这么多年,他以前从来没喝过酒。藏族是一个喜欢酒的民族。都说高原是“歌舞的海洋,美酒的天堂”,不喝酒,几乎就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高原人。但次洛却从来没有喝过酒。
而今晚是上师主动叫他喝的。因此他也就很是放得开。他发觉,这珍藏了二十多年的、比他年龄还大的青稞酒真的是很好喝。现在那甜甜的、还带着丝许微酸味道的酒,一入他的嘴,他就感觉像是喝到了甘露!
今晚这青稞酒,是如此的醇,醇中还带着一般浓浓的香,一下口,就好像有一般甘泉流往了心底,让人觉得混身舒泰。
这样,在上师的允许下,次洛头一次喝了那么多酒,甚至直到喝得有点醉。
他记得喝酒时,上师问他藏刀刀法练得怎么样了。听上师一问,他立刻就说:“上师,你放心吧,我一直在按你的吩咐练藏刀刀法,我会把它练得得心应手的。”上师听了他的话,好像也很欣慰,只是轻声问了一句:“真的?这么有信心?”也许是喝了一点青稞酒的缘故,次洛的舌头竟也有点大了。他当时就大着舌头,说:“上师,真的,我一定会用心的!”听了次洛的话,盛噶仁波切上师也就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叫他在他面前当场演示一下。
次洛拿出雪玛,将它舞了一道练,一道炫目的白练。
上师看着,不说话。但满意的神情已经明显表现在了他的脸上。
那晚的后面,次洛几乎忘记了盛噶仁波切上师是住在布达拉宫里面的。他只是一直不停地喝。直到上师送他出了门,他才恍惚记得自己是在布达拉宫里面。直到他喝得差不多了,恍恍惚惚地在盛噶仁波切上师的注视下,走出他的房间,走到外面,走过了许许多多回廊,走到一个门口,回头一望,他才有点清楚:自己原来竟是在布达拉宫里面!
他知道,这说明了一个事,就是上师认为他的刀法练得的确很不错。
他兴奋地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他和盛噶仁波切上师在一起十年,却一直没跟他住在一起。这没什么原因,就因为盛噶仁波切上师住在布达拉宫。
布达拉宫当然不是哪个人都能随便住在里面的。
况且次洛也不是喇嘛。
但次洛住的地方离布达拉宫也不远,最多也就是半个小时的距离。
这个地方是盛噶仁波切上师十年前帮他找的。虽然很小,只有一间房,但修得却很结实很牢固。对一个几乎已经算是很小就在外流浪的人来说,只要能遮风避雨,那就算是天堂了。
房子在布达拉宫的东南边。他住的房里也没什么东西,只是摆了一些兵器,全是一些各种各样的藏刀。藏刀从长短来说,分长刀、短刀和小刀3种,长刀最长的有1米多,短刀约40厘米左右,小刀仅有十几厘米长。次洛的房子里,各种长短的藏刀都有。而藏刀如果从产地来说,又以拉萨、当雄、拉孜、易贡、昌都等地生产的最为著名。次洛的房中,以上几个地方产的藏刀,他也全都有。
次洛对藏刀的感情非常的深。
深得他想一直都把藏刀当成他的情人。
现在,他就想马上回他的房子。
因为他想他的那些藏刀了。
他想他的情人了。
虽然他的身上也有一位他最喜欢的情人——雪玛。
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手里拿着自己一向随身携带着的雪玛。雪玛已跟了他近十年,是上师在正式决定让他学藏刀刀法的时候在拉萨的一家最大最知名的铁匠铺里打的。他记得上师当时对那铁匠扎西次仁说:“你给我徒弟打一把藏刀,一把好藏刀,差了我们可不要。”那铁匠当时满脸堆笑,说:“老主顾了,当然会往好往最好里打。”果然,仅仅一把藏刀,就用了扎西次仁两个多月的时间。两个月之后,噶仁波切上师就从铁匠铺里把它取了回来。自此之后,它就一直跟在了次洛的身边。
他摇摇晃晃地走着,快到家了。雪玛在他的身上却一直无声。这让他感到奇怪。好多年了,他觉得雪玛似乎也和自己融为了一体。他高兴的时候它就高兴,他忧郁的时候它也跟着忧郁。有时,当他情绪异常或遇到紧急事情时,它甚至还会发出“嗡嗡”的声音,似乎是想给他提醒。但今晚从上师家出来,一直到他住的小屋前,雪玛却一直都寂寂无声,没有言语。他的头很沉重,有点分不清东南西北,却也感到了有点不对劲。
他把雪玛解了下来,仔细地抚摸着它的刃。它在月光下发出了一阵阵寒光。他快到小屋了。他看了一下小屋,小屋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它只是在夜色的掩映下静静地伫立在房后的小山脚下。房子两边有两棵柳树。现在已是冬季,它们也早就落光了叶,即使是在深夜,也能看到柳树上光秃秃的枝丫。
他把雪玛持在手中,向小屋靠近。他无端地在心中升起了一种警惕。小屋的范围已全部呈现在他的视野里。他渐渐走近它。酒精在他的头脑中已逐渐挥发,头已不像刚才那么沉了。他悄无声息地挪动着脚步,一步一步地接近了小屋的门。
快到小屋了,他站在了门外。他还是觉得有一点不太对劲。他小心地伸出了手,将雪玛触到了门上,用手往里推了推。门没什么动静,他将头俯在了门缝上,用眼睛向里张望。
这时,他的身后却突然飘出了一阵风。根据他一向练武的感觉,他马上判断,这是一股劲道很大、而且来意不善的风,并且还是针对他身体某一要害部位的风。所以,在身体都还没转过来的情况下,他就立刻将雪玛用力向后挥去。接着,就听到了“当”的一声碰撞,然后就是兵器落地的声音。
他掉转了头。一个人影却向他扑了过来。他紧握着雪玛,心中想也没想,一招他练了近十年的藏刀刀法使了出来。
藏刀朝着向他扑来的人影挥去。
人影却在还离着他的藏刀还有几公分距离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但他的藏刀却已无法再停下来。
转瞬间,雪玛就要直直地刺在了黑影的身上。
盛噶仁波切上师曾对他说:“对背后袭击你的人,绝不能手下留情!”上师虽然是佛门弟子,但对搞偷袭的人,却从来都没有什么好感。在他的眼里,一个人连偷袭这样的事都要做,还有什么不能做出来的呢?
所以,他的内心里,并没有打算要将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