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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长生虽是满腹疑问,但一想逸前辈天性刚直大正,他要这般做,定是有他的理由,何况只是送托一件物品,再是容易不过,我岂有拒绝之理?至于万总镖头使甚么兵刃、是不是我敌手,跟我也没干系。又向逸韬磕了几个头,才回到翠鸣庄中。
此时天已渐亮,丘长生去寻锦儿,却见不着她的人影,向旁人问起,才知她在陪伴商夫人,于是折回到房里,又等了一个时辰,已是日近三竿,心头逐渐焦躁,暗自叮嘱:千万不可延宕了逸前辈的吩咐。思量再三,最后决定留书信拜别。
出了庄院,认清西面道路,走了不到五里,果然见有小市集在前,转了一圈,令他大失所望,卖马的人倒是有三三两两,但他们的马匹,不是老迈不堪,就是瘦骨嶙峋,无奈之下,只好胡乱选了一匹,又向马贩子问明了去洛阳的路途,径向东驰去。行了一日,又转而往北,再行一日,到深夜时分,才进了洛阳城。
街道两旁甚是漆黑,只有客栈门前还挂有灯笼,马匹踏踩在青砖地面上,‘笃笃’声直要穿破寂静的黑夜。丘长生琢磨:现下已是半夜,天武镖局怕是已经关门多时了,再说逸前辈的嘱咐,是要在月底之前送到,今日是二十七,还剩三天时间,我不如先找客栈打尖,待明日一早去办此事。
主意已定,正要投奔客栈,募然一阵马蹄声在街角处响起,四盏灯笼晃动不止,朝丘长生奔了过来。到了近处,马势减缓,四匹高头大马上各坐一人,其中两人勒马停在丘长生前侧,另外两人纵马绕到他后侧,将他围在中间,各自举起手中的紫纱灯笼,齐往他头上照射过来。
丘长生不知这些人的来意,只感到光线照入眼内,分外难受,不免心生怒气,说道:“几位有何见教?”那四人并不理他,又盯看了一会,一人才道:“没有可疑。”另一人点头道:“好,我们走!”左手挥动,调转马头,片刻间驰马远去。丘长生见他们倏来倏去,摸不着丈二头脑,寻思道:洛阳城中是司空世家的势力范围,这四人行事明目张胆、毫无顾忌,十有###便是司空世家的人,但他们衣物、坐骑抑或是手上提着的灯笼,居然都没有书明‘司空’字样,看他们的神色,似乎极为严峻,莫非有重大变故发生?疑惑片刻,自去投店。
外面冷冷清清,幸好店内的伙计热情不减,虽是已经深夜,仍是给丘长生备了几道酒菜。丘长生吃罢完毕,刚想躺下休息,恰巧憋见逸韬交付的包裹,好奇心上来,心道:不知这里头装的甚么东西,逸前辈说过到洛阳后可打开观看,我何不一睹为快。念及于此,打开包裹,还未看清物样,便闻到一阵香气袭来,直熏得他大有醉意,丘长生定了定神,只见除了一些银两之外,另有一只锦盒,外观极是华丽,龙凤图案纵横交错,底侧写道‘大蕃合欢香’,香气正是从它里面散发出来的,丘长生知‘大蕃’便是吐蕃国,当地所产的檀香极是名贵,只有那些富甲或是权贵才买得起,寻常百姓根本难得一闻,只是这‘合欢’两字,似乎大为不雅。锦盒旁有一卷丝织黄绢,展开一看,黄绢上绣有一头吊睛白虎,啸林生威,白虎两旁各绣着四字,左侧是‘天武当立’,右侧是‘万保平安’,猜想这便是天武镖局的镖旗。
丘长生看着包裹,苦思道:逸前辈为何要送檀香到天武镖局?听他的口气,并不像和万总镖头是朋友,送礼一说则是无从谈起。镖旗是一个镖局极为看重的私物,旁人怎能轻易得到?这面天武镖局的镖旗又怎会到了逸前辈手里呢?难道是他夺来的?啊,是了!怪不得逸前辈临行前跟我说‘万震北使的是双锏,他远不是你对手’之类的话,他是怕我拿出镖旗之后,天武镖局的人就把夺旗之辱算到我头上,嗯,我明日可要多留神了。
