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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波霸是西域人,少年时曾师从机关大师聂五学艺八年,后来又得到天山剑客段名世的指点,一身功夫很是了得,但他对于器械的兴趣更大,不但南下江南霹雳堂学艺,还向那些偶然漂流到华夏的洋和尚请教,因此扁仁对他一向既钦佩又忌惮,可他却也没有料到奔波霸竟能这么快找到他们并与三个一流高手拼成两败俱伤的局面。
扁仁将野山参熬汤喂了老白,老白治好了北宫无极和萧龙。他们聚到一起商量如何处置奔波霸。
萧龙拿起那把闪着银白色金属光泽只有手掌大小的“火枪”翻来覆去好奇地看个不停,还不时扣动扳机,试一试有没有反应。如果不是扁仁事先去掉了子弹,他怕是要成为魔教开枪自杀第一人了。
北宫无极只有一个意见:杀掉此人,绝不能让他活着。
杨妙儿要求听从老白的命令。但老白坚决不允许杀掉奔波霸。他主张废掉他的功夫,将他囚禁在栖凤庄,为栖凤庄制造火器。
萧龙与北宫无极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老白,似乎在说:果然不愧是少主。
老白缠着杨妙儿问了半天才知道“少主”是怎么回事。魔教日宗宗主名叫孟秋魂,他与峨嵋派大弟子白秋霜一见钟情,演绎了一出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马拉松,最终,白秋霜在产下一名早产儿后撒手人寰,孟秋魂被峨嵋、武当、青城、点苍、天台五大派高手围攻,深受重创,抱着孩子逃出魔教总坛,将孩子交托给好友朱易之,然后在白秋霜坟前力战身亡。那个孩子,就是老白。
见鬼的少主!如果说老白既是女皇外孙又是林公公与老尼姑的孙子,也还能够自圆其说。这里竟然又冒出个日宗少主,女侠白秋霜与日宗宗主孟秋魂的儿子,实在不像话。除非孟秋魂其实应该姓林,是林公公与老尼姑的儿子,而白秋霜则是女皇遗落民间的女儿。用一句形容说书人胡编乱造故意让事情无比复杂的话来说,这件事,实在是,太狗血了。
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奇怪,人们偏偏喜欢狗血的评书,那叫什么来着,对,无巧不成书。但再巧也不能这样啊,老白真是有苦说不出。如果他是那个少主,那么,他必须在这里完婚后才能离开,——村长凌豹有一子一女,女儿凌菲今年十六岁,大凌飞三岁,是白无双指腹为婚的妻子。白无双是谁?白无双是少主。而少主,据说就是老白。
老白见过那个凌菲一次,清瘦的脸庞大大的眼睛,很讨人喜欢,但却从不说话,只是冷冷地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不喜欢的是丫头。她神神秘秘地告诉老白,不要看她长得漂亮,她有病呢,而且还会传染。凌菲是否有传染病,老白并不关心。他没想过要娶一个那样冷漠的人做妻子。他有些害怕。丫头听了老白的话立刻高兴了,说,你知道她为什么对人不理不睬吗?老白当然摇头。丫头趴在老白耳边悄声说,因为她爱上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白衣少侠白云飞扬。白云飞扬是谁,老白还是不知道。丫头见他没有惊诧的反应,很不满意,认为他不够配合,心不在焉,一定是在可怜那个凌菲。老白对她说,他两个月前就结过婚了。
为了这件事,丫头连着三天不理老白。老白却好像一点没有察觉的样子。他很同情患病体弱的凌飞,见他没办法与其他孩子一起玩耍,就给他讲了一段杨家将的故事,结果这件事传开,村子里的孩子将他包围,要求他每天都要给他们讲故事。老白讲故事的技巧并不怎样,但孩子们总是听得津津有味,问这问那好奇的不行,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哈哈大笑,一会儿又痛哭流涕,让老白很有成就感,于是坚持每天三场评书表演,分别讲述杨家将、岳家军、文天祥的故事。孩子们得到了快乐,但老白却越来越提不起精神,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按照北宫无极等人的计划,通知日宗长老、护法赶来参见少主,举行少主的婚礼,然后派人护送少主前往大漠寻找一批前朝埋下的宝藏,联络各地反抗女皇统治的势力,夺取天下,一切都顺理成章。然而,就在长老和护法赶回来的前一天夜里,他们的少主失踪了。和凌菲、奔波霸一起失踪了。尽管栖凤庄闹翻了天,却只在石桥上发现有人用手指写下的八个字:帅呆酷毙到此一游。
