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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转眼就过去了,扁仁病情越来越严重,杨妙儿日渐消瘦,丫头也担心起来。老白问她为什么见不到其他人,丫头白了他一眼,说:“还不是因为你!”老白吃惊地问:“因为我?”丫头点点头,突然笑了起来。莫名其妙!老白一脸不高兴。丫头说:“潇湘苑全体战斗人员都去清除你留下的痕迹了。我没想到你整天一副忧国忧民的面孔全是装出来的,见到美女就什么都忘了。”老白大吃一惊:“美女?在哪里?我怎么没发现?”丫头摇头晃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老白嗤之以鼻:“你?小女孩也敢自称女人?”话出口就有些后悔,以为丫头会让他难堪,不料丫头却叹气道:“是啊,我要是再大些就好了,我也可以出去闯荡了。”老白鬼使神差地说:“如果我离开这里,我带你一起走。”
没料到当天晚上老白就不得不离开潇湘苑。林公公匆匆忙忙地赶到潇湘苑,吩咐杨妙儿尽快安排老白离开京城,再晚就来不及了。杨妙儿知道事情紧急,但毫无头绪,她问林公公:“离开京城之后去怎么办呢?将他送到哪里?”林公公也有些头大,潇湘苑虽然各地都有分号,但女皇一个也不会放过。丫头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我有主意!”林公公将不知哪里弄到的假胡子吹得老高:“这个小鬼头是谁?”杨妙儿笑了笑:“是先生你交给我抚养的那个孩子,你忘了吗?”林公公感叹:“都这样大了啊!”丫头急得直跺脚:“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思查户口?”杨妙儿疑惑地问:“你知道了什么吗?”丫头撇撇嘴要哭的样子:“整个北里都被包围了!”
第五章 折割
一个月能够发生多少事?
这样一想,老白感到无比羞愧。那么多人为了他在外面博命拼杀,他竟然从未想起过他们。
丫头出的主意很简单:由她和老白扮作下人乘车带扁仁离开。在她看来,扁仁的两位叔叔都是御医,那些带兵的大将几乎都受过他们的恩惠,重病的扁仁必定可以畅通无阻地离开北里。
杨妙儿苦笑道:“他如果不是于他的叔父闹翻,至于病成这个样子还不通知族人吗?”
丫头却说:“如果再不治疗,他怕是活不下去了,与其如此,为什么不放手一搏?”
林公公问扁仁:“有多少人知道你和你叔父之间的矛盾?”
扁仁微微摇头。他连说话的力气都快耗尽了。
林公公道:“事到如今只好行险一试。老白,你舍得你的头发吗?”
被林公公一个“老白”叫得愣了半天,老白缓缓点头。
将近两尺长的白发被林公公一剑削了个干净,然后套上假发,粘上杨妙儿紧急赶制的人皮面具,换上侍童装束,老白摇一变成了如假包换的扁杨——被扁仁杀死的扁松的童子。
林公公啧啧称奇:“人皮面具的制作竟然能够简化到如此地步,看来那些钱的确没有白花。”
丫头得意地说:“这是我想出的办法。”
原来,人皮面具的材料按质量效果分为上中下三种,用猪皮制成的乃是下品,优点是来源丰富可以大批制作,缺点是毛孔粗大皮质松厚戴面具的人表情呆板,用一种稀有的乔木乳胶树汁液制成的乃是中品,优点是制成的面具与人脸贴合紧密,表情细腻丰富,缺点是材料紧缺,且程序繁复,耗时很长,用人皮制成的面具乃是上品,几乎没有缺点,唯一的遗憾是人身上只有臀部与脸部的皮肤构造上相似。那些猫眼女人五年前来到京城时带来了许多乳胶树幼苗,但多数都被冻死了,最后还是老尼姑翻古书发现一种在室内种植异地植物的办法,乳胶树才在京郊扎根,可惜乳胶树长大后得到的乳胶远不如自然长大的乳胶树里得到的乳胶韧性大,亏得丫头想出用醋加硫磺处理乳胶的办法,才如愿以偿地制作出逼真的人皮面具,经过不断改进,不但时间节省许多,而且可以提前制备面具半成品,关键时候简单处理即可。
事不宜迟,一个时辰后,他们出发了。他们将前往一个秘密的地方,只有杨妙儿有把握找到。林公公只得应允杨妙儿和扁仁在一起。
所有人都没料到事情进展的那样顺利。把守北里南方要道的将领认识扁仁,认识杨妙儿,而且认识扁杨,对丫头也有印象。检查了车厢后,大手一挥,放行!