正在思绪间,忽听得一阵急促的厉哨声骤响,响声透过静夜,分外刺耳,紧跟着东西两侧的街道,各有劲马奔驰,在不远处突地停住。丘长生走到窗前,从窗角往下眺望,十数人高举火把,映得四下通明。正面有五人端坐在马上,形貌不一,却个个目光如炬,太阳穴高高鼓起,背对着的约有###人,半圈排开,一身着蓝褐衣裳的老者骑立于首,看不到他容貌,只可瞧见头发已半数花白。两边人马相距十来步,有一个彪形大汉站立在他们中间,那大汉身上血迹斑斑,手里紧握一根狼牙棒,虽然隔得有一段距离,丘长生仍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
对面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人喝道:“魏子春,你还能逃得了么?快些束手就缚罢!”那汉子哈哈大笑,说道:“逃不了便是一死,总好过你们这些墙头草。庄主平素里待你们不薄,如今姓弘的夺了权位,你们不但屁也不敢放一声,还摇尾巴拼命向他讨好,我魏子春别的本事没有,这身骨头就比你们硬多了。”他脸色惨白,但这番话说的大有豪气,丘长生暗自喝彩:好一条汉子!心中已猜到他们都是司空世家的人。
对面五人听他说完,脸色倏然变得极是难看,一青面人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司空见惯大势已去,我们没理由跟着他倒霉。”一独臂人道:“不错。弘长老不计前嫌,看得起我们几人,大家自是要对他老人家誓死效忠。”那大汉道:“当年大伙也曾立誓效忠庄主,现在又怎样了?”独臂人干笑一声,道:“此一时、彼一时,怎可相提并论!”那大汉哈哈大笑,转头喝道:“尽说废话做甚么,魏子春命有一条,够本事就拿去。”
背对着的那个老者忽然‘嘿’了一声,说道:“好,很好!五位堂主,他既然一心寻死,你们和魏堂主共事多年,何不帮他遂了心愿,送他一程。”停了一会又道:“你们五人中,谁能先料理了他性命,他这‘司功堂’堂主一席位,就由谁来接替,以后便是一人兼管两堂!”
脸有刀疤那人精神一振,高声道:“魏子春,你受命罢!”翻身下马,从身后取出一对银钩,攻了上去。那汉子怒道:“来得好!”狼牙棒扫出,势道极大。刀疤人不敢硬接,左钩牵引住狼牙棒,趁他力道用尽,右钩挥出,立时在他腿上划出一道血口。那大汉也不吭声,拖着血迹,又是一棒扫出。
斗得数招,那大汉力道渐衰,身子摇摇晃晃,似是站立不住,眼看过不了五招,就要落败身亡。一胖子开口道:“史老弟,姓魏的很是吃紧,我来帮你!”抽出鬼头大刀,加入了战团。刀疤人怒道:“鳌三思,快些滚开,别想着捡现成的便宜。”胖子嘻嘻笑道:“见者有份,轮不到你独享。”没有丝毫推出战局的意思。又一人道:“既然大家都这么有兴致,我也来凑凑热闹。”顷刻间,余下的三位堂主纷纷拥上,谁也不甘落后。
丘长生大生鄙夷之色,心道:这五个堂主好是无耻,为夺得那汉子的堂主之位,竟是甚么道义也不顾了。瞧这声势,他们敢当街行凶,看来洛阳城内没人惹得起司空世家。
那大汉本已是伤痕累累,那经受得住五人的攻击,霎时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只见他刚挡开一板斧,胖子鬼头刀袭向他腰间,来势汹汹,那大汉已无法再避,忽然半空中横出一条飞索,缠住了刀身,止住了这一攻势。胖子正暗自得意,满以为这刀下去,就砍回来一个堂主的席位,岂料被人挡了开来,定睛看那人,怒气填胸道:“丁游魂,你做甚么?”
