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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眼帘,说不下去了。
韩仲泽只觉得愧疚充满胸腔,无以复加。他站起来,将上官明皎拥入怀中,“我对不起你们。”抱歉二字,从他踏入这里开始,就已说了无数次,无论在嘴上还是在心里。此时,他也只能说这两个字,太多的情感,反而是无语凝噎。
上官明皎摇头叹道:“从他那场大病之后,他再也没有跟我提过要找爹爹。好在那以后,他的身体渐渐好起来了,再也没有那样重病过。如今想来,那次病后,他也许就存下了对你的怨心,不再跟我提你。”
韩仲泽默不作声,良久,他看着上官明皎,坚定地说道:“我欠煦儿太多,我一定会让他接受我。”
山中日月,似乎与外间不同。天亮得早,鸟啼虫鸣声唤醒了韩仲泽。他望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嘴角轻轻勾起。这是他的家,这一点想起来就让他欣慰。
韩仲泽起身,向外走去。今天是赶集的日子,上官明皎早早地出去了,拿她织的布去卖。韩仲泽信步走到小院之中,便看到明煦的身影在海棠树下。
明煦的身量瘦削,但个头并不算矮。韩仲泽站在十步之外,默默地看着他。明煦正在练暗器,是上官明皎最擅长的梅花针。银光过处,穿花过叶,绝大部分都打中了稻草人的要害之处。韩仲泽看了,欣慰地微笑起来。上官明皎的孩子,一定会有过人的暗器功夫。只是,明煦的岁数还小,巧劲有余,力道却有所不足,人迎一穴位置略偏,他便轻易打不中。韩仲泽观察良久,拾起脚边的石子,双指一动,那颗石子掠过明煦,飞向稻草人,正中人迎穴。
“梅花针虽然轻巧,手指也要用够力道,否则容易打偏。收敛些腕力,会更好些。”韩仲泽含笑温和说道。明煦愣愣地看着那颗石子牢牢地嵌在稻草人的人迎穴上,忽然听到韩仲泽的话,回转身来。
“父亲。”明煦向韩仲泽施了一礼,却并不走近。
韩仲泽微笑着点点头,走向明煦,“你的梅花针练得不错,真是一个习武的好材料。”
明煦毕竟还是十岁的孩子,听到这样的夸奖,脸上绽开淡淡的笑颜,“谢谢父亲夸奖。我的梅花针都是娘教的好。”
明煦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像韩仲泽。韩仲泽看着这来之不易的微笑,定定地不忍眨眼;他忽然想起上官明皎的话,“我叫他煦儿,因为我希望他的笑容,就像你一样,和煦温暖,笑如春风”。他的心深深地悸动了一下。
“煦儿,你娘说,你学了这几年,始终没有学剑,是不是?”
“是的。”明煦点点头。
“想学剑吗?”韩仲泽看着明煦,看着那双酷似自己的眸子。
明煦顿了一顿,摇头道,“不想。”
韩仲泽没想到明煦这样回答,“为什么,煦儿不喜欢那些剑法吗?”
明煦低下头,韩仲泽不知道他的脸上此刻是什么表情。片刻之后,明煦抬头看向韩仲泽,“父亲,您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这又是韩仲泽意料之外的。明煦,他和上官明皎的骨肉,真是个早慧的孩子。
“煦儿,”韩仲泽蹲下来,抬头看着明煦,“我很想听你叫我一声‘爹爹’。”
明煦一愣,神情有些不自在,他咬了咬嘴唇,开口道:“您是我的父亲。”
又是“父亲”,恭谨却不亲密。韩仲泽看着明煦,这个孩子,不仅继承了父母双亲的聪慧,也将母亲的倔强性格复制了下来。
“煦儿,你怨恨我吗?”韩仲泽叹一口气。
明煦避开韩仲泽的目光,看向那棵海棠树。他稚气未脱的声音蓦然响起,“其实我知道娘为什么不教我剑法。”
韩仲泽看着明煦,看到那本该无忧无虑的孩童的眸子里,竟然有着不符合这个年龄的老成。
“娘教了我其他的各种武艺,唯独不教我剑法。我问过娘,这是为何,她说是因为她自己的剑法不够高明。可是,我知道那不是实话,我明明见过她舞剑,虽然只有那一次,可是我知道那一定是很好的剑法,否则,海棠花瓣不会飞下来。所以,我明白了,她不教我剑法,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等着爹爹亲自来教我。”
