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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及了。公公眼看着就要呜呼哀哉了,新媳妇确实已经没有时间去认什么乡亲了。新媳妇一到,已经有唐念祖的堂叔在等着给两位新人当结婚证人,反正一切从简。上香,叩头,跪拜。行了大礼后,二婶对着唐念祖爹说:“念祖他爹,你都看到了吧,你放心不下的不就是你儿子的婚事吗?现在念祖和玉莲已经成亲了,你已经没啥好牵挂了,你要是还念着夫妻的情分的话,你就安心走吧,过几年我就去找你,你不可以再吓人了……”
大家没有想到,二婶话刚落,奇迹就发生了,只见唐念祖爹的眼皮动了动,眨了眨,从眼角处挤下了两滴浑浊的泪水后,便闭上双眼断气了。二婶摸了摸丈夫的鼻根,没有摸到气息,惊叫起来:“念祖!玉莲!你们赶紧喊爹,你们爹上路了!你们爹走了!你们赶紧送送爹!”
唐念祖、田玉莲于是“爹呀!爹!”地哭叫起来。
一时间,全家人忙成一片,哭喊声一片。
爹死了,唐念祖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就成了当家人,唐家这副沉重的担子从此便正式压在了他的身上,唐念祖就是再不懂事这下也得懂事了。在同一天时间里,这个才二十岁的青年同时操办了唐家的红白两件事。在同一个时间里,他经历了大喜大悲的人生遭遇。等到葬完爹处理好丧事,唐念祖离去美国也只有两天的时间。
事实上在这之前,新娘子田玉莲对唐念祖即将远赴异域的事一点都不知道。当然也就更不知道,婆婆拿来娶她和葬公公的银子就是夫婿的卖身钱。这天夜里,唐念祖把这一切告诉才过门的新媳妇时,新娘子田玉莲听了简直如雷劈顶。起初她还以为是新郎官在跟自己说笑话,但她很快就确定新郎官说的一切全是真的,自己就要面临着一成亲就要守活寡的悲惨结局。新娘子哪里受得了那种打击,她于是像只受伤的猫,一头钻进男人的怀里嘤嘤哭泣着,她问新郎官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心要那样狠,既然一成亲就要离开她,还要娶她来唐家干什么?为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说娶妻葬父就只有走把自己给卖了这条路吗?那条路是他可以走的吗?他说他要去美国?美国到底又在哪里?她怎么连听都没听说过那个地方呢! 其实这事也不能怪新娘子,我们所讲的这个故事发生在清同治年间,那时清政府推行的还是闭关锁国的政策,在大清国的土地上难得看到几个蓝眼睛黄头发的洋人,大清的百姓对大清国以外的国度几乎一无所知。美国到底是一种什么概念?美国对大清国的百姓来说,既像在天上,又像在地底下一个找不到的地方,在新娘子田玉莲看来,新郎官唐念祖就是要抛下她,上天入地去了。
到了这个份上,唐念祖也没有什么话要讲,他知道自己有愧于田玉莲。田玉莲在他的怀里一个劲地哭着,哭得缠绵悱恻,哭得楚楚动人,哭得伤心欲绝。唐念祖平时是个意志相当坚强的人,结果被她这一哭,心都软了、乱了,心想女人天生就是老天爷派来管天下这些男人的,就连哭起来也这般惹人怜爱,让心肠再硬的男人在她们面前也硬不起来。唐念祖越是怜香惜玉怜悯她,田玉莲就把唐念祖缠绕得越紧,生怕一撒手,唐念祖马上就要从她眼前消失了似的。唐念祖呢,只觉着新娘子的身子软绵绵热乎乎的,浑身上下弥漫和散发着一股好闻的香气。唐念祖长到二十多岁还是第一次接触到女人的身子,他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女人的妙不可言。而这种感受的直接后果是让他的内心更加的痛苦,他甚至于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有点过于草率。他心里觉得好奇怪,那天怎么遇到李仓呢?遇上就遇上了,怎么就那么听话就把自己也当猪仔卖去美国了呢?这一点,唐念祖怎么也想不通。
但后悔归后悔,一切却都已生米做成了熟饭。而且话说回来,那天他要是没有听李仓的话,又哪来的银子娶妻葬父?这句话是祖父在问我的。祖父在说这句话时,两眼直直地盯住我,那意思是想问我到底是不是这一回事呀?唐念祖是被逼上梁山的呀!他只有走这一步了,他不把自己当猪仔卖了还能够怎样?