杨妙儿却有些不放心,吩咐车夫快马加鞭越早出城越好。出了城,杨妙儿终于安心,醒过来的扁仁听了她的叙述反而着急起来,他撑起身子问:“那个将领是不是中等身材,四方大脸,浓眉大眼高鼻梁,鲶鱼嘴招风耳?”丫头听他形容得有趣哈哈笑了起来,老白故作严肃地说:“注意风度。”杨妙儿有些不解地问:“有问题吗?”扁仁说:“快马加鞭,离京城越远越好,快!”
他们在黎明时分出城,跑了整整一天,太阳落山他们才找到一个叫做十里集的小镇,两匹大宛良马差点被累死。安排好住宿,扁仁精神好了许多。在潇湘苑的时候他不是没有吃药,但总不见好,出了京城病情立刻好转,若是堪舆师知道了一定会说一番北方煞南方利、贵地险早离京之类的鬼话。老白认为,他经过一番思想斗争终于下了决心,所以病情立刻好转,与流年无关,与风水无关。他命中该有此一心劫,谁也不能救他,只有靠他自己。
算上车夫五个人要了四间房。晚饭是白面馒头鸡蛋汤,煎炒烹炸四个小菜,虽不丰盛,却格外的香。丫头没挨过俄,一顿饭狼吞虎咽结果吃得肚子胀不消化,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敲开老白的门让他和她去外面逛一逛。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好说不好听,——这些话老白只敢在肚子里说一遍。
两个人在街上散步聊天。不知怎么就聊起了天上的星星,老白没有想到丫头对天文了解很多,二十八星宿随手指点,牛郎织女隔河相望、参商不睦永不相见、七月流火、斗转星移,传说故事、文学典故随口道来,俨然星学家的派头。但更让老白吃惊的是丫头竟然对盖天说与浑天说有非常独特的见解:“我们只不过是生活在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上面,一颗和荧惑星、白星、土行星一样的星星。那些星星之所以看着小,是因为距离我们太远太远了。”
想了一阵,老白说:“你的说法也算是浑天说吧,若是能够还原张衡或者一行的浑天仪,盖天说的信奉者可能会少一些。但是,浑天说不能对星辰的运行作出算学的解释,始终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
丫头不以为然地说:“为什么非要作出算学上的解释才算合理?算学还不是人搞出来的小把戏。”
老白呵呵笑道:“好大的口气!照你这么说,我们使用的文字也是人搞出来的小把戏。”
“那当然,不然还会是什么?是四只眼的仓颉创造出来的吗?仓颉也是人啊。”丫头理直气壮。
“我觉得,那些东西原本就存在,聪慧的人发现了他们,告诉了其他人,多数人都只关心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处,对于怎样发现,为什么能够发现一概没兴趣,慢慢地所有人都不关心这个问题了。”老白仰望头顶的群星,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啊,我想起来了,那个是白羊座,那个是金牛座,那个是双子座,那个是巨蟹座,那个是……”
丫头打断他:“什么这个做那个做的?乱七八糟!”
老白不以为忤:“那是黄金十二星座啊,你看,它们恰好占满了天空,就像是不禁有几分感动在一个大圆盘上,你再看东方春分点方向,每过两千年占据那个位置的星座就会转移到下一个位置,而且,据说在某个星座照耀的两千年里,地面上会出现与那个星座有关的事物,比如现在是双鱼星座占据那个位置,地上便会出现与双鱼有关的事物。”
丫头以看白痴的神情看着他:“鱼?江河大海里到处是鱼,和那双鱼有什么关系?”