原来挡住他的这人姓丁,只因他长索使得极是厉害,性格又怪异,动辄要人性命,旁人便称他的长索为游魂索,明着称他丁堂主,背地里却叫他丁游魂。他刚才怕胖子抢了功劳,是以才出手阻挠胖子那一刀,听到他直呼自己‘丁游魂’,也来了怒气,冷笑道:“凭你这点微末本事,也想接管司功堂,丁某便是第一个不服。”胖子大喝一声,横过鬼头刀,往他头上劈去,口中说道:“你不服气,我就打到你服为止。”丁游魂想回讥他几声,但听到厉厉风声,也不敢大意,扬起铁索,往刀身前端打去。
胖子忽然‘啊’了一声,腰身一拧,刀势大改方向,变成往左下劈去,‘当’的一声烈响,却是劈在一板斧之上。使板斧的是青面人,本来这一斧头势必要砍在那大汉的胸膛,却被胖子用刀震偏了方位,险些剁在自己大腿上。青面人暴跳如雷,不由分说,乱斧就向胖子砍去。
这五位堂主各怀鬼胎,谁也不容他人获利,战局顿时混乱无比,呼喝声更是不绝于耳,‘瘦竹竿,我要你变三寸丁’、‘哎哟,廖独臂,你奶奶的,老子跟你拼了’、‘看招,死胖子’、‘哎哟,是谁踢的我’……只要有一人攻向那大汉,立时便招来其余四人的夹攻,一时之间,竟无人敢再向他递出一招半式。
丘长生看的暗自皱眉,又不免对那大汉那大汉生出同情之心,此时他竟成了他人的俎上鱼肉、任人宰割。隔着上下窜跳的五个堂主,丘长生见他双目血红、面色铁青,面上肌肉一颤一抖,显然是已怒到了极致,突然之间,左脚一跺地面,横跃当空,高举狼牙棒,向背身的老者头部袭去。
这一着大出众人意料,谁也想不到在这紧要关头,他不顾及自身性命,反而攻向那名马上老者。那五名堂主正斗得昏天暗地,没人察觉到了他的动向,待那大汉跃起时,已然来不及截住他。瞬间狼牙棒便攻到了老者的头顶一尺处,这一棒蓄满了力道,若是被它击中,脑袋非得开花不可。
那老者没有丝毫反应,待狼牙棒再落下两寸,才见他右手探出,五指张开,快如闪电,来不及眨眼的功夫,便抓住了狼牙棒的一端,生生定住它的来势。只听得‘咔咔’连响四声,那老者座下的马匹痛厮一声,然后像堆烂泥一般瘫跌下去。原来那老者将棒上的力道尽数卸到了坐骑之上,马蹄怎能承受得住如此巨大的冲力,四条马腿全部折断。
在马匹倒下的电光火石之际,那老者低喝道‘去罢’,狼牙棒另一端的那大汉吐出一口鲜血,像断线纸鸢一般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了一丈开外,没了动静。那老者又点起身形,连番变换姿式,轻轻落在对面的一匹马的鞍座之上,冷叱道:“不知死活的东西!没用的饭桶!”
五名堂主见老者动了怒火,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喘,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丁游魂高声道:“木长老神功盖世、旷古绝今、临危不惧、义胆乾坤,属下佩服得五体投地。”青面人道:“正是,刚才这一掌,足有万余斤力道,直如浩瀚之汹涌、雷霆之霹雳,威猛异常!”刀疤人忿忿道:“魏子春胆大妄为,竟敢冒犯木长老大驾,当真是罪大滔天、穷恶之极,便是再死十次,也抵偿不了他大罪十之一二。”胖子跟着道:“不错,魏子春的过错,简直是罄竹难书、令人发指,请木长老允许属下将他的罪状逐一列写出来,粘表在我‘司罪堂’正厅之上,以告后人!”廖独臂自责道“属下等人未能察得先机,让他惊扰了木长老,我等实在是羞愧万分、耳红面赤、腼颜人世……”
丘长生听得连连摇头,心道:他们也是一堂之主,怎么满嘴都是阿谀之词,比那个叫魏子春的堂主差得远了,可惜他丧了性命。当下不愿再听下去,收拾好包裹,自行歇息。
第二天清晨,丘长生用罢早饭,向小二打听了天武镖局位置,得知是在洛河之畔。
一路沿街行来,倍感热闹,与夜间的冷清截然不同。士人商甲、贩夫走卒、豪士过客,各色人等,应有尽有,其中又以卖花者居多,花类里有一半以上是牡丹。这些牡丹花品种繁多、色样各异,丘长生知花甚少,十种牡丹中,倒有九种没有见过,只觉得花朵奇艳,花色耀眼,煞是好看,又闻得各种芬芳竞相飘散,不禁有种心旷神怡之感。
他殊有不知,自古便有‘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