看到这里时,不用说你已经知道我一定在说一个与我的祖父有关的故事。是的,我的祖父说的那个唐念祖其实就是我祖父的父亲,也就是我的曾祖父。每次祖父给我们讲起曾祖父的那段经历时,他总是止不住中途要停顿好几次才能接着说下去。我的祖父说,一说起我的曾祖父的那段往事,他就无法使自己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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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1)
让我的曾祖父唐念祖卖身“猪仔馆”的李仓,原先是村里的一个私塾老师,是晚清的一个穷秀才。李仓的祖上曾经何等风光荣耀,有果园,有山林,还有十几亩肥田。可是富不过三代,后来就慢慢衰败了,到了李仓手上,所有的一切都灰飞烟灭,连李仓要进京赶考的盘缠都出不起了。少年气盛的李仓从此心灰意冷,索性不思科场,勉强混了个秀才装着门面,后来在村子里自己开了间私塾,收一些本村和邻村穷苦农民的子弟授课,聊补囊中羞涩。就凭这一点,李仓对清政府是心怀不满的。在他看来,国运不济,民不聊生,百姓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清政府首先就应当负起主要责任。而实际情况是,清政府到了他的第七代皇帝,道光皇帝的第四子奕宁也就是咸丰帝继承皇位时,早就难已为继。又正逢乱世,国库亏空,危机四伏,神州萧条,生灵涂炭。咸丰帝二十岁登极,在位十一年,和那些年幼登极的皇帝相比,论理说咸丰登极时年龄已经不小了,应该有一番作为,不过咸丰帝有点倒霉,他登极的当年就碰上了太平天国起义。洪秀全率领的太平军在广西金田起义后,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攻下南京,正式建立起一个与清王朝相对峙的农民政权。
中原地区自康熙后一共经历了三次大的战争,一次是平定三藩,一次是嘉庆时期的白莲教战争,第三次就是咸丰和后来同治的太平天国战争。而太平天国这次的战争地域之广,时间之长,规模之大,耗银之多,影响之深,是自清朝建立以来所没有的。这场战争对清朝来说,可以说元气大伤。英法联军入侵北京,使得清王朝雪上加霜。接下去就是退让,割地,赔款,平白无故被英法联军诈去大笔军费及其他白银一千六百万两。当英法联军一把火烧了圆明园的时候,咸丰并没有下诏号召军民进行抵抗,却带着老婆孩子,带着唱戏的戏班逃到热河狩猎去了。
咸丰之后,清朝的第八位皇帝同治即位。同治帝坐上龙椅时才五岁,乳臭未干,连尿尿还要奴仆侍奉,其生母慈禧便成了同治帝以及后来的光绪帝在朝时的真正皇帝。在慈禧看来,年少的同治荒唐可笑,虽然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但继承了他父亲的浪漫*,根本不是什么治国之才。光绪皇帝则天性懦弱,富于幻想,军事国事交给他,岂不是儿戏?慈禧太后便以一个自以为是的智慧女人的智慧之心,来治理这个庞大的国家,其后果可想而知。
私塾老师李仓就是在那种情况下毅然决绝地加入了太平军的。李仓加入太平军的动机和目的显然与别的太平军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别的人不说,就说他们的领袖洪秀全,洪秀全虽然只是一个农民的儿子,他却有心从科举考试中寻找出路。可是,他连考了四次都落第而回。在失意中,他得了一场大病,却也因此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一个金发长须的老人转告他,上天派他来人间除魔降妖,又送了一柄宝剑给他。在梦中,另一个年轻人教了他除魔降妖的方法。洪秀全将他叫做大哥。
洪秀全醒来之后,觉得一切都有点不可思议。也是天意,恰巧这时,他遇到了一个英国传教士,传教士拼命地向他灌输上帝的思想,洪天全顿感豁然开朗,他把梦中的老人解释为天主,年轻人则是耶稣,而自己很自然的便成了耶稣的弟弟。于是屡考屡败的他便把愤怒全部转移到正在朝廷掌管大权的满洲人身上,他相信妖魔就是那些满洲人,而天主就是要诛杀他们,以拯救世人,迎接天国的来临。他把自己的这个念想告诉给了他的朋友和亲人,他于是组织了一个“拜上帝会”,而且还开始替人行礼。他们的任务就是要诛杀满洲人。因为后者迷信假神,使中国人没有机会见到真神。洪秀全甚至于相信,他完全有能力建立一个崭新的朝代。许多追随洪秀全起义的太平军当然不可能清楚后来被自封为天王的洪秀全揭竿起义的真实目的,他们参加太平军多半有点稀里糊涂,但更多的人参加太平军则是像李仓一样,他们痛恨清朝的*,痛恨清朝把江山社稷搞得疮痍满目,让穷苦百姓怨声载道。他们想以自己的正义行动感召和挽救摇摇欲坠的大清王朝,让清王朝励精图治,让百姓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从根本上说,李仓和那些人仍然在怀念康乾盛世,他们是爱这个国家的,但他们希望这个国家能够进行一番治理并有所作为。事实上,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作为私塾老师李仓本人来说,他的这些想法难免有点幼稚和可笑,甚至太过书生气了。但他心里确实是那样想的,当跟随太平军打下他加入队伍后战斗的第一个城郭后,在硝烟滚滚的城楼上,他竟然抱着象征着清王朝的金龙旗像死了亲爹娘一样痛哭流涕,一声声喊着:“皇帝老爷,小的李仓真的不是有意要与你为敌作对,李仓实在是出于无奈的呀!”