以老白的功夫,帅呆和酷毙想要不惊动任何人就带走他本来绝无可能,但老白竟突然得了怪病,浑身抽搐,嘴唇发青,见到帅呆和酷毙也没有任何反应,于是,为了感谢这个为他们取了好名字的好人,帅呆和酷毙义不容辞地带走了老白。
奔波霸对老白恨之入骨,他宁肯死掉也不愿成为一个不能自保的废人。他要求帅呆酷毙杀掉这个该死的日宗少主,但帅呆酷毙却难得的坚持,任他怎样说,也不肯动手。回到驻地,奔波霸拿出几粒丸药给帅呆酷毙,告诉他们,这是可以治愈日宗少主怪病的特效药。要是正常人就会怀疑他不安好心,帅呆酷毙却只能属于非正常人,他们不顾老白哀求的眼神,并认为那种眼神是在请他们尽快把药喂给他。可怜的老白吃过药后以为这次死定了,但却很快就恢复了精神,生龙活虎。尽管感到不可思议,奔波霸竟会将救命的药给他,而且还不做任何防护措施,他还是立即与帅呆酷毙展开了较量。越快离开越好。
老白觉得自己从未有过如此好的发挥,他凭借一人之力将江湖第一和第二打得只有招架之力却无还手之功,心中甭提多高兴了。若不是凌菲高声提醒,他说不定会一直打下去。
奔波霸叫住想要追击的帅呆酷毙,笑着说:“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老白对凌菲能够跟踪帅呆酷毙而不被发现很是佩服。凌菲冷冷地说:“我的眼力特别好,距离你们非常远,所以他们没有发现我。”
两个人找了一处树荫坐下,月下的凌菲显得格外美丽,老白呆呆地看了很久。
凌菲似乎沉浸在回想之中,任由老白在一旁呆看却不说话。
老白移开目光,凌菲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与人说话吗?”
不理会老白的反应,她接着说道:“因为他们都看不起我。我曾经与人私奔,后来被抓住关了起来。若不是你来到这里,他们还会一直关着我。”
老白能够说什么呢,你私奔的对,他们不该干涉你的婚姻自由?他只能无语。
凌菲问道:“你也看不起我,对不对?”
老白答非所问:“如果你们真心相爱,任何人也无法改变。”
“是啊,任何人都无法改变。”凌菲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苦涩而艰难,“但真心在哪里呢?”
老白说道:“孟秋魂与白秋霜算不算真心相爱?”
似乎诧异于老白直呼父母名讳,凌菲深深地看了老白一眼,随即偏过头去:“他们有许多次都误会了对方,但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那与真心与否无关。那是命。”
宿命论的生命力顽强无比。前世因,今世果,汉唐时期有人如此认为,悠悠千载之后的现在仍有人如此认为。而且,没有人能够反驳说“根本不存在宿世因果”,太多无法理解的事情了。
“我与他的相遇,也是命。他叫白云飞扬,来自大洋深处的一个小岛。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洗濯他那一头雪白的长发,好看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长发,看到我时露出雪白而齐整的牙齿冲我笑了笑,继续梳理他的长发。不知为什么,我的心突然往下一沉,再也无法忘记他那一个笑容。”凌菲停下来看了看老白,“是不是很荒唐?”
老白摇头:“我不知道。方才我看到你仰望月亮的样子时,心也沉下去了。”
凌菲没料到老白会这样说,吃惊地看向他:“但我没有感觉到。”
老白点头:“有可能啊,你为什么会感觉到呢。”
“你的意思是说,”凌菲眼中闪过痛楚,“一开始就是我自作多情?”
老白挠挠头:“你要这样理解也可以。但是,我是不会爱上一个陌生人的,无论看第一眼时受到多大的震动,那毕竟只是一种很恍惚的感觉,自己都没办法说明白的。”
凌菲低下头:“没想到你能这么说。”
“爱情就像是一种毒,会让人上瘾,不知不觉地爱上那种患得患失的痛苦。”老白自言自语。
凌菲惊奇地说:“你也知道这句话?”
