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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忌。”韩仲泽看着承骞,“你要记住,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论何时,我和素光都会念着你。”
承骞笑笑,“说得好,既然如此,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我们都是快意恩仇的人,就不要学人家离别时的难舍难分了。就此别过,若是有缘,我们定能再见。”
承骞的目光,扫过韩仲泽的眼睛,在彼此的眸中看到深重的情谊;他又看向上官明皎,看着那双明眸中毫不隐藏的惜别之意,心中忽然有很复杂的情绪涌上来。他不能细想,只能在这种情绪喷薄而出之前,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上官明皎一眼,“保重”,他低低地说,而后转身,向前走去,不再回头。风带起披风的一角,似想挽留,似觉无奈。
上官明皎默默地看着承骞转身,看着他的脸消失在自己眼中,忽然之间,想起了这样的一句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此时此刻,伴着承骞离开的脚步,这句话是如此的恰如其分,仿佛贴着承骞而作。它描绘的,正是承骞最爱的诗人,李白。就在这一瞬,上官明皎忽然懂了,承骞为何喜欢这个“假清高”的李白。豪情之下的憔悴,古往今来都容易被掩盖被忽略。此刻,她终于看到了,但已在离别时。无忌,对不起,我终于懂了你,可是这样迟。
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视线中。韩仲泽和上官明皎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从此之后,天涯路远,故人已骞。
26、剑影砌成无重恨
26、剑影砌成无重恨 。。。
这个春天很短。夏季,也在蝉的阵阵嘶鸣中过去了。承骞一走,上官明皎和韩仲泽突然觉得生活出现了许多留白。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不愿去嘉味居;看到他们寻常坐的那个位置,心中总忍不住感叹物是人非。心中思念愈盛,笔下便是一封又一封书信,送往岭南;他们在信中絮絮问候承骞,事无巨细。可是,承骞的回信却很少,即便送来一封,也是几行文字,言简意赅。上官明皎每每看到这样的回信,心中都会叹息一阵。她明白承骞的想法。
转眼间,半年过去了。秋意渐浓。几层秋雨过后,天越发的凉了。连日来天气萧瑟,人的心情也随之受到影响,变得灰暗起来。秋风秋雨,愁煞人。
太傅府,深夜。
一身夜行衣的韩仲泽默默地拿起桌上的面纱,把它绑到脸上。他仿佛溶入了漆黑的夜色中,除了那双眼睛,此时深如潭水,一种肃杀从中弥漫出来。他伸手拿过桌上的软剑,束在腰间。布置妥当,他停顿了片刻,转身向门口走去。
今天是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只要今晚的行动成功,他就能把韩季沣救出来了。韩季沣,是韩仲泽唯一的弟弟,也是他唯一的还活在世上的兄弟。韩季沣是家里的幼子,爹娘宠爱,自幼顽劣。从小到大,韩季沣闯过无数的祸,每一次都是在父母纵容和兄长庇护下蒙混过关。然而这一次,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了。
韩季沣落在了淑妃手里,他不知如何结识了碧瑶宫里的宫人,暗通款曲,不想却被淑妃知晓。淑妃大怒之下,命人彻查此事,竟还牵出韩季沣两年前参加科考之时舞弊的证据。这两桩事都是大罪,若是认真追究起来,韩季沣凶多吉少。淑妃派人面见韩太傅,将事情原原本本抖在他面前,然后提出条件,让韩仲泽答应,否则淑妃便不再保韩季沣周全。那个条件,就是让韩仲泽把巫蛊放在棠澜宫,还要连放三天,不能让人知道幕后主使。