第二章(2)
李仓说着,已经泪流满面,他随手把金龙旗从旗杆上摘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叠好,然后非常虔诚地藏在了自己的怀里,从此,他把金龙旗看成了自己的生命,形影相随,那是后话。
其实,不管是出于任何一种目的参加太平军,清朝政府是都不可能买你的账的。就像是一个窃贼,只要是你偷了人家的东西了,你就已经是一个贼,人家可不管你这个贼是善良的或者是不善良的。作为清政府来说,他们已经完全把那些人当成了叛贼。是叛贼就要围剿,就要*,清政府几乎为这支农民军费尽了心机。太平军攻下武昌后,清朝政府一片恐慌,号召各地举办团练,发展地方武装力量,对抗太平军起义,并希望用各地武装力量协助正规军抵制太平天国革命。正在湖南老家服母丧的曾国藩所创办的湘军,便成为日后*太平军的重要力量。太平军从在广西金田村宣布起义到在天京彻底溃败,一共历时十三年。为什么太平军会消亡?德国人*早已有置评,他说太平军除了改朝换代外,他们没有给自己提出任何任务,他们给予民众的惊惶比旧统治者给予的惊惶还要厉害。他们的全部使命好像仅仅是用丑恶万状的破坏来对立与停滞腐朽……
作为李仓,他一点也没有想到等革命胜利后的那一天如何去享受什么荣华富贵,太平军的抢掠杀戮就已经让他深深地失望和震惊,那绝对不是他想象中的新世界,新天下。在当太平军两年的日子里,他几乎天天噩梦不断,“杀尽不平方太平”完全是一个空洞却非常残酷的借口。他实在已经无法再呆下去了,他甚至已经看到了太平军最后的悲惨结局。
在经过深思熟虑后,他最终还是选择当了逃兵。为了不让自己暴露目标,离开太平军时,李仓除了随身那面金龙旗外,什么都没带。他飞一般逃离那里,又一口气跑出十来里路,然后离开官道上了山。他不敢走官道,走官道不安全,那是基于两种考虑,一是害怕碰上太平军,那时他就麻烦了,太平军必然要把他给抓回去。第二要是碰到清军,他就更是死路一条了。因此,只有走山路才最安全了。南方多山,山山相连,林深草密。山上有羊肠小道,李仓凭着感觉,顺着一条又一条的羊肠小道一直往南走。南方的尽头,那里有蓝天白云,有鸟有花有青山绿水,那里就是自己的家了。家虽然很贫寒,家里却依然有他牵挂和牵挂他的妻儿老小。
李仓的妻子叫苏文淑,是一个相当贤惠的小脚女人。苏文淑的家在离唐山凹村不远的一个村子里,是一个大户人家。苏文淑的父母在苏文淑四岁时就替她缠了脚,女子缠足在清朝时非常普遍,父母们都指望自己的女儿长大后嫁个好人家。如果论家庭条件,李仓怎么说也娶不到苏文淑的,李苏两家比起来,实在有点门不当户不对。问题是苏文淑已经于不经意中爱上了李仓,也就不去管什么门户不门户了。
苏文淑爱上李仓似乎也没有更多的理由。李仓的一个学生就是苏文淑的堂弟,叫苏文清,有一次,堂弟苏文清生病了,好几天没去私塾上课,李仓心里念着就去了苏文清的家里,刚好苏文淑也在,李仓看见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