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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书-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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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办公室里没找到耶拉,只见一张整洁的桌子、清空的烟灰缸,也没有茶杯的踪影。卡利普朝他惯坐的紫色椅子坐下,开始等待。他深信不用多久,他就会听见耶拉的笑声从另一个房间传来。
在他失去信心之前,他回忆起许多事:他头一次来报社参观时,瞒着家人,谎称是受邀参加一个广播猜谜节目,那次他带了一位同学一起来,结果那位同学后来爱上了如梦(“他本来打算带我们参观印报流程的,”回程的路上卡利普尴尬地说,“只不过他没空。”“你有没有看到他桌上那一堆女人的照片?”他的同学问);他和如梦第一次来这里时,耶拉领他们参观印刷室(“你长大以后也想当记者吗,小姑娘?”老印刷师问如梦。而在回家的路上,如梦也问了卡利普同样的问题);还有,以前他常觉得这是一个从《一千零一夜》里冒出来的房间,充满了报纸上他自己绝对幻想不出来的各种惊异故事、生活与梦境。
他开始匆匆翻遍耶拉的书桌,想寻找新的报纸和新的故事,或许可以让自己分神,可以忘却。他发现了未拆封的读者来信、尾端被啃烂的铅笔、大小不一的各式剪报(关于一个吃醋的丈夫的情杀故事,上面用绿钢珠笔标记重点)、从外国杂志里剪下来的大头照、人物肖像、几张耶拉手写的便条(别忘了:王子的故事)、空墨水瓶、火柴、一条难看的领带、几本有关萨满教、胡儒非教派和增进记忆的粗糙平装书、一罐安眠药、降血压药物、纽扣、一只停摆的手表、剪刀、读者来信附上的照片(一张是耶拉和一位秃头军官,另一张,在某家乡下咖啡馆里,几个油亮亮的摔跤手和一头讨人喜欢的土耳其牧羊犬开心地望着镜头)、彩色铅笔、梳子、香烟杆以及各种颜色的钢珠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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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有人在跟踪我(2)
他在桌上的记事本里找到两个档案夹,其中一个标示为“发排版”,另一个是“存稿”。在“发排版”的专栏档案夹中,是过去六天来已刊登过的文章的打字稿,还有一篇尚未登载的周日专栏。明天才会见报的周日这一篇,想必一定已经排好了版,画好了插图,然后又被放回档案夹里。
在标示“存稿”的档案夹里他只看到三篇文章,全都是几年前已经刊登过的。星期一要出刊的第四篇,此时大概正在楼下某位排字工人的桌上,所以星期天之后的存稿只够再撑三四天。难道耶拉没有知会任何人,就不声不响地去哪里旅行或度假了?可是耶拉从没离开过伊斯坦布尔。
卡利普走进宽大的编辑室,他的双腿引导他来到一张桌子旁,两位老先生正在那儿交谈。其中一位笔名叫涅撒提,是个愤世嫉俗的老古板,多年前曾和耶拉有过一场激烈的口角。这些日子来,报社给他一块角落,让他发挥他愤怒的正义感写作回忆录,和耶拉的专栏比起来很不显眼,也较少人读。
“最近几天都没看到耶拉。”他皱着眉头说,斗牛犬似的脸就跟他专栏上方的照片一模一样,“可你又是他的什么人?”