韩仲泽默然无言,他知道明煦的猜测完全正确。上官明皎也许从未想过他会有出现的一天,只是想让明煦不会剑法作为一个永久的留白。听到明煦最后的那句话,他也同时明白了刚才明煦说“不想”的原因。到现在,明煦依旧不愿意叫他一声“爹爹”,自然也不会愿意让他来教剑法。
“我知道,既然娘存了这样的心思,那么我这一世,必定不会去碰剑,即便长大之后有机会学,我也要成全娘的这份心意。”明煦淡淡却坚定地说道,“娘说过很多次,我有爹爹,只是爹爹在很远的地方,找不到回家的路。我不满意这样的答案,每次都记不住,每次都缠问娘。小时候病得难受时,我多希望,睁开眼,能看见爹爹站在床边哄我开心。五岁那年,我病得差点死掉,一昏就是好几天。我只记得,当我醒过来时,看到的是脸色苍白形容憔悴的娘,她抱着我失声痛哭,我从没见过她这样。后来,无忌叔叔告诉我,我在病中高烧不退,一直喊着‘爹爹’,娘除了衣不解带地照顾我,束手无策,几天几夜都没有合眼,就快要撑不住了。从那一刻开始,我便下定决心,从此之后再也不跟娘提起爹爹。在我和娘都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没有在我们身边,那么以后,他也不必出现了,没有他,我和娘也能好好地过下去。”
韩仲泽听着明煦的话,心痛得难以自已,不知如何安慰明煦。他不知道,自己这十年的缺席给明煦带来了这样的伤害,让他小小年纪就要承担如此沉重的情感。明煦是无辜的,他本该承欢膝下,和别的孩子一样快乐生活。而他又偏偏聪敏若此,倘若迟钝一些,或许还会少一些伤痛。
明煦依旧不看韩仲泽,望着海棠树继续说道:“从我记事起,娘就经常站在树下吹笛子。那管笛子是她的宝贝,她常常拿在手里,反复端详。我记忆中,娘吹得最多的曲子,就是一首小调。每次当她吹起那首小调时,她的神情就显得很特殊,不知道她是伤心还是快乐。后来我渐渐明白,娘吹那支曲子的时候,是在想爹爹。娘一直都想着爹爹,她一直都没有忘记爹爹。”明煦说到这里,转过头来,看着韩仲泽,“娘一直都没有忘记你。”
韩仲泽猛然捕捉到明煦口中的代换,他心头飞快地跳动起来,盯着明煦的眼睛,殷切地询问道:“那你呢?”
明煦没有移开眼,看着韩仲泽的目光含着亲情将自己包围,心头的复杂情感不断地冲击着他年幼的心,“我也是。我一直都以为再也不会有机会学剑了,可是现在……我等到了爹爹回来,我终于可以学剑了!”
“煦儿……”韩仲泽将泪流满面的明煦一把揽进怀里,慈爱地唤着他,“爹的好煦儿,是爹让你受苦了,爹对不起你。爹回来了,再也不离开你了。”
“爹爹……”明煦紧紧抓着韩仲泽的衣服,涕泪横流,“我好想你……”
韩仲泽轻轻抚着明煦的背,亦是热泪盈眶。他的儿子,终究还是认了他这个爹。血缘这个东西,真的是奇妙之至,就像他第一眼看到明煦的时候就觉得莫名亲切。在对他一通发泄之后,明煦对他的怨怼,终于敌不过血缘亲情的牵引;血浓于水的老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韩仲泽在心中默默向上苍致谢,明煦是上苍给他的礼物,而明煦愿意认他,更是上苍的恩赐。
上官明皎从集市回来,一踏进柴门就看到明煦抱着韩仲泽泪如雨下的情景。她既惊且喜。她轻轻走到他们身边,蹲下来,一只手臂圈着明煦的身子,另一只手搭上了韩仲泽的肩头。
“仲泽,煦儿,我们一家人从此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53、若似月轮终皎洁
53、若似月轮终皎洁 。。。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大结局,明天开始还有番外奉上,请勿走开,谢谢~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夜已渐深,海面平静得仿佛睡着了一样。一轮圆月自海上升起,悬于夜空之中,月华皎皎洒下,映得海面上一片清亮。
“今天是八月十五了。”上官明皎倚在韩仲泽身旁,望着月光下的海面,柔柔笑道,“真好,年年中秋,我都是一个人在这里看月亮。今年,终于有你陪我一起。”