老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海外人传说中有一个马夫的儿子以五张饼两条鱼救活了五千人。”
“还有吗?”丫头翻着眼问道。
老白摇摇头,不甘心地说:“我猜啊,那个传说对于海外人一定非常重要,他们认为那两条鱼就足以象征双鱼座对他们的影响。”
丫头说:“那个传说我也知道,不过主角不是马夫的儿子,而是海外人信奉的神的儿子。”
老白说:“反正都是传说,真真假假,与我们无关。这么绕个圈子,我突然想起浑天说被盖天说取代的主要原因了,你说我们生活在一颗星星上,这颗星星是什么形状的?如果是和鸡卵一样,我们在鸡卵的哪一面,朝上的一面,朝下的一面?算学上不能圆满毕竟比不得如此不可思议的怪异现象冲击大。”
丫头被问的一愣,眨巴着眼睛看他。老白与她对视,毫不示弱。丫头终于将头转向一边。
两个人在沉默中缓缓前行。夜风柔和暖煦,老白心中充满了感伤。他想起了两个月前的那个夜晚。谁能料到那样美好的夜晚会被阴谋、背叛、屠戮颠覆?而他的命运也随之发生了难以预料结局的转变,不知将来还要面对什么悲惨的事件。
丫头悄声问道:“你怎么哭了?”
“啊?谁哭了?”老白眼睛一瞪,泫然欲滴的泪水刹那滚落,剩余的氤氲雾气顷刻散去。
丫头低声咯咯笑着不说话,老白也自觉滑稽嘿嘿笑了起来。
走到小镇大街尽头,他们刚想转身返回,突然闻到夜风送来的阵阵香气,那是腻腻的油香与淡淡的肉香杂合在一起的香味,钻入鼻孔后便直达肺腑散布全身,让人精神为之一振。老白咕哝一声咽了口唾沫,见丫头看着他,自嘲地笑了笑。
“走,我们吃夜宵去。”丫头拉着他的手向香味来源处走。
小镇外有一大片空地,是集市上用来交易牲畜的。空地的中央摆放着三张八仙桌,桌旁立着挑灯笼的竹竿,距离八仙桌两丈远的地方搭着两个炉灶,上面放着两口大锅,一口盖着盖子,一口刚刚水开,静静地沸腾着。炉火很旺,气焰嚣张,却同样安静。
这里的气氛很不正常。太静了。
“哎呀,这位公子,请这边坐。”一个弓背哈腰的白发老人热情地招呼道。老白明明是侍童打扮,他却称呼为公子,声音亲切欢快,讨好谄谀的功夫显然已颇有几分造诣。
“来两碗馄饨。一份不要芫荽。”老白也摆出公子派头吩咐道。其实,公子哥儿是绝不会半夜里跑到这种野外荒郊吃路边食的。
丫头刚要说话却被老白拦住,老白说:“那份不加芫荽的给你。我无所谓。”
原来他这样细心,丫头不禁有些感动。
“来十碗馄饨,十斤牛肉。”
“来五碗捞面,五花肉大卤。”
不知什么时候另外两张八仙桌上已坐满了人。
“好咧!”做饭的老人手脚麻利地摆放好茶壶水碗,搬出装食材的木桶,装卤酱的陶盆。现成的手擀面面团摊上案板,擀面杖来回滚动几次就成了厚薄一致的面饼,一阵疾风骤雨般的刀响,粗细均匀的面条便整整齐齐地出现在案板上。面条下锅,老人手指飞速挑动,案板上很快就堆满了包好的馄饨。劳作中的人是那样幸福,他那黝黑脸膛上松弛的皮肤和皱纹都被笑容挤成了墨*。
笃笃,笃笃,木杖撞击地面的声音远远传来,似乎在几里之外。但即便是寂静的夜晚,木杖击打在泥土上面的声音也绝不可能传这么远。来人一定是内力高深的一流高手。
自听到木杖声起,临近老白那张桌上的人全都高度紧张起来。老白可以听到那个青袍青年牙齿不由自主嗒嗒嗒地打架的声音,那个虬髯大汉竭力平抑恐惧的粗重呼吸声,那个身边蹲着一只大猴子的老者吸旱烟时的吧嗒吧嗒声,——方才他一直在擦拭烟枪。他们一伙四个人,只有那个算命先生打扮的中年人仍旧神态自如不见任何恐慌表现。较远那张桌上的人似乎要镇定的多,但老白很快就明白了,不是他们更加镇定而是他们根本没有听到木杖声。
花白头发的老婆婆一手牵着一头熊,一手拄着木杖,从夜色中缓缓出现。
她的速度之快连老白都有几分惊讶,更何况他根本没听到那头熊走路的声音。
丫头看到如此诡异的景象不由得往老白身边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