韩仲泽说什么都不愿接受这个条件。棠澜宫刚刚经历了那一场变故,最终以承骞的牺牲为代价;这一次,却要他下手陷害棠澜宫,他怎么可能答应。更何况,和棠澜宫作对,便是与上官明皎为敌,他宁愿委屈自己,也绝对不愿意站在素光的对立面。然而,韩太傅老泪横流地请求韩仲泽,勉为其难,救韩季沣一条性命;甚至,韩太傅对韩仲泽重提了一桩旧事。当年韩仲泽的大哥韩孟泓临终前,对只有十五岁的他一再叮嘱,除了让他照顾好爹娘,还要他带好韩季沣,绝不能让他惹祸。韩孟泓是韩季沣唯一听从的人。韩仲泽与韩孟泓关系亲密,而韩季沣在家中一向目中无人,自然也不把韩仲泽放在眼里;韩仲泽望着大哥,有那么一刻的犹豫,却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他在大哥面前发誓,一定会照看好韩季沣,无论何时,保他周全。多年前的话犹在耳边,如今到了他实践诺言的时候。
韩太傅把这桩旧事重提,韩仲泽顿时陷入了两难抉择。一边是对上官明皎的忠诚,一边是对韩孟泓的承诺和对韩季沣的手足之情,韩仲泽只觉得他手中握着两家人命,情何以堪。然而,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别无选择。韩季沣命悬一线,事急从权,他没有退路。
韩仲泽终究答应了淑妃的条件。没有人知道他在夜深人静时分的辗转反侧与痛苦挣扎;也没有人知道他放下巫蛊的那一刻,心中的绞痛和手上的颤抖。
两日已经过去,没有人发现他,包括上官明皎;如今他只希望,今天的任务顺利完成,可以让他快点救回韩季沣。
韩仲泽在深夜的皇宫中穿梭着,飞越过重重宫殿,一如他平日值夜那样;只是他的心情从来不曾如此沉重。他要去的那个地方,一直以来对他而言有着特殊意义,因为他最心爱的人在那里。而今日,他却止不住地想逃避。他现在要做的事,无论成功与否,都会伤害到上官明皎。若是成功了,韩季沣固然有救,棠澜宫却会陷入惊涛骇浪之中,上官明皎更会处于风口浪尖;若是失败了,淑妃的计划败露,韩季沣活不了,他也会被扯下面纱,在上官明皎的眼中,那又会是怎样的触目惊心!韩仲泽不敢再想,他不能失败;无论如何,他必须保住韩季沣,这是他对韩孟泓的承诺,也是他唯一的心理安慰了。
韩仲泽落到偏殿的屋顶上,移开几块瓦片,飞身跳了下去。他凝神细听,周围并无声响,便快步走到墙边,寻了一处角落,将巫蛊放了进去。此次得手之后,他只要回去将巫蛊放置的位置告诉淑妃,任务便算完成。
韩仲泽轻舒一口气,正想离开,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韩仲泽心中一紧,连忙纵身跃上房梁,然而,他刚才进来时移开的那几块瓦片,竟然被阖上了。韩仲泽一时间紧张到了极点,一只手缓缓按上了腰间的软剑。此时此刻他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已经有人发现了偏殿的异样,甚至,已经发现了他。他绝对不能暴露,也许一场恶战是在所难免了。
然而,那脚步声到了门边并没有停下来,径直过去了。韩仲泽觉得蹊跷,不敢松懈。脚步声渐远,终于听不到了。韩仲泽脑中快速盘算着,瓦片从外面被阖上,他是无法从屋顶出去的了;从门出去,恐怕会有人守株待兔,但是困在房梁上更不是办法。三更之前,他一定要回到淑妃面前,否则便换不出韩季沣。心下一横,他便从房梁上跃下,向门走去。
就在此时,韩仲泽听到了衣袂破空的声音,心中大惊,连忙闪身避开。一枚丧门钉从他身边擦过,猛地钉在了身后的墙壁上,光听声音便知道这一击又快又狠,用了十分力气。韩仲泽身形一闪,离开了门边,直往窗户而去;这枚暗器是在逼他夺门而出,此时门外只怕是重重埋伏,他决定另寻出路。
此时正是千钧一发,韩仲泽虽慌却不乱,甚至脑中还留了一分清醒,让他想到了这样一点——这里是棠澜宫,刚刚这个发暗器之人功力老到,多半是上官明皎!这个想法让他冷汗直冒,他必须立刻离开偏殿。
然而他的轻功还是不够快,一个身影如鬼魅一般从天而降,堪堪拦住了他的去路。虽然没有掌灯,韩仲泽却顿时知道了那是谁,熟悉的兰花香……一瞬间韩仲泽失去了任何反应能力,他愣住了;也在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五雷轰顶”这个词的意思。他最担心的事,他最怕遇见的人,就站在他面前,还等着来捉拿他。那不是别人,那就是上官明皎。
不,不能让她知道是我!这个念头在韩仲泽心中炸响。他猛地向后退去,冲出了偏殿大门。无论外面是什么,他都顾不得了。
然而,外面一个人都没有。韩仲泽心中不禁诧异,却听到身后上官明皎清越的声音响起:“这位朋友,今日只有我一人招呼你,你可是失望了?”