老白尴尬地说:“啊,我也不知是听谁说过,觉得很有意思就记住了。”
凌菲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老白不明白地看着她。
凌菲解释道:“你如果回栖凤庄,他们会要求我们结婚。如果你不回去,你最好避开他们。”
老白问道:“如果我回去,你会做什么?”
“杀了你。”凌菲以平静的语调吐出三个吓人的字眼。
老白瞪了瞪眼:“为什么?”
凌菲回答:“因为你和我一样,都中了毒,罂粟之毒,到最后会生不如死。”
老白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怎么会!”
凌菲将头埋在长发里:“他为了不让我离开,竟狠心让我染上毒瘾。你说,他怎么会那样做?”
老白翻了个白眼:“我是说我怎么会染让那种东西。”
凌菲低声问:“你是不是最近常常浑身无力,嗜睡,打呵欠,流口水,……”
“啊,你,你怎么知道?”老白当然讶异,这种不雅形态他怎好让人看到。
“染上毒瘾,就是这个样子。而且,你会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拼命想再次得到罂粟。”凌菲想了想,问道,“你这段时间最想吃的是什么?”
“馄饨。”老白猛地跳了起来,“我想起来了,是百工会下的毒!”
凌菲突然笑了笑:“以后,你就不会再想吃馄饨了。奔波霸会让你只记住那种解药的感觉的。普通人吃了那种药会异常兴奋心脏破裂而死,但你却没有死,真的有些古怪。”
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老白面无血色地问:“没有办法吗?”
凌菲说:“没有解药,但有办法,克制住那种欲望。”
“我不会栖凤庄了。我不要他们看到我狗一样求人的样子。你呢?”老白下定决心。
凌菲忧伤地说:“我无处可去,我想再见他最后一次。”
“他?”老白疑惑地问,随即恍然,“你不恨他?”
凌菲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我只恨我,因为我没办法说服自己恨他。”
老白嗯了一声,说道:“爱上一个人是毫无道理可言的,无论对方怎样伤害自己,都会以为那是出于一种爱护的目的。就像我总是以为巧巧是为了保护我才背叛我一样。”
凌菲起身说道:“我走了,你多保重。”
老白在她身后喊道:“万一犯了毒瘾怎么办?”
凌菲头也不回地说:“找一个绝对不会遇到人的地方,熬过去。”
天已经微微发亮,老白颓然地靠在树上。混蛋的百工会!银器遇到罂粟并不起反应,他还以为那碗馄饨没有问题。真是太糟糕了,那种丢了魂一样的感觉再也不愿再经历一遍了。
离开栖凤庄,去哪里?没有目标,没有朋友,无依无靠,江湖虽大,何处容身?
记忆真让人捉摸不透。如果不去回想,即便是亲身经历,也会忘得一干二净,一旦回想,却会发现一些日常生活的小事都清楚地记得,重要的大事却记不得了。当人处于极度无聊空虚而无事可做的时候,回想过去是最好的消磨时间的方法。在天牢的时候,老白记起了海上遭遇的奇闻怪谈,那是一些让人感到惊奇且与切身利益无关的记忆。在御花园的时候,老白恍惚间似乎记起了所有事情,但事实上并没有。在潇湘苑的时候,老白记起了他学习过的算学、几何、力学、光学、医学知识,这些都是那些海外人传授给他的。在栖凤庄昏迷期间,老白记起了那个少年的样子,知道他承诺给他一把开启记忆大门的钥匙,并且清楚记得那个酷似贾宝玉的少年对他说,没有人可以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于人,不要因为有人为你牺牲就放弃你的梦想,那些人都是某些野心家的牺牲品,你不要让那些野心家控制你。
小时候是一个爱哭鼻子,容易冲动,呆呆笨笨的家伙,长大了也不怎么样啊。老白微笑着想,大概就是因为那个时候比较笨,许多东西都要反复记反复练,才会有如今这身让人有所企图的本领吧。那时究竟为了什么才那样坚持呢?想不通。以现在的老白来说,若不是为了恢复功力逃过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