第二个记者询问他要找耶拉做什么。卡利普翻遍脑中记忆库里的凌乱档案,才找出这位仁兄的身份。老戴着黑框眼镜的这个家伙,是报纸综艺版中的夏洛克·福尔摩斯。他知道在贝尤鲁的哪一条暗巷中哪一天有哪一位优雅的电影明星——她们全都摆出一副奥斯曼贵族名媛的姿势——曾经在哪一家豪华妓院里接过客。他知道,比如说,那个来到伊斯坦布尔,伪装成一位阿根廷女伯爵但后来被揭发其实是在法国乡下表演走钢索的天籁歌手,事实上,是一个从阿尔及尔来的贫穷穆斯林女人。
“所以,你们是亲戚,”综艺版作家说,“我以为耶拉除了他亲爱的亡母外,就没有别的亲人了。”
“哼!”年老的好战分子说,“要不是因为那些亲戚的缘故,耶拉怎么可能会有今天?比如说,他有一个姐夫助他一臂之力。同样也是这个信仰虔诚的家伙教他写作,但耶拉最后却背叛了他。这位姐夫是某拿克胥教派的一员,这个教派在库姆卡普的一座废弃肥皂工厂里举行秘密仪式,过程中大量运用到铁链、橄榄榨油机、蜡烛,连肥皂模子也派上用场。他参与各种仪式,然后花一个星期的时间坐下来写报告,把教派活动的内幕消息提供给国家调查局。这位仁兄一直努力想证明,他向军方告密的这个宗教组织中的门徒,事实上,并没有涉入任何危害政府的行为。他把他的情报和耶拉分享,希望这位文艺青年会阅读并学习,提升自己对优美文句的品味。那几年,耶拉的政治观点顺着一股左边吹来的风倒向右边,其间,他不曾间断地吸收那些报告中的风格,像是交织在字里行间、直接取自阿塔尔、阿布·呼罗珊、伊本·阿拉比和波特佛里欧译本的明喻和暗喻。没错,有些人在他的明喻中看见了连接我们旧有文化的新桥梁——尽管它们全依附于同样老套的源头。但大家并不知道创造出这些仿古文的人根本是另一个人,一个耶拉恨不得他消失的人。多才多艺的姐夫天赋异秉,还是个万事通:他制造出替理发师省麻烦的镜子剪;研发一种割包皮工具,使得此后许多男孩不再因为严重的疏失而毁掉未来;他还发明了无痛绞刑架,把浸油的套索换成项圈,把椅子换成开合式地板。有几年,耶拉感觉自己需要他亲爱的姐姐和姐夫的关爱,于是那阵子他便在自己的‘信不信由你’专栏中,大力介绍这些发明。”
“对不起,可是你全搞错了,”综艺版作家反驳道,“耶拉在写‘信不信由你’专栏那几年时,他完全是靠自己。让我给你描述一个场景,那是我亲眼目睹,不是听来的。”
这个场景简直就是某部蹩脚的叶西坎电影里的一幕,故事描写一个勤勉向上的孩子,经过多年的贫困孤独后,终于苦尽甘来。某一年的除夕夜,在贫民区一间破败的房舍里,菜鸟记者耶拉告诉他的母亲,家族中一个有钱的亲戚邀请他到他们在尼尚塔石的房子参加除夕宴会。他将与活泼的堂姐妹和喧闹的堂兄弟们共度一个吵吵嚷嚷的欢乐夜晚,说不定最后还会去城里天晓得哪个声色场所玩。母亲欣慰地想像儿子的喜悦,由于她刚好是个裁缝,便为他准备了一个惊喜:当天晚上,她悄悄把亡夫的旧外套修改成儿子的尺寸。耶拉穿上外套,完美合身。(看见这个景象,母亲眼里泛出泪水:“你看起来就跟你父亲一模一样。”)听说有另一位记者同事——也就是这个故事的目击证人——也受邀参加宴会,快乐的母亲更放宽了心。当记者与耶拉一同步下木屋里阴冷的楼梯,走出泥泞的街道时,他才搞清楚,根本没有任何亲戚或别人邀请可怜的耶拉去参加任何除夕晚宴。不仅如此,耶拉当天还得去报社值班,因为他想多赚一些钱让母亲动手术,治疗她长年在烛光下缝衣服而逐渐失明的眼睛。
故事结束后是一段沉默,接着卡利普指出,其中有一些细节完全不符合耶拉的生平,然而他们并不听信他的解释。的确,他们有可能搞错了日期和亲戚的辈分,假使耶拉的父亲还在世,(你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吗,先生?)他们或许会错把父亲说成祖父,或是误把姐姐当成姑姑,但这一点出入也没什么大不了。他们请卡利普在桌边坐下,拿支烟请他抽,问他一个问题但又不理会他的回答,(你刚刚说你们是什么亲戚关系?)接着,他们仿佛在一张想像的棋盘上面下棋一般,开始你来我往地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个记忆片段。


09有人在跟踪我(3)
耶拉对他的家族充满了感情,以至于就连在那段只准提及市政问题的报禁时代,他也依然可以挥笔成书,写出让读者和审查官都看不懂的文章,追溯他童年的记忆,以及记忆中那栋每一扇窗外都有一棵菩提树的豪宅。
不,不对,耶拉的处世技巧仅限于新闻领域。只要碰到他不得不参加的盛大场合,他一定会带朋友同去,以确保自己能够安全无虞地模仿朋友的动作和谈吐,效法他的服装打扮和餐桌礼仪。
才没这回事呢!耶拉是个雄心壮志的年轻人,专门负责妇女版的填字猜谜和读者咨询,连续三年间,他所执笔的专栏不仅成为国内阅读率最高的单元,甚至在整个巴尔干半岛和中东地区都深受欢迎。不只如此,当他出言诋毁左右派分子时,也丝毫不觉得良心不安。若不是那些有权有势的亲戚朋友对这个不值得的家伙关爱有加,助他一臂之力,耶拉哪可能拥有今天的声势?