话音未落,上官明皎身形掠起,拦在了韩仲泽面前。室外月光下,上官明皎一身杏红衣裙,目光炯炯盯着眼前的黑衣人。年初的变故犹在脑海中让人心有余悸,此刻棠澜宫又忽现巫蛊,一时间处于惊涛骇浪之中。巫蛊之术是宫中大忌,皇帝限期棠澜宫在三日之内给一个交代。上官明皎带着昭云仔细勘察了巫蛊出现的地方,断定作怪之人今晚一定还会出现,并且一定是在偏殿。她向敬妃娘娘请了旨,独自一人在此守候;方才她故布疑阵,终于将这黑衣人截住了。
“说,你到底是谁,你又是奉了谁的命令来陷害棠澜宫?”上官明皎冷冷地开口。
韩仲泽当然不能说,他连声音都不敢发出。此时他最想做的,就是赶紧消失在棠澜宫。素光,我对不起你,你放我走吧,韩仲泽在心里默默地说着。
“不说?好,那我就送你到御前仔仔细细说个明白!”上官明皎脸色一变,右手指出如电,遍袭韩仲泽周身大穴。韩仲泽心中一沉,不得不出手格挡。两人就在这庭中动起手来,一转眼已经过了十几招。韩仲泽刻意避开了自己常用的招式,他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上官明皎很快就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高手,虽然他出招之时只守不攻,自己却还是没有能力擒获他;更要命的是,他的招数完全看不出任何特点,此人的来路无法捉摸。
上官明皎心中心思一转,伸手摸向腰间软剑。剑光一闪,直刺韩仲泽,上官明皎是在逼迫他拔剑。既然拳脚过招没有结果,就只能寄望于从剑法中看出路数了。
韩仲泽如何不知上官明皎的意图,他不想拔剑。上官明皎的剑法几何,他是最清楚的,她用得最熟的剑法就是他教的,因此他对抗起来倒也不甚费力。转眼十招已过,韩仲泽仍未拔剑。上官明皎眉尖渐渐蹙紧,忽然剑法一变,既轻且快,直向韩仲泽攻去。韩仲泽心中一惊,他竟从未见上官明皎使过这套剑法。这剑法本是等闲门中的,当年上官明皎虽然不曾练过,剑谱却是有的,她的剑法根基原本薄弱,然而在韩仲泽的点拨下,突飞猛进,也多了兴趣,没事便一个人对着剑谱练习,如今这套等闲门的剑法也已练熟。上官明皎剑风突变,韩仲泽一时反应不过来,躲闪之间顿显局促,几招之内,他已露出破绽。韩仲泽知道自己不能再赤手空拳下去了,心下一横,取出腰间软剑,却是左手握剑。左手握剑,使一套自己不常用的剑法,便能继续隐藏自己的身份。韩仲泽持剑与上官明皎过招,两人又变为势均力敌。转眼之间,二十招已过,剑光闪烁,一个步步紧逼,一个从容不退。
上官明皎心中焦急起来,她的计策已经用尽,却还是不能揭开黑衣人的真面目。韩仲泽心中也不像他的剑招那样淡定,他在找脱身之法,距离三更越来越近,他能耽搁的时间不多了。
上官明皎眼中忽然闪过一抹森然,手中长剑一声清越长吟,向韩仲泽当胸刺去。这一剑去势甚急,竟是毫无退路。韩仲泽脸色一变,回剑格挡,护住身前空门。他这一剑的去势正对着上官明皎左肩空门,习武之人都知这是极稳妥的一招,既能保全自己,又让对手心有顾忌。
上官明皎嘴角掠过一丝冷笑,剑到了韩仲泽胸前,忽然上扬,竟往他面门而去。她知道韩仲泽刚才必出那一招,此时招式用老,一定无法阻挡自己。上官明皎凌空而起,衣袂临风飘举,她的剑尖挑向韩仲泽的面纱,干脆利落。
“不!”韩仲泽大惊失色。面纱颓然落下,他的剑也堪堪刺入了上官明皎的左肩。
韩仲泽胆战心惊地看着殷红的鲜血迅速晕染了上官明皎的杏子红罗衫,但最让他不敢看的,还是上官明皎此时此刻惊怒的神情。
上官明皎手中的剑已经落到了地上,她却没有意识到。她的眼前只有韩仲泽惊慌和愧疚的脸,她不敢置信地盯着这张脸,感到心里正在一寸一寸地凉下去。左肩的伤口刺激着她的神经,是很痛啊,她都能感觉到没有止住的血液不断涌出的感觉,可是这种痛楚又怎么比得上此时她心里的那个伤口,一下一下地抽痛着,痛得她想屏住呼吸。是韩仲泽,居然是韩仲泽……
“原来是你。”上官明皎缓缓地开口,听不出任何情感。
韩仲泽被这声音惊醒,连忙上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