“以后,永远都有我陪你。”韩仲泽微微侧过头,轻吻上官明皎的鬓发。
上官明皎将头放在韩仲泽肩膀,一如当年,“‘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我直到来了岭南,才真正读懂了这句诗。有时,我真羡慕月亮,它日日照遍天涯海角,对它而言,远在天边只仿佛近在眼前。我不知道你在京城怎么样,可是它全都看到,全都知道。”
“素光……”韩仲泽望着上官明皎,“京城的月亮,和这里不一样。十年来的月亮,和十年之前的月亮,也不一样。”
上官明皎微笑起来,她的面庞在月光下温婉柔和。“我知道。这里的月亮,的确和当年京城的不一样。今天的月亮,和这十年的,也不一样。”
韩仲泽凝视着上官明皎,深情似海,“那么以后,它们都会一样了。”
月光笼罩着这两个相互依偎着的人,团圆之月,最是圆满。
“素光,”韩仲泽轻声在上官明皎耳边说道,“你把眼睛闭上,我有一样东西给你看。”
“是什么东西?”上官明皎好奇地问,眼睛却被韩仲泽的手掌温柔蒙上。
韩仲泽从怀中掏出那条五彩剑穗,轻轻放在上官明皎手心。
“剑穗……”上官明皎望着手中的五彩剑穗,恍如隔世,“这一世,想不到还能再见到它。”
韩仲泽含笑将上官明皎的手阖上,和当年一样,握着她的手,“素光,还记得那一年,清江池畔的向往吗?”
上官明皎深深地看着韩仲泽,点点头,“我记得。”
“隐逸江湖,寄情山水,扁舟垂钓,携侣同游。”两人一起缓缓念出,毫不拗口。这是十多年前两个年轻人的理想,这是十年前一对爱侣的盟誓,而今,这是他们即将实现的生活。
韩仲泽将上官明皎的手放到脸颊边,“素光,我答应过你的,这是我们要过的生活。虽然已经迟了十年,但是希望这不算食言。”
上官明皎静静地望着韩仲泽脸上的郑重,感受着手心剑穗上传来的韩仲泽的体温,那样熟悉的感觉。“不晚,我们还有好多个十年,要一起度过。”
月光愈加皎洁,光影在上官明皎眸中悄然沉淀,沧海月明,眼底人依旧。韩仲泽定定地望着这双明眸的光彩,这是深深刻在他生命中的眼睛,无论何时,无论他的人生怎样荒芜,他都记得,他都认得出。
“素光,再给我吹一遍那首歌,好不好?”
上官明皎指尖抚上笛身,再一次吹奏起那十年里吹了无数遍的曲子。不再是十年来独自立花阴时的况味,此刻的曲调,虽然熟悉无比,然而每一个音符都恍如新生。
韩仲泽恋恋地听着,看着,仿佛一切都还是那年,月夜的棠澜宫屋顶。算来浮生如一梦,还好,他清楚地知道,现在不是梦境,而是美好的现实。
一曲终了,半晌无言。上官明皎忽然悠悠一叹:“这曲子倒让我想起姐姐了。”
“你这十年,就没有见到大姐吗?”
“没有。”上官明皎有些沧桑地一笑,“其实,如果十年前我选择了去乌叶,现在我应该正在大漠的月下。”
“原来那时大姐也来接你。”韩仲泽奇道,“你为何不去呢?”
“那时,我还在月子里。姐姐和无忌的信先后都到了。姐姐力劝我去乌叶,她会好好照顾我。可是,我还是拒绝了。姐姐在乌叶,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生活。我过去之后,她必然会好好照料我,可是,我到底还是打扰了她。更何况,乌叶和尤安那样近,我怕徒惹是非,反而连累了姐姐姐夫。”
韩仲泽闻言点头,叹道:“你总是替他人着想的。”
“话虽如此,我却到底叨扰了无忌十年。”上官明皎笑着摇头道,“这十年,蒙他关照,我过得还算舒心,煦儿也少受了很多委屈。”
“我知道。”韩仲泽也动容道,“这一生,我们能有无忌这样的挚友,真是最大的幸运。”
“他在京城过得怎样?”上官明皎关切地问道,“他这一去,只怕不会再回到岭南了。”她转头看向天上皓月,“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他终究实现了自己毕生所求。”韩仲泽也抬头望着月轮,仿佛想从清影中望见遥远的京城月下,那张睿智又豪情洋溢的脸。
“只愿他一切顺遂,我们也就放心了。”上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