那么,拿西方文明的基石之一“生日派对”来说好了。我们有一位具前瞻性的政治家,很希望能够在我们的文化里建立起这项温情风俗,因此,当他为自己八岁的儿子举办一场善意的“生日派对”时,他不但邀请多位记者参加,也请了一位来自地中海东岸黎凡特的中年妇女弹奏钢琴,更准备了一个鲜奶油草莓蛋糕,上面插着八支蜡烛。结果,耶拉却在他的专栏里大肆嘲讽这场宴会,将它讲得极为可鄙不堪。他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如人们所推测的,是为了思想上、政治上甚至是艺术上的理由,而是因为他惊觉,自己一辈子从来不曾得到父爱,也从来不曾拥有过任何形式的关爱。
恰巧相反。为什么如今哪里都找不到他,为什么大家发现他给的不是错误的电话号码就是假的地址?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近亲和远亲们给予他太多的爱,使得他难以回报,因此从中衍生出一种奇异而复杂的仇恨——是的,甚至扩散到全人类。(卡利普只是不小心问到他可以去哪里找耶拉而已。)
噢,不是这样,他之所以藏到城市的偏僻角落,之所以躲着全人类,必然是基于别的因素:他终于明白,孤独的痼疾将永远缠着自己,打从出生以来,这股无法治愈的孤独感就如一圈不幸的光晕,笼罩在他周围。好像一个残废的人,终于向疾病投降,他也不得不放弃,退缩到某个远离尘嚣的房间里,遁入逃不了的凄苦孤寂的怀抱中。
卡利普提到有一个“欧洲来的”电视单位,他们正在寻找这个窝在远离尘嚣的房间里冬眠的耶拉。
“总而言之,”论战作家涅撒提打岔道,“耶拉就要开天窗了,他已经十天没有送来任何新的东西。每个人都清楚得很,他企图蒙混作存稿的文章,根本就是二十年前的旧玩意,只是重新打字让它们看起来像是新的。”
综艺版作家不同意。如卡利普所期待的,这些专栏文章甚至受到更大的欢迎,电话响个不停,耶拉收到的读者信件每天都超过二十封。
“的确!”论战家说,“写信给他的,都是那些他在文章里大肆表扬的妓女、皮条客、恐怖主义者、享乐主义者、毒贩、流氓老大,专门寄信来给他提供馊主意。”
“所以你偷看他的信?”综艺版作家说。
“你还不是一样!”论战家说。
两个人像对弈的棋手在椅子上正襟危坐,满足于自己的出手。论战家从外套的内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以一种魔术师准备把东西变不见的装模作样姿态向卡利普展示。“如今,我和你称之为亲戚的那个人之间惟一的共通点,便是这种胃药。它能立刻消除胃痛,要不要来一颗?”
卡利普搞不懂哪里是棋戏的一部分哪里又不是,但他想加入,所以他拿了一颗白药丸吞进肚里。
“目前为止你还喜欢我们的游戏吗?”年老的专栏作家微笑着说。
“我还在努力弄清规则。”卡利普说,有点不信任。
“你看我的专栏吗?”
“是的。”
“你拿起报纸,是先看我的专栏,还是耶拉的?”
“耶拉碰巧是我的堂哥。”
“就只是因为这个理由所以你先读他的吗?”老作家说,“难道家族情感远胜于文笔好坏吗?”
“耶拉的文笔也很好!”卡利普说。
“他的东西谁都写得出来,你还不明白吗?”老专栏作家说,“更何况,大部分都太长了,不是合适的专栏。捏造的故事,半调子的矫揉造作,琐碎的胡言乱语。他有几个惯用的伎俩,会耍几个花招,如此而已。比蜂蜜还甜美的追忆和联想是一般规则,偶尔会抓住一个似非而是的吊诡。一定要诉诸反讽的游戏,像是优雅的诗人所谓的‘博学的无知’。不大可能的事情要讲得好像真有此事,而已经发生的事情要讲得